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更新第六话

第六话 抵抗势力

有斗把设立制置新法司的工作交给了佛里克索斯,但过了两周,朝议时最重要的新法制定工作却迟迟没有进展。(制置新法司比较像北宋的制置三司条例司)

这是有原因的。

朝议上讨论新法,所有意见和盘托出后,若是判断继续争论下去不会有任何进展便会由皇帝来进行最终裁定。

也就是说,大臣们在朝议上争辩的时候,有斗没有说话的权利。而且不管是得出结论也好,还是没得出结论也罢,全都发表过看法之后,由官职最高的左府判断是否要向皇帝上奏。

然而那位左府却并没作上奏的打算。

关于这件事,有斗曾有一次想给他些忠告,然而左府却说「陛下。制定新法是关系到天下万民的大事,如果制定的新法有不周之处,便会祸害百姓。臣建议陛下不要操之过急,待充分讨论后再制定新法。请皇上相信我们这些臣下」。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自己也不好靠王命强行打破僵局。

有斗一脸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宰相。

今天又有人来向自己汇报反对新法的意见。昨天是内府和两个亚相,前天是左府和三个黄门,大前天是三个宰相和别的黄门,再往前......是谁来着。总之,来的人太多自己已经不想去回忆了。

这张脸确实有一周没见了吧,有斗看到这些愁眉苦脸的大叔就心烦。

这些人好像是轮流来的。

虽说不管来多少人来多少次都无所谓,但每次都有一大堆重复的内容。话虽如此,这也是重要的王的工作,自己总不能说:同样的话昨天我已经听XX说过了吧。

「国家把稻种和粮食借给贫民,难道不是让之前在民间干这些事的人丢了生计吗?况且利息也没有佛里克索斯说的那么低。说到底,国家仿效民间去经商本就是不义。此事还请陛下三思」

今天来这一套么。昨天才注意到新法反对派好像统一了论调。大概是觉得让不同的人反复发表同样的意见效果会比较好吧。又不是新兴宗教的洗脑,有必要这样么。

拜反对派的这些人所赐,最近下午的工作经常停滞不前,有斗吃晚饭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臣佛里克索斯,参见陛下」

为了解新法的进展,讨论朝会对策,近来每周至少会召佛里克索斯入宫一次。

有斗一副不耐烦的口吻,冲他发起了牢骚。

「今天是关于青苗法的反对意见哦」(青苗法,北宋王安石推行的变法之一,宋史上记录“青苗法者,以常平籴本作青苗钱,散与人户,令出息二分,春散秋敛”。其目的是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在当时遭到了诸如司马光,苏轼,苏辙等人的反对 )

「臣斗胆一问......他们是怎么报告的呢」

「说什么国家仿效民间不好!利息不便宜!还有夺走一直以来干这些事的人的工作不好之类的话吧?」

虽然印象里那些人用的词要更复杂些,不过只要能记住内容就不会有问题了吧。有斗努力探索脑海深处的记忆,粗略地概括了一下。

「这种说法还真是奇怪呢」

佛里克索斯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国家效仿民间确实不太好。然而民间若是能以合理的利息将钱粮借于百姓,臣自然也不会说出应该由国家出面去做这种事的话。正因为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所以这项事业才必不可少。社会不需要那些只知道贪图厚利,剥削压榨百姓之人,这些人即使被抢了饭碗也是咎由自取。而且,国家借贷的利息不会低到哪去和压迫对民间放贷者,同时提了这两件事属实奇怪」

「为什么?」

对于有斗的疑问,佛里克索斯给出了明了的回答。

「如果国家放贷的利息比民间还高的话,百姓们自然会去跟那些民间放贷者借钱借粮。但反过来说,要是国家的事业会打压到那些人,利息肯定比民间还低才对。也就是说,他们同时提出的这两个理由自相矛盾,逻辑上有漏洞」

