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话 月下的沙滩

第一天的游泳练习结束后，吃完饭洗完澡的海羽小姐她们好像马上就睡着了。虽然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毕竟也是一整天都在泳池里练习了。也不必勉强。

顺便一提，大小姐和乙叶小姐决定和海羽小姐睡在同一个房间里，而我则被赶去睡她们两人原本预定的房间（好像是强行订下的）。

我身为大小姐的侍从，接受过无论何时何地、在怎样的场所都能入睡的训练（本来五天左右的话我一次都不睡也可以）所以没有问题，但是在大小姐「这是为了防止偷跑」的强烈建议下，只好接受了她的厚意。

——话虽如此，不过。

「哈啊……哈啊……哈啊……」

这应该已经算是习性了吧。回过神来，我已经一个人跑在了月光照耀下的夜晚的沙滩上，微微地流着汗。

「糟糕……总觉得自然地开始训练了……」

沙滩是不稳定的地面，不用来锻炼不是很可惜吗。

一旦开始这么想感觉就没救了。

「辛苦了。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呢」

大概是预测了我会停住的位置吧。

夜晚的沙滩上，飘舞着金色长发的女神正静静立着。

「大小姐。您还醒着吗？」

「我是夜猫子。影人的话应该很清楚吧」

「确实。我时常会希望您能好好睡觉」

「那句话真想原样还给你。好了，拿着这个」

大小姐递过来的，似乎是在店里买的运动饮料。

「……非常感谢您」

接过大小姐递来的宝特瓶和毛巾，这个动作让我产生了小小的怀念。

「虽然最近没什么机会，但是像这样给影人递饮料的感觉好怀念呢」

「我也有同样的心情」

以前锻炼的时候，偶尔大小姐会来给我送东西。成为高中生后，大小姐自己埋头研究的时间渐渐增加，这般机会也就随之减少了。嘛，本来，主人对自己的仆人进行施舍，此种行为就是不合适的，所以也可以说是回归正常了。

「呐。稍微来说说话吧？」

「欸？」

「虽然被那只偷腥猫带到这里很不爽，但夏天的海边也是难得来一次。而且现在的我们，不是天堂家的主从关系，只是两个高中生而已」

说完，大小姐便在沙滩上坐了下来。如果是平时的话，会在这里准备好垫物，但是不巧现在正在训练中，因此手边没有。而且，把大小姐就这样丢在这里一个人回去的选项在我心里也不存在。

「我明白了」

在大小姐的催促下，我在她的身边坐下。

「…………呐。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只要是大小姐，问什么都没关系」

「为什么要为了海羽做到这种地步？」

大小姐的目光笔直地注视着我。那双眼瞳散发出的眩目光辉，比倒映着的星空更加美丽。我细细咀嚼着现在能够独占这对美丽的眼睛的幸福，同时做好了支付对等的代价、对这个问题应该毫无掩饰地真挚地回答的准备。

「…………海羽小姐，看起来似乎和她的兄长岚山大人相处得不是很融洽」

「是吧。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况，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两个人就是那样的感觉」

「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感到很在意」

「感到很在意？」

以大小姐的提问为契机，逐渐厘清自己的心情。

「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也有过被家人抛弃的经历吧。明明家人就在身边，随时都能见上面，却总是擦肩而过，见到那样的场景我总是很着急。虽然我认为插嘴别人的家务事也不是很好，但是不知不觉……」

「嗯哼。不知不觉就干了，是吗」（译注：ついカッとなってやった，犯人悔罪时的定型句，有点类似「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的梗）

「虽然那种说法听起来很容易招人误解……不过，确实就是那样」

「这么说来，乙叶那时候你也是和她的家人在一起呢。嗯哼？」

「大小姐。难道说，生气了？」

「没有生气。只是有点不开心」

是不肯说自己生气了吧，这是。

「那个啊。以后你每次遇到看起来不是很融洽的家庭，每次都要上去帮忙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话说，大小姐。果然是生气了吧？」

「我生什么气啊」

「我道歉」

「那种『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总之先道歉』的处事之道只对社会人有用」

也就是说现在好像没用。好难啊。

「非常抱歉，大小姐。可以请您晓谕其中理由吗？」

「………………………………把我丢在一边」

「哎？」

声音太小了几乎听不见。明明是大小姐的声音，我却听漏了。

「所・以・说！乙叶那时也好海羽这次的事也罢！不是完全把我抛在一边了吗！」

「不，我不记得有把您抛在一边……」

「有！因为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啊。这个感觉也好怀念。和刚才接过饮料时不同种类的怀念。

