11.2更新第二章第二话

2-2失信，取信

饿得睡不着的有斗本以为可以彻夜赶路，可还是遭到了疲劳无情的侵袭。

肿胀的脚疼得不行，而且走路的时候一松懈下来差点就要眼皮合上直接睡过去。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哎。

离开那片田地后走了已有5公里，差不多可以安心了吧，有斗整个人瘫在路旁的一片草丛里。

跟一簇芒草差不多的，强度和大小适中的这片草丛就好比一张躺椅，支撑着有斗的身体。

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样......

想偷田里的庄稼的话，立马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什么的，真是不敢相信。

我懂。我懂的啦。

我也很清楚是想要偷东西的自己不好。

可不管怎么说，听都不听对方的辩解，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人也太过分了。

一般来说抓到犯人后都会先交给警察才对。

听说统治他们的那些贵族也是无视国家，彼此之间打来打去。无论百姓还是贵族，没人会去依赖警察或者国家，所有人都在为所欲为。好残酷的世界。

......

但是......对了。现在回想起来，最关键的政府也是如此。

旧法派为了撤回新法，也是选择发动叛乱，诉诸武力，而非采取政治手段。

世上只有敌人和朋友，并且一旦判定是敌人就只有将其彻底击溃。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战国吧。

换言之，正因为对百姓来说贵族也好，国家也好，都不值得信任，所以才没法依靠司法手续，只能凭实力来捍卫自己的权利。对贵族来说同样如此。

然后就连主持国政的公卿大臣们也深信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就好比是被赋予的权利，甚至没有一人觉得这是理应感到羞耻的行为。

百姓不信任贵族和国家，贵族不信任百姓和国家，当然国家也不信任百姓和贵族。

对他人的绝对的不信任，这是战国乱世的常识。

那样的话，如今这个世界最需要的东西就是“相信”了吧？

唯有相信才能否定自力救济，消除纷争不是么？

相信......吗。

或许自己也有错。有斗总算意识到了。

自己在几乎无条件信任新法派的一家之言的同时，却不相信旧法派所说的话。

虽然自己认为是发动叛乱的旧法派不好，但是不是多少也该试着去相信他们？

到头来害死了塞诺娅，如果有塞诺娅可以不用死的其他选项的话，自己要......

事到如今，有斗懊悔不已。

啊啊......终于明白了。可现在才明白还有什么用。自己已经不再是王了。

这种生活......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不，不对......是究竟还能持续多久，吗。

在重回王位之前，在讨伐叛贼之前，在会见塔尔塔洛斯之前，自己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吧。就连还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个未知数。

好想回去啊......回到日本。

其实这只是一个梦，只要自己一醒过来就会和往常一样在自己房间里睡大觉，怀有一丝希望的有斗闭上眼，然后再度睁开。

然而自己依旧是倒在星空之下的草地上。抬头仰望满天群星璀璨的夜空，那份美丽压得有斗喘不过气。

「世界真大啊......」

平时的话，有斗大概会惊叹于闪烁的星星吧，然而对现在的有斗来说，世界的宏大犹如巨石压身。（原文“重石”，指拿来压东西用的重物）

与几万光年的广袤宇宙相比，抛弃了塞诺娅的自己的渺小，深深刺痛了有斗的内心。

尽管不愿意承认，可是......自己也许已经不行了。已经没法平安无事地抵达南部了不是吗？都开始冒出这样的念头了。

注定在这个世界一事无成的自己......就要到此为止了吧

说到底不过是个学生的有斗，又怎么可能像传说中的王一样拯救世界呢。

对不起......塞诺娅。

你好不容易才救出来的这条命，却要背叛你的请求，到死都是一无所成。

内心悲痛的有斗闭上双眼，不久便失去了意识。

耳边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

是什么声音......？

就像从熟睡之中苏醒一样，慢慢地恢复了意识。

随着意识的恢复，声音也变得越来也大。接着有斗感觉到有东西正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这是......？

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有斗想要把握现实世界的状况。

随着眼皮睁开，光学情报通过视神经被送入丘脑。不过，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大脑没法处理这大量的情报。

「你没事吧？」

有人在说话。是跟我说的吗，有斗十分诧异。

目光一对视就发现焦点比平时更近。

这时有斗总算看清了周围的状况。

眼前出现了许多张脸。特别是那张占了将近六成视野的，离得很近的老婆婆的脸，正窥视着有斗。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因为离得太近而吓了一跳的有斗大声叫了起来。