「啊......说的没错。的确如此」

「换言之,他们看似在说新法有不周之处,实则不过是在吹毛求疵,反对新法罢了。他们只是在畏惧新法,害怕新法会剥夺了他们的既得权益」

尽管有斗不愿认为他们如此恶毒,但也不完全相信他们一点儿那种心思都没。

「还望陛下相信我等」

佛里克索斯深深地行了个拜礼。

「我是相信你啦」

有斗让佛里克索斯站起来,提出了一个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思考的疑问。

「虽然这只是我的想法,不过他们该不会是想就这么一直争论下去,稀里糊涂地把新法废了吧」

「诶诶,微臣也是同样的看法」

果然佛里克索斯也注意到了啊。嘛,毕竟他比自己聪明多了。有斗因自己隐隐约约察觉到的担心并没错而安心下来的同时,也对佛里克索斯至今仍未上奏有关此事的对策而忐忑不安。

「诶......那,我们该怎么做?」

「只有请陛下搬出王命了」

在朝议上搬出王命,力排众议,果然只能这么做了么。但是作为皇帝还没有任何实绩,并且缺乏自信的有斗对强行推动变法一事惴惴不安。

「可是这么做不会惹那些人生气吗?会在朝堂上遭到围攻的吧?」

「陛下,请放心」

佛里克索斯眉飞色舞地汇报了活动成果。

「拉拢朝臣的工作正在持续推进中,赞同臣等的人与日俱增。虽然基本都只是些下级官员,不过在亚相,黄门,参议之中也有几个人的反应不错。但要公开支持还是相当为难......果然是因为忌惮左府大人和内府大人吧。不过陛下只要能让他们看到您推行新法的决心的话,他们就会放心地站在我们这边吧。新法的制定在朝廷上也定然会是大势所趋。还请陛下一定要搬出王命」

这样啊,只要担心左府和内府就行,如果朝臣中也有人支持新法的话,自己以王命号令群臣,新法说不定就能顺利推行,佛里克索斯的话让有斗鼓起了勇气。

即便有斗什么都没说,佛里克索斯等人还是为了能在朝中顺利推行新法而日夜操劳。那样的话,有斗也应该相信他们,只好多少用些强硬的手段了。

「我明白了」

有斗下定决心,对佛里克索斯点了点头。

「陛下驾到!百官行礼!」

那一天也一如既往,朝阳升起之时开始早朝。

一次就好,能不能哪天从中午开始上朝啊,心懒的有斗这样想到。跟学生生活那会一百八十度大变样,简直就跟自己听说的部队里的生活差不多。这样下去怕是身体都吃不消了。

顺便一提,这个世界好像没有星期天休息的说法。节假日貌似也没有。唯独正月的时候没有朝议,不过因为要举办祭典,所以实质上没得休息。

要不了多久,我绝对会用王命把周六变成休息日的。至少也得把我的生日立为节假日才行,有斗心里怀着这样一个任性的愿望。

「陛下」左府仰视有斗说道。

这是打算和平时一样开始批判新法了吧。

然而有斗把右手伸到了左府面前,阻止他继续发言,先发制人。

「左府先等等。我今天有话要说」

众人皆是大吃一惊。皇帝基本上很少会主动跟臣下说话。朝议的时候更是几乎一言不发。自古以来朝议的规矩都是先由公卿按照议题进行论辩,再将议定的结果上奏,最后由皇帝来裁决是否可行。虽然也有过例外,但是皇帝不可能亲自提出议题或是法律草案。

「距在朝议上提出新法都已经过去两周了」

有斗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下,让众人都看向自己。

「审议拖了这么久,至今仍未得出结论,实在是遗憾」

「有人反对的事我也知道。但是国家必须要变法。战乱不断的原因之一正是朝廷的无力。为了还天下一个太平,不管是打仗也好,还是外交也罢,朝廷都得有钱才行,这个道理没有人不懂吧?为此第一步便是要推行新法。因此我在这里下令颁布新法里的青苗法、屯田法、冗官整治法和盐管理法」

「陛下!」

公卿们之间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声音。

「我意已决。裁定不予推翻」

「怎么会!」

反对的声音的响起的同时,百官们一齐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这是我的命令,希望中书省也可以上心一点。将法令尽快文书化」

有斗叮嘱中书令说道。

后世称其为第一次新法。

尽管凭借王命成功使得新法强行通过了朝议,然而一周过去了新法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这是有理由的。

有斗午后的办公时间都用来听那些大臣们抱怨新法了,新法的事自然没空去管,上书的奏疏也基本看不了。虽然有斗觉得他们只不过是害怕自己的既得权益受到侵犯,但拜其所赐,有斗办公室的桌子上文件堆积如山,连自己的视线都挡住了。昨天文件就已经多到没地方放,最后只得在旁边放了一张跟暖炉差不多大的桌子,在上面堆起一座新的“山”来。

