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话 振翼之时

（译注：标题“振翼”写作“羽搏く”）

虽说是离家出走，但如果没有特定目的地的话，我也不太懂要到哪里去玩。

「……第一次来游戏中心」

因此，我总之先带她来到了『以游玩为目的的场所』。

因为和大街上相比人比较少，所以也有降低乙叶小姐身份暴露风险的意图在内。虽然本人说「只要堂堂正正的话就意外地不会暴露」，但最好还是注意一下。

「影人，平时就经常来吗？」

「我不怎么来的。只有休息的时候，会被朋友邀请来玩」

一踏入店内，便响起了人工合成的电子欢迎声。

虽然好像也引进了一些新的游戏，但总的来说游戏机的阵容和以前、跟雪道一起来的时候相比没什么变化。

「你有什么感兴趣的吗？」

「…………我想试试，那个」

乙叶小姐的手往店内深处的游戏机一指。

形状类似传送带，并在正对眼前的位置设置有大屏幕。

「跳舞机？虽然没什么关系……」

其实我决定要来游戏中心的时候，最初想到的就是它。

虽然不清楚乙叶小姐离家出走的详细原因，但如果有讨厌的事情的话，先运动一下身体出出汗应该比较好。

不过，这位歌姬大人目前正处于活动休止状态。

原因大概不是身体上的。她有着能从酒店逃走并从屋顶上用绳子滑降的体力，一路上我也留心观察了，她并没有身体不适的样子，也没有突然崩溃的预兆。走路的步法也看不出不自然的地方，不如说一眼就能看出她的身体状况好到让人佩服的程度。

这样的话就是精神上的……我推测理由可能和音乐方面有关，所以想避开跳舞机之类的游戏……没想到居然主动选了这个。

「但是可以吗？」

「什么可以？」

乙叶小姐不可思议似地歪着小脑袋。好像没有特别在意什么的样子。

「……不。没什么。我们去吧」

幸运的是现在没有人在玩那台机器。

「好像可以选择难易度呢。那我们从最简单的难度开始？」

「从最难的难度开始就可以」

非常的自信。像她这样的地方，总觉得会想起大小姐。

「影人也一起吧？」

「好啊。不过我也是第一次玩这种游戏，所以不知道能不能跟得上，如果可以的话」

看起来这个游戏有合作模式可以玩。

似乎规则是两个人一起跳舞，然后合计总分。

我投入代币后操作屏幕，来到选曲的画面……稍微翻翻看吧。

「喔呀。也有乙叶小姐的曲子呢。要跳这个吗？」

「嗯。可以哦」

「那，要开始咯」

游戏开始后，响起了在广告里听到过的音乐，屏幕上也显示出了符号。这个游戏的玩法就是配合符号飘过的时机踩到对应的踏板上，但因为是最高难度，所以符号飞得很快。

「呃……」

我依靠节奏感和反应速度踩着节拍。序盘勉强没有失误。

只要掌握了游戏的技巧，看样子没有太大的问题。

「～……」

我侧目窥视身旁的乙叶小姐，她踏着流畅而华美的步伐，同样也是零失误。既华丽，又冷艳。明明游戏正进行到高潮，却让人不禁为之着迷了瞬间。

和几乎全靠锻炼过的腰腿和反应速度来应对的我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她的舞步，的的确确是融合在歌曲和音乐中的。拥有能够抵达观者内心深处的力量。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很开心。

和着旋律，真心快乐地跳着舞。

光是看着便也感到同样的愉快，就是有着那样的魅力。

（奇怪……？）

但是。在那之中似乎有着微微的痛苦……不，是悲伤。

她的眼中，虽然只是一点点，却确实地寄宿着悲伤之色。

音乐终于停止……一曲终了。

我们在机器计算分数的期间稍作休息。

「……影人，好厉害」

「是吗？虽然我觉得反倒是乙叶小姐那边更厉害就是了」

「第一次一起跳舞，却能跟得上我」

「只是靠锻炼和反应蒙混过关罢了」

「没那回事。你的节奏感也不错……只要稍加练习，就能和我一起站到舞台上了」

「啊哈哈。那还真是光荣」

嗯……乙叶小姐的眼睛似乎在闪闪发光……

「再来一次。再和我跳一次吧」

「可以哦」

在那之后，我们又玩了一次跳舞机，不过由于打出高分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所以我们很快离开了游戏中心。

「哈啊、哈啊……对不起。是我失策了。没想到会聚集那么多人」

「没有。要怪我也没有注意周围」

我们跑到了一个有着大水池的宽阔公园，暂且喘口气。

因为是休息日，所以比起平时多少有些人……嘛，不过也比不上大街或游戏中心，应该不会那么显眼了吧。

「……谢谢。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如果你开心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接下来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我和乙叶小姐两人一起眺望着水池。