「噢，似乎还活着啊」

众人面面相觑，一齐叽叽喳喳。

「还好。看来还有气的样子」

带着孩子的母亲对看到有斗还活着后嗯嗯地点了点头的老婆婆露出了微笑。

「不是路倒真是太好了呢」

还以为是一家子流民，但多半不是。

不仅是个有50人的集团，而且全都穿着同样款式的干净的白色和服。

最关键的是这个集团的人们的脸上看不到流民特有的忧郁。

咕————！

这时有斗的肚子叫了起来。

醒过来后，胃也顺便开始活动了。

周边一带响起了巨大的哄笑声。

「要吃吗」老婆婆向有斗递来一个坚硬的，黑色面包状的东西。

虽然是个又硬又无味的面包，但对自从塞诺娅不在身边之后就一直靠啃些生的食材活下来的有斗来说，却是一顿丰盛的筵席。

毕竟只能生吃芋头、大米和萝卜，换句话说，感觉就跟变成了马啊，牛啊，老鼠什么的一样......有斗回想起那段深感悲惨的经历。

与之相比，仅仅是加工过就让有斗涌起吃人类的食物的实感。

也许是看到有斗狼吞虎咽的样子后觉得他太可怜了吧，老婆婆又拿出一块面包塞到有斗手里。

内心实在过意不去的有斗想要付钱，但老婆婆说着「好啦好啦」，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收下。

他们自称是巡礼者。

有斗告诉他们自己要去南部后，这些人便说正好他们也要到曼诺去，邀请有斗同行。

尽管有斗并不知道这个什么曼诺在哪，但听他们所言大概是南部的一个城市吧。

与河东还有河北相比，畿内最近还算安定，不过现在这个时代一个人旅行果然还是很危险的样子。

真亏你能独自旅行到现在啊，这些人对有斗说道。

听他们说，有个由溃散的佣兵组成的盗贼团在到处游荡。

袭击了塞诺娅的那伙人说不定也是那个盗贼团的......

「所以听说来了个新皇上的时候，我还很期待来着」

看上去是这个巡礼团的领队的壮年男人这样说道。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变啊」

「不是皇上不好，都是宫里的那帮官老爷太腐败了啦。毕竟那些当官的都是些权欲熏心的人呐。把人从异世界召唤过来，因为碍着他们了就造反什么的」

「听说难得召唤来的皇上也下落不明了哟」

「萨基诺夫大人能不能救救我们」

「鼓关那一头的人闭关不出，对关东的冲突无动于衷，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哦」

「这场战国始于老头子我出生的一百年前。要结束一定也是在老头子我死后的一百多年后了」

「是啊」

最后他们一副彻底放弃了的口吻这样喃喃道。

有斗感觉稍微有些了解他们了。

他们已经厌倦了，厌倦了这个既无法律也无正义的战乱的时代，还有那些不顾他们死活，只热衷于争斗的当权者。更对只能抱怨，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厌烦。

虽然想要做点什么，但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绝望感逼着他们去依附宗教。

想要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然而什么都做不到。仅此而已。

有斗痛感......必须要做点什么。

然而，有斗也想不到该怎么做才好。

可是身为皇上的自己难道不是拥有能够去做这些事的力量吗，有斗忽然想到。

这样啊......事到如今才注意到。

所以大家才会用充满希望的目光看着只是被那个什么『召唤仪式』召唤而来的，区区一个普通学生的有斗。

而且正是因为有所期待，所以才会对有斗不能管理好朝廷一事感到失望，搞到最后板着脸也说不定。

有斗总算明白了身为帝王之人，身上肩负着希望与使命一事。

......失去了一切之后才终于明白。

到曼诺的旅途十分漫长，同行期间有斗和这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连带感。

特别是有一位老婆婆很喜欢照顾人，也许在她看来，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不管做什么都会失败的有斗是不能撒手不管的存在吧，对有斗百般照顾。

有斗向老婆婆问到，孤身一人踏上巡礼之旅，家里人难道不会担心吗。她开朗地说，两个孩子都在战乱中死掉了，其他亲人也不在了，毕竟身处这样的时代，也是没办法的事。

然而众人听了后也没说一句安慰的话。

他们一脸稀松平常地说道「我弟弟也是在战火烧到我们村的时候死掉的」，「我丈夫被抓去充军了」之类的。大伙反倒像是炫耀一般，毫不犹豫地聊起了自己的不幸，令有斗大为震惊。

看来那些不幸都是些理所当然的事，根本没什么必要同情的样子。

这里真是一个残酷的地方......