虽然有斗只想让新法尽早通过,可还得应付那些接二连三前来晋见的官僚们,要是落下了三天左右的政务的话,文件一下子就会堆得老高,就连有关新法的重要的文件现在在哪都不知道了。

「陛下,臣有事启奏」

「准了。说吧」

「关于盐的专卖一事。虽然由官府卖盐统一盐价,可以让百姓买到低价盐,充实国库,然而自古以来官府试图仿效民间还从未成功过。况且开展盐业还得要一批新官,他们的俸禄要从何而来。就算赚了钱,又是否真能如佛里克索斯说的那样,利润高到可以充实国库?」

又来了吗......这些话已经连续说上四天了哎......跟昨天和前天听到的一字不差。

没办法,有斗的回答只好跟昨天和前天一样。

当然他们也会陈述自己的意见,但说来说去还是昨天和前天那些东西,就这么反反复复地念叨。

有斗虽然很不耐烦,但出于义务还是得在这些大臣心满意足之前一直听他们讲下去。而且等他们说完,就会开始对新法派进行人格上的非难中伤。没完没了地听他们说别人的坏话,心情怎么会好。

.....到底什么才是皇帝呢......总觉得可以理解那些负责处理投诉的人的心情。

过了两小时,有斗总算解放了。

和塞诺娅说上两个小时都不会痛苦,但是和大叔说上两小时就有够受的了。精疲力竭的有斗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事情会变成这样似乎是因为有着皇帝不能妨碍官吏上奏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作为补偿,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则是同一季节、同一案件不能由同一个人上奏。一季一奏的样子。

但是有斗好想问问这么规定的人,难道你们就没发现这规定很不周到吗?由不同的官吏来上奏的话就不得不听了。哪怕上奏的内容一成不变也是一样。虽然有斗觉得不太可能,不过那些官员不会折腾一周还不放弃,打算一直坚持到下个季节又从头开始再来一遍吧?

那样的话不仅会给有斗处理政务造成麻烦,新法不也永远没法颁布了吗?

想到这,有斗终于忍不住了。

「塞诺娅!」

「啊......是!」

有斗突然喊自己名字让塞诺娅吓了一跳。

「自今日起我命令你」

「陛下有何吩咐?」

「这样下去我没法工作了!就连新法也要停滞不前了!」

塞诺娅的脸上露出了极其不快的表情......仿佛在说,就算您跟我说我也没辙一样。

「所以我想要塞诺娅成为我的耳朵」

「耳朵是指?」

「那些大臣来上奏你先听一遍。要是以前有谁上奏过同样的内容就不用转达给我了。要不要拒之门外全权由你来做主」

「可是......这么做不会违反规矩吗?」

「规矩、先例之类的怎样都行。明明实行改革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最重要的,那群只会反对的家伙什么的根本无所谓!一群腐朽的老顽固!」

一直以来都很温厚的有斗突然大发雷霆,塞诺娅看向有斗的眼神里流露出了恐惧。

「这么重要的事,我能做得到吗......?」

「没问题的。塞诺娅的话一定做得到。而且我可以依赖的人也只有塞诺娅了」

「......这是臣的荣幸,陛下」

就这样,从那天起,有斗下午的办公又回到了平常让别人念文件给自己听,自己只用盖章的模式。

虽说谁念都行,但自己不识字的事要是被太多人知道了会无地自容的,所以这工作还是交给了艾莉丝缇亚来做。多亏了塞诺娅,自己总算可以按时入睡,晚饭也能慢慢享用。实在是太感谢了。

但反过来塞诺娅因为下午要听那些来上奏的人的意见,忙得不可开交。感觉她也因此有些疲惫。真的很抱歉。

经塞诺娅把关后,上奏有斗的一天不过三四个人。这也说明迄今为止不知道有多少上奏都是在浪费时间。堆积如山的文件的数量也总算减少到一目了然的程度了。

有一天朝议结束后,在前往执务室的途中的走廊上有斗遇到了一件事。

「那,那个......陛下!」

突然,自己听到了一个声音。有斗东张西望环视四周,寻找声音的主人,结果在视线下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身高大概只有140公分左右吧,是个女孩子。虽然脸长得有些凶,不过也就是个年龄在12岁前后的可爱的孩子。是在下面打杂的孩子吧。