「…………啊哈哈」

「什么啊。干嘛要笑？」

「没有。话说回来，我想起以前也有过像这样的事情」

「…………我才不记得」

「绝对记得吧」

「不记得」

大小姐坚决不承认。但是我记得一清二楚。

「那是我们还小的时候。我还很不成熟，因为训练太忙而没有满足大小姐的愿望……」

——为什么不和我玩呢！影人这个笨蛋！请再多看看我！

「……一边说着，一边扑簌流泪的大小姐那可爱的样子，我至今依然鲜明地记着」

「不记得了不记得了。完——全一丁点都不记得了」

看来对于本人来说是很想忘掉的回忆。

但是对我来说却是无法忘却的回忆。

「这一次……」

令人胸口发痛的怀念，让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动了。

手指自然地碰触着大小姐的眼角。宛如对待世界上最为纤细的玻璃艺术品一般，确认那里没有泪痕。

「你没有再哭了」

「――――。那、那还用说。才几岁啊，那时候」

「果然还记得吧」

难以忍受的喜悦涌上心头。大小姐的心中即使很少也有着我的存在。

「……对不起。我让大小姐感到寂寞了」

「………………………………」

嗯。这是『不能坦率承认寂寞的心情而选择沉默』时的表情。

以前也是这样。那个时候，我也说出了和现在一样的话，大小姐也和现在一样陷入了沉默。

「现在大小姐也离开天堂家独自生活，一定也很寂寞吧。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愿意满足您」

「虽然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也行吧……嗯。那就约定好了呢」

虽然身为超规格地活跃在各种领域并留下实绩的天衣无缝的才女，但是像今天这样惹人怜爱的幼气的大小姐也很有魅力。啊啊，从小接受过训练真是太好了。像我这种弃儿出身的仆人差点就要产生不自量力的恋爱心了。

「……对了，要怎么办。是不是还有四天就要教会四元院海羽游泳？话说回来，她那水平还有办法吗？感觉已经旱鸭子到某种境界了」

「您很在意吗？对海羽小姐」

「并不？说实话四元院海羽会不会游泳和我丝毫关系也没有。不如说影人要是输了才正合我意。那样就没理由去接近那只偷腥猫了。但是，对吧。若是硬要说的话……」

大小姐停了一拍，露出并非一名高中生，而是身为我的主人『天堂星音』的表情。

「……我的影人被其他家族的人所轻侮，使我很不愉快」

这个人真的很不坦率。虽然这应该也是她的真心话之一吧。

但应当不是『仅此而已』。

「因此，我要你协助不成器的四元院海羽，让那个惹人生厌的下任家主颜面扫地。此乃命令」

「遵命。海羽小姐是自幼便和大小姐交往的人物。是少数会对大小姐燃起对抗心的存在，也是给大小姐在良性意义上留下深刻印象的朋友。我必定会助其一臂之力」

「所～以～说～，我才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我仅仅、只是无法忍受影人被人瞧不起而已」

真的很不坦率呢。但是那样的地方也很可爱。

大小姐不仅才华横溢而且努力非常。她鹤立鸡群的能力在包括体育和艺术在内的一切领域皆发挥得淋漓尽致，汇集着所有同龄人的敬畏和嫉妒。『只有天堂星音是破格的』『与其对抗本身就是愚蠢之举』——自发做出如此判断同龄人们，连接近大小姐的想法都不会有。

但是，唯有海羽小姐与众不同。在她的内心深处，持续燃烧着和大小姐的对抗心。

大小姐应该也看穿了这一点，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对于海羽小姐投来的视线也感到喜悦。虽然本人绝对不会承认，但对于大小姐来说，海羽小姐一定是个令人舒畅的朋友。

「……干嘛啦。为什么要笑？

「我意识到我之所以想为海羽小姐出一份力，还有其他的理由存在」

不只是为了帮助不融洽的家人。也不仅是为了海羽小姐。更是为了大小姐。

「关于海羽小姐――――今天一天，通过对她的观察，我明白了一件事」

「呼嗯。嘿～。对那副欠干的身体，目不转睛地凝视了一遍、吗？」（译注：生意気な身体，AE老师说：可能是指发育太好的意思）

哇。好可怕。为什么突然发出了巨大的杀气。

「那个～、总而言之……海羽小姐的旱鸭子问题在技术上可以解决」

「你的意思是，她对游泳无从下手，是另有原因？」（译注：此句直译为“她并不是单纯的绝望地不擅长游泳”）

「嗯。倒不如说以泳姿为首的基础素质已经打得很好了」

「既然如此……问题是出在精神方面吗」

「不愧是大小姐。和我意见相同。并且我认为，这一定与岚山大人有关」

我站起身来，踏在沙滩上。在那皎洁月光照耀下的景色深处，夜之黑暗如同笼罩着世界一般。

「海羽小姐和岚山大人之间有何龃龉。应当首先进行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