众人聊了一遍自己的身世后，也想问问有斗的事，不过有斗对此含糊其辞。

虽说都是些好人，可一旦他们知道了有斗是皇上的话，说不定就会立马翻脸，所以有斗并没有说。

有斗的项上人头恐怕正被人悬赏吧。

要是连这群善良的人们都突然向自己露出獠牙的话......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有斗能够相信的？

对着那样的有斗说「好了好了，别人不想说的话就别勉强了」的大家好温柔。

内心只剩下愧疚之情。

有斗转而问起了教团的事。只有在说话的期间，才可以不用想起自己的肮脏。

听他们说，这个教义诞生于战乱之中。

似乎在以南部为中心的中原一带，还有河北、河东的一部分地区，这个教义受到了广泛信奉。

据说原本只是在南部一个名为索拉利亚的村子里被人信仰的小宗教。

由此取名为索拉利亚教。

战乱连绵，世无法治，军队掠夺也是家常便饭。

许多人成了流民，漫无目的地彷徨。

流民们所到之处，田地遭人毁坏，还发生了偷盗和暴力事件，对那些土地的支配者来说也是极为头疼的问题。

这个教团的基本方阵是将有困难的人聚集到一起，互相帮助。

所以也向流民们提供食物和住所。通过这些事聚集信仰，接着在各处形成了由信徒们组成的坚固的自治组织。

然后与土地的支配者进行对话，将荒地开垦成农田，缴纳一定的租税，从而取得了定居的许可。

持续许久的战乱，将这块大地上的所有地方都化为了战场。被战火殃及的村庄付之一炬，少数侥幸活下来的农民们也逃走了。每片土地上都发生了耕地荒废和租税收入下降的现象。所以此举对支配者来说也算是正中下怀。

甚至还有豪门大族亲自入教，以求将教团邀请至自己的领地。

于是在这个战乱的时代，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规定不准在教会和教团的开垦地上战斗。

毕竟，现实就是有的豪族一旦教团离开了自己的领地就维持不下去了。

并且，过去诞生了这个教团的村庄成了圣地，也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所以在看到像有斗这样陷入困境的人后就会伸出援手。

不相信不行吗？有斗这样问道的时候，那位老婆婆笑着回答说，我们是遵从教义，想要帮助他人才会施以援手的，并不期望有什么回报。

不求回报......么。

有斗之前又是如何呢？

要说自己当了皇帝后不希冀过上奢侈的生活......肯定是骗人的。

就因为自己是皇帝所以追求塞诺娅也没关系，自己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被人问起的话，自己能跟否定吗？

没法断言自己能够否定，这一点令有斗只感到悲伤。

自己是个卑劣的人，有斗对此羞愧难当。

不久一行人抵达了曼诺。

虽然不及王都，但还是一个很大的城市。

总之，就在这寻找叫塔尔塔洛斯的人吧。

「大家就此别过吧。迄今为止多谢了」，有斗向巡礼者的众人低下了头。

「你有睡觉的地方吗？」

问话的是一直关照有斗的老婆婆。有斗摇了摇头。

虽然到了南部，但是之后要怎么做，有斗完全没想过。

尽管塞诺娅对自己说去了南部可以向那个什么塔尔塔洛斯求助，可说起来塔尔塔洛斯在南部的哪里，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斗对此一无所知。

真是辛苦啊，这样感叹的老婆婆嗯嗯地点了点头后，对有斗说道「那就到教会来吧，不仅有屋顶还能吃个饱哦」。虽然可能不太好吃就是了，说完她露出了仅剩两三颗的牙齿，大笑起来。

「就算我不是信徒也没关系吗？」有斗问道，「帮助穷人是我们的教义呀。嘛，虽说我们也很穷就是了呢」说罢，再度喀喀喀地笑了起来。

真的好厉害。虽然自己一直以来都把宗教当成可疑的东西......不过也许并非如此。

一个很棒的教义，此时不相信任何东西的有斗这样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