照料身为皇帝的有斗的是女官们,辅助女官们的就是这些打杂的孩子。比方说在有斗的房间的桌子上常备一个装有适量清水的水壶和杯子,就是她们的工作。也有照顾住在后宫里的,被称作『女蔵人君』的惹人怜爱的三毛猫这种令人欣慰的工作。其他还有像避免有斗执务室里的蜡烛用完,或是打扫走廊之类的工作。因为其中也有人是良家子女,所以也算是一份相当体面的工作。(女藏人指地位较低的一般的宫女)

「陛下已经累了」

塞诺娅想要挡在有斗和少女之间,但有斗却用手阻止了她。

「没关系的塞诺娅,你找我有什么事」

「臣,臣斗胆有事启奏陛下!」

尽管少女一副模仿大臣公卿的口吻,但是那个逞强似的夸张的说话方式实在是不适合她,有斗不由得微微笑了笑。

「嗯嗯,我就听听吧」

「陛下......!」

虽然塞诺娅对此发声抗议

「不是挺好的么。认真倾听底下人的声音,正是皇帝该干的事对吧?」

有斗冲塞诺娅笑了笑。

反正多半是些马上就能实现的小事吧,顶多也就花个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对从早到晚都在思考那些完全搞不明白的政治上的事的自己来说,也算是个不错的消遣,有斗来了兴趣。

「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

看到塞诺娅退下后,少女喜上眉梢,双手合拢,恭敬地向有斗鞠躬行礼。

不愧是宫里。这个年龄的孩子也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真是令人欣慰的光景,有斗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在这个世界,这么小的孩子到底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呢,有斗想要听听看。

「谢陛下!那......」

正当少女要说下去的时候,有斗看到从她那一侧,走廊的深处有一名女官衣摆飘飘地跑了过来。

「陛下!不好了!」

是艾莉丝缇亚。那副慌张的样子一点都不像那个知性、成熟的她。虽然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法预测,却能感受到发生的事有多么严重。

「对不起啊。有话下次再说吧」

赶着去执务室的有斗摸了摸少女的头。

「......」

虽然少女嘴巴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有斗急着往前走的样子后,咬紧了嘴唇,没有作声。

「出什么大事了?」

一进执务室,有斗开口便问起艾莉丝缇亚来。平日里一向沉着冷静的艾莉丝缇亚竟然如此慌张,这可不常见。

「起草的颁布新法的诏书没了」

没了......?

「诶?」

能进执务室的人没几个。而且门外二十四小时都有羽林军和女官把守。很难想象会是被谁偷走了。能够想到的,有可能是有斗一不小心扔到了垃圾桶里。

「不会是我弄丢了吧?」

对此艾莉丝缇亚摇了摇头,提心吊胆地说道。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只能说这里原本就没有诏书」

「诶?但是啊,我以王命决定新法可是在五日前哦?诏书不是应该早就起草好了送过来了吗?」

「诶诶,一般来说是这样的」

「因为不知道起草的诏书在哪,所以陛下下令搜寻,然而在这个房间里却怎么都没找到」

艾莉丝缇亚从门口旁边的,她或塞诺娅平时用的小桌子上拿起了一本书。

「实际上为了防止有东西丢失,送到陛下这的东西和得到陛下许可后从这里运出去的东西都会像这样记录在每天的报告上」

艾莉丝缇亚翻开拿出的书,上面写着日期,一日一页。日期下面则是用有斗看不懂的草书体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大排。说起来自己也经常看到艾莉丝缇亚或是塞诺娅在那本书上面写东西。本以为她们在做的工作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原来这也是后宫的工作之一啊。

「中书省也在做同样的事。两边的记录全都比较了一遍,结果到今天为止得到陛下批准从这个房间里送出去的文件,和现在还留在这儿的文件,都与这报告上记录的一致。也就是说,并没有文件丢失」

「这意思是......?」

「换言之,能够想到的只有......诏书一开始就没有送到陛下这来」

「诶,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不让新法颁布。中书省虽有起草法案的权限,但也没有规定必须要在几天之内制定法案。所以只要他们想的话,别说是一年,就算是好几年不起草都有可能」

「怎么会这样!明明制定新法是我下的王令来着?」

「如果陛下想要如愿的话,就只能和之前一样,下达王命给中书省些压力了」

「要是他们还是不写呢?」

「如果陛下说要将中书省的官僚换成新法派的人的话,他们应该就会乖乖听令了吧」

「这样啊,艾莉丝缇亚果然很聪明呢」

艾莉丝缇亚一副感到不可思议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有斗的脸。

「为什么您会这么想呢?」

「因为我完全想不到要怎么做才能给中书省点压力。可是艾莉丝缇亚马上就想到了。果然聪慧过人啊」

「臣虽是后宫之人却也同为朝臣。朝臣考虑的都很简单。能明白这种程度的事是理所当然的」

「是这样吗」

听到她说这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有斗反而替连这都想不到的自己难为情。

「陛下才刚当上皇帝,不明白也很正常。还请陛下不要灰心哦」

「嗯,我知道」

艾莉丝缇亚好温柔啊......

其实,『您连这点事都不明白吗?』,就算她因为有斗太过愚笨而发火也不奇怪。尽管如此,艾莉丝缇亚还是像这样照顾到了有斗的面子。性格真的很好。

两名官员快步跑进中书省。

身后的侍从双手捧着放有文书的食案。

从束带上的特征来看,来的是勅使。两名勅使步伐矫健地跨过门槛后大声喊道。(束带简单理解就是日本官服)

「圣旨!」

听到是圣旨,工作中的中书省的大小官吏同时放下笔,立即在桌子旁边跪了下来行礼。

「中书省各官员接旨,朕命尔等火速起草新法。新法条文由宰相制订,不得有半点改动。限尔等今日之内拟好。钦此!」

将敕书叠起来再次放到食案上,毕恭毕敬地捧到了中书令身前。

「臣谨遵旨」

中书令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接过了敕书。

就这样一连串的仪式结束了。

中书省的官吏面面相觑。

等到勅使离开,众人一齐开口道。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不能用这种露骨的手段」

「可这下该如何是好?」

拉维妮娅叹了口气。

「哎,尚侍大人意外地一丝不苟呢。没想到她竟然会按照古制认真地记录每日报告。只要她没那么做的话,新法还没起草的事也就不会暴露了呢」

看到拉维妮娅唉声叹气的样子,另一名中书侍郎赫西俄德抬起了头。

「那,要怎么做?」

「既然是陛下的命令,只有去做了啊」

「可公卿们不会责怪我们吗?」

没错,命令中书省通过不起草诏书的办法来拖延时间的正是那些公卿。面对左府和内府两方施加的压力,区区中书省的一名官吏又如何能拒绝。为了生活决不能丢了乌纱。

「能做的我们都做了。起草的诏书不交给陛下的话,法律也就没法颁布。中书省已经尽最大可能来拖延时间了,没有责难我们的理由」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们能接受吗?」

拉维妮娅哼了一声。

「这本来就是那些想不出可以让陛下撤回新法的上奏的公卿的责任。他们的屁股就让他们自己擦去便是」

「您该不会是要偏袒新法派吧?」

「新法派是少数派,没有可以拉拢其他朝臣的高官。朝中大多数官员都反对新法派。即使如此还要推动新法的话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这声音很快又会扭曲,裂开。迟早会爆发内乱的吧」

拉维妮娅毫无顾忌,十分干脆地说出了一段十分含蓄且内容惊人的话。

但赫西俄德却认为拉维妮娅的这番话极富启发性。

「......要是这样的话,您会怎么做?」

「推选亡者,吧。仅此而已呢」(这里原文是”亡を推(お)す”因为要跟下文呼应不好处理,所以暂且按字面意思来翻,简单理解就是判断哪一边会失败然后站队到另一边)

推选亡者......吗。

推翻将要灭亡之物的意思。

从文意上来考虑的话,倒台的会是新法派......

然而,赫西俄德想到。新法派的后台是皇上。企图打倒新法派而倚仗的左府和内府一不留神就覆灭的事也并非绝无可能。

这将是一场政治斗争。要是押错了宝,自己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朝议结束后百官一齐离开紫宸殿,穿过建礼门走出皇帝住所的内裏,前往作为朝廷机关地区的朝堂院。从建礼门出去后就不用担心说话被内侍司听到了。公卿们不再掩饰对皇上的不满,聚在某处秘密交谈。

「看来中书省终于还是起草法案,送到陛下那里去了。这新法通过已是定局」

「而且条文没有让中书省来拟,而是让他们按照新法派的人拟订的来起草」

起草诏诰是中书省被赋予的重要的权限。竟然将此权限擅自赐予来历底细不明的新贵,官员们都对此大为恼火。

在这里的他们虽然不隶属于中书省,却也同朝为官。即使是王令,可还是感受到了仿佛外人擅自将手伸到了自己神圣的地盘般的不快。

「这下子我等的辛苦也化为泡影了」

「该如何是好?」

众人一同看向左府。

「这是陛下决定的事。只有暂时观望了」

「这样真的好吗?左府大人」

「都被逼到了这个份上,我等也是无计可施不是么?」

「怎么会!」

左府长叹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

「我们能做的也只有祈祷陛下能清醒过来了」

「陛下,这是冗官的一览表」

佛里克索斯说着,呈上了一张调查好的冗官的一览表。

有斗「嗯」了一声,将表拿在手上,吓了一跳。

呈上来的文书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好多行姓名和官职。

嘛,因为都是用草书体写的,所以完全看不懂到底写了什么。

「相当多啊」

「回陛下,这说明危害社稷的老鼠正是如此之多。」

「一次性革去这么多官,官吏们不会抱怨么?真的没关系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也不是全员革职。有的人会被调任其他官职,也有人会就任新法新设置的官职」

既然这张表是佛里克索斯列的,上面记载的肯定都是冗官没错了,可是......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陛下请讲」

「整治冗官一事,特别是百官之中反对的人非常多」

「是这样呢。一想到同僚和自己可能会被罢官,自然就会反对了」

「嗯」

「其中有一个意见我很在意」

「是什么意见呢?」

「这意见说的是,整治冗官的人,也就是你,佛里克索斯的身上集中了巨大的权力,有些你不喜欢的人或是宿敌,这些人明明并非冗官,你却可以将他们革职」

「陛下!」

佛里克索斯发出了悲鸣般的叫声。

「请陛下相信微臣!臣佛里克索斯,绝不会带着私心处理政务!」

「唔,嗯。我知道。我很信任你哦。毕竟是塞诺娅推荐的人,而且也感觉得到你想要推行改革的信念」

有斗也不觉得佛里克索斯会做出这种事。只是这条新法里是不是包含了诞生这种谣言的基础,会不会有什么疏忽的地方,有斗想说的是这个。

「但我希望你知道,还有这样的意见」

「这回提出的名册里也有许多我的朋友和新法派的人!如果守旧派抱有疑问的话,他们也可以参与进来重新制作一份名册!唯独使改革停滞一事还请陛下千万不要考虑」

「是么,新法派的人也在名册上啊......」

这样的话,应该可以无视大臣们的反对意见了。

「嗯,我明白了。怀疑了你是我的错呢」

「不。陛下会怀疑是理所当然的。微臣也会将此事牢记于心,尽量不要让陛下起疑」

佛里克索斯真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和自己截然不同,有斗心里十分佩服。

中书省拟好的新法文书总算送到了有斗面前。

青苗法、屯田法、冗官整治法、盐管理法、农田水利法......无论哪一个都是佛里克索斯等人倾注心血拟定的法律。

艾莉丝缇亚带着全体女官一字一句地检查送来的文书是否与原件有所出入。

「看来是完全照着新宰相大人的草案来撰写的呢。就算是中书省也没那个胆子改动吧」

新宰相指的是佛里克索斯。在这边的世界,比起直呼其名,以官衔来称呼官吏才是惯例。宰相共有7人。佛里克索斯是其中最新上任的一位,因此被称为『新宰相』。有斗还问了下如果又出现了新的宰相的话,该怎么称呼佛里克索斯。那个时候似乎会使用兼任的官职,宰相中将或是户部宰相来称呼,亦或是在官职前面加上居住地的地名,称其为乌丸宰相或是西堀川宰相。虽然有斗想着普普通通地用名字来称呼不好吗,不过据说这是自古以来的老规矩。(中将指近卫中将)

总之,对于现代人的有斗来说,难以理解的先例太多,让自己困惑不已。

「那是自然,尚侍大人。毕竟是下了圣旨的」

「那么臣这就将文书退回给中书省,让中书令和中书侍郎署名」(原文这里用的是再一次退回,联系前文的剧情个人觉得不妥,所以去掉了再一次)

艾莉丝缇亚从有斗手中抢过文书,倏地站了起来。

「诶?这还不算完吗!?」

「中间还有几道程序要走哦」

有斗愣住了。

为啥非得办这么复杂的手续啊。既然是皇帝的命令,不是应该下旨之后迅速写成文章,立即在全国实施么?

「署了名作为正式的勅旨,必须要送交太政官」(太政官相当于唐朝的尚书省,管辖八省百官,执掌立法、行政、司法大权)

「在那里经大史与大丞署名后进行复制,全部盖上玉玺,送至地方之后才能作为法律实施」(大史属于太政官里的主典,官职之一,负责公文的记录作成等等。大丞即大弁,也就是尚书)

「只要我盖上玉玺不就够了吗?」

「不可」

虽然有斗觉得这疑问理所当然,但立即就被否定了。

「这么做是有理由的。不然的话,可能会有人伪造诏书为非作歹。以特意经过好几个人的手的方式,通过复杂的手续尽可能让人没法伪造哦」

如果只有有斗的签名和印章,或者只有中书省的署名便能作为敕命交付的话,伪造的敕书会泛滥成灾的,艾莉丝缇亚解释道。

确实。原来是这样么。复杂的手续也有它的意义啊,有斗明白了。......虽说还是觉得有些做过头了就是。

所有工作结束时已是深夜。虽然没有手表的有斗没法准确推算时间,不过从月亮的位置来看似乎已经过了丑时。明天,准确点说今天的朝会自己还起得来吗......有斗有些担心。

也不知道离朝会还有没有一个小时......

艾莉丝缇亚朝累得精疲力竭的有斗走了过来,行作揖礼。

「恭喜陛下」

周围的女官们也跟她一样一齐行礼。

「恭喜」

「谢谢,多亏了有你们的支持哦」

想睡的不只是有斗,在自己醒着的时候女官们也一直没合过眼,令人肃然起敬。

「特别要感谢每天替我应付那些大臣们的塞诺娅」

有斗向塞诺娅微微鞠了一躬。

「怎么会......这是臣的荣幸」

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被有斗表扬了一番的塞诺娅似乎有些得意的样子。

然而勉强使新法通过一事,日后却让有斗遭到了严重的报应。

有斗完全没有发觉到,水面之下已经有什么东西开始嘎吱嘎吱响。

典侍的工作繁重。要说到其中重要程度数一数二的工作,便是代朝臣向皇上传话,还有反过来向朝廷文武百官传达皇上的意向和命令。

由于现在新法才刚实施,工作量更是多的惊人。本来的话律令规定的典侍人数是四人,但是因为之前皇上不在所以就减少至一人了哦,塞诺娅笑着对有斗说道。

虽然说得轻巧,可有斗觉得她其实非常的辛苦。最近塞诺娅的脸色不太好,偶尔会看到她一脸呆滞地望着天空,跟她打招呼却反应迟钝的事也屡次发生。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四名典侍的工作都交给了她一个人。不对,因为她还兼任藏司、书司的职务,所以实质上工作量超过了六人份。(藏司和书司都是后宫十二司之一,前者掌管玉玺、关契(军队过关的通行证)、御服,后者执掌后宫的书籍、笔墨纸砚等文具、乐器等等)

在此之上,由于有斗厌倦了大臣们每天上奏同样的事,将检阅他们的奏疏的任务交给了塞诺娅,所以她可能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有斗突然对塞诺娅的身心是否健康感到了不安。

该不会自己加重了塞诺娅的负担吧,有斗决定试着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问她。

「你说按规定典侍实际上是四人对吧?」

「没错」

「可现在只有塞诺娅你一人对吧?一个人没问题吗?」

「多谢陛下的关心。目前还算过得去,请陛下放心」

塞诺娅笑着回答道。

「而且因为陛下来了,似乎在向恢复规定的人数的方向发展哦」

「大概什么时候?」

「嘛......现在朝廷因为新法而处于混乱的状态,所以大概是等新法的风波结束之后吧」

诶......在那之前塞诺娅的工作都得像现在这样吗,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那么,陛下今天也辛苦了。因为今天不是我值夜,所以很抱歉,请允许我先行告退」

行了一礼后塞诺娅抬起头,可她的脸色看上去却很差,差到让人觉得她是不是生病了。

有斗急忙挽留住塞诺娅。

「等等呀塞诺娅」

「是?」

「你的脸色很差啊,真的没事吗?」

「这种程度不算什么」

说着,塞诺娅的脸上浮现出连眼力很差的有斗都看得出来的假笑。她果然还是在勉强自己。

......真的没问题吗?

不,不可能。虽然都是因为自己她才会这么累,可自己毕竟是皇帝,所以她才开不了口吧,有斗察觉到了这个事实。那样的话必须由有斗来提这事才行。

「果然还是跟艾莉丝缇亚说一声,让塞诺娅卸去传话或是照顾我这两职务中的一个吧」

有斗原以为塞诺娅会说些感谢的话,可谁曾想她的回答却让自己十分意外。

「陛下!」

塞诺娅的叫声近乎悲鸣。

「臣有什么做的不够好的地方吗!?」

塞诺娅的双手恭恭敬敬得捧起有斗的手,用认真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有斗的眼睛。

「不,不是。没有哦」

「那为什么要撤我的职!?」

「我这是担心塞诺娅的身体哦。因为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然而有斗说的话并没有传到塞诺娅的耳朵里,仿佛听不见一样。

「拜托了......请让我来照顾陛下吧!」

塞诺娅置被她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得畏畏缩缩的有斗于不顾,感情越来越激动。

「拜托了!拜托了陛下!如果我做了什么让陛下不高兴的事,请告诉我!我不会再做了!!」

塞诺娅的眼眶中充盈着泪水,拼命地恳求有斗。

可是好为难啊。如果不让她冷静下来的话,就连对话都完全做不到了。

「等等!塞诺娅你冷静一点!」

有斗紧紧抓住她的手,就像教诲一样,大声地对她慢慢说道。

「并不是要将你从典侍的位子上撤下来,只是因为你看上去体力不支的样子,所以想减轻你的工作量啦!」

塞诺娅似乎终于注意到有斗正在跟自己说话。

「啊......」

她安心了下来长叹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

看来她总算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

「我还以为自己该不会是被陛下讨厌了......太好了」

塞诺娅脸上露出了打从心底里安心下来的表情。没想到原来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就算你讨厌我,我都不会讨厌你的哦」

「真的吗!」

她大概是在怀疑有斗说的是不是真的吧,把脸凑了过来凝视着有斗。

自己面前就是塞诺娅那张花容月貌的脸蛋。有斗因为太过害羞而移开了视线。

「为什么陛下要移开视线呢?」

责备一般的口吻。

「不是,因为那什么......」

「莫非......刚才陛下所言是骗人的吗?」

塞诺娅皱起眉头,露出一副非难似的表情看着有斗。虽然不是她想的那样......这下糟了啊。该怎么说才能让塞诺娅接受呢?

只能实话实说了么。就像告白一样,虽然稍微有点,不对,是相当难为情就是了。

「被塞诺娅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注视着,我的心扑通扑通地直跳......也就是说,我害羞得不敢和你对视啦」

「!」

塞诺娅的脸染上了红晕,就像金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的。

「那,那个......真,真的吗?」

「唔,嗯」

两个人都涨红了脸,低着头。

「我好高兴。即使知道这不过是陛下的客套话,可我还是很高兴」

「基本上我是不可能讨厌塞诺娅的。像你这般美丽、温柔、冰雪聪明又很努力的人,我只会喜欢,不会讨厌的哦」

「谢,谢谢」

塞诺娅笑容满面,两眼熠熠生辉。

「陛下,我会加油的。决不会让陛下失望!」

「对不起啊,明明工作都结束了还把你留下来。明天再见吧」

「是!明天也请陛下多多关照!」

这次塞诺娅行完礼便红着脸离开了房间。

这是......难不成......她对我的感觉渐渐变好了吗?

总觉得还有一线希望耶!

......

但是刚才的塞诺娅有点那啥......该说是一旦认定了便很较真呢,还是怎么说呢......

有一点可怕,真的只有一点点。

她难道是那种沉醉于一件事后就什么也看不见的类型的女孩吗......?

自己的一番话让女孩子面红耳赤慌了神,这种经历还从未有过,有斗一边在脑海内反复回味这一幸福的时光,一边呆呆地考虑着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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