和先前的游戏中心恰好相反，时间悠闲而宁静地流淌着。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请说」

「……影人为什么，要跟着我离家出走呢？虽然你说担心我……但我觉得不止这些」

「我说担心乙叶小姐并不是骗人的哟。只是……看到乙叶小姐，就会想起以前的大小姐」

「……那是指，影人的主人？」

「嗯。大小姐以前，也曾想要离家出走。想引起工作繁忙的双亲的注意……想让他们看着自己。所以，我对乙叶小姐也总觉得放心不下」

「……………………」

乙叶小姐陷入了沉思。风的声音从耳畔掠过，小小的寂静在空中飘浮。

「……我也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虽然可能稍微有些僭越」

「……嗯」

「乙叶小姐现在，是处于活动休止中呢」

乙叶小姐没有言语，只是点头表示肯定。

「难道说——是没办法唱歌了吗？」

听到我的推测，乙叶小姐吃惊得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怎么知道？」

「看到今天的乙叶小姐，就知道不是身体上的原因。那就是精神上的问题。存在不得不停止活动的状况……对吗」

「厉害……影人。嗯。你说对了」

乙叶小姐将手按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我能普通地说话。但是，要想唱歌的话……却怎么也唱不出来」

「……是这样吗。对不起。我太失礼了」

「没有。你不用在意」

跳舞机时所见的些微悲怆，恐怕就是因为无法歌唱吧。

「正如影人所想，医生也说是精神上的问题」

「能想象到是什么原因吗？」

「……我不知道。但是，在唱不了歌之前……父亲对我说了。『你不要再唱歌了』」

「对歌姬说『不要唱歌』什么的，真是不得了的父亲大人呢」

「……因为父亲他，在我以前唱歌的时候，就不怎么高兴」

乙叶小姐恍惚似地，踏着虚幻的步伐，沿着水池的边缘迈出脚步。

「……我的母亲也是歌手。但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父亲很消沉……所以，我就唱歌了。因为，父亲喜欢母亲的歌」

那是年幼的孩子所能想到的，让父亲打起精神来的行动吧。

「……对我来说，歌是一种手段。歌是一种道具。是为了让父亲打起精神的东西。既不在此之上，也不在此之下。如果父亲说不要唱歌了的话，那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所以，我就变得唱不了歌了。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觉得那是不对的」

对乙叶小姐仿佛在下结论般的话语，我下意识地插嘴了。

「……为什么？」

「因为乙叶小姐，不是最喜欢唱歌了吗？」

「喜欢……唱歌？我吗？」

乙叶小姐对我的话感到了困惑。看来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刚才跳舞的时候……乙叶小姐，玩得很开心哦。闪闪发光，明亮耀眼，让我都看得入迷了。但是同时，也带着一丝悲伤……正因为最喜欢唱歌了，所以会对歌曲感到开心，会为唱不了歌而感到悲伤。在我看来是这样的。尽管如此……」

我闭上眼睛慢慢地回想。回想起在广告、街道上流淌着的歌姬的歌声。

「……你的歌声，即使在我平时的生活中也随处可闻。每一次听，我都会恍然觉得。『啊，这个人一定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唱歌呢』」

「那种事情……」

「才不是那种事情哦？至今为止，你真的没有觉得开心过吗？」

「……………………」

对我的提问，乙叶噤声了。这段沉默，一定是她在扪心自问。

在追问自己的内心。在思考对歌的心情。

「……………………是吗。我是喜欢唱歌的啊」

「现在才注意到吗？」

「……嗯。好像是这样」

乙叶小姐的表情，仿佛如释重负一般，浮现出轻柔的笑容。

「……至今为止，我一直认为歌是手段。歌是道具。我认为那是为了让父亲打起精神而存在的东西，而不是为了让自己快乐而存在的东西。但是…………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好像喜欢上了呢」

如同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一般，乙叶小姐静静地编织着语言。

「我觉得乙叶小姐之所以无法唱歌，是因为最喜欢的歌，被最喜欢的父亲大人否定而受到了打击吧」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很简单。首先请回家，和父亲大人说说话。然后把乙叶小姐的想法。传达给他」

「但是，父亲他……讨厌我的歌」

「有那种事？我倒是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即使是今天初次见面的我，也能看出乙叶小姐最喜欢唱歌了。乙叶小姐的父亲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一定是，父亲大人有他自己的考虑，所以故意说了些不近人情的话吧」

「…………」

「请先回家，和父亲大人慢慢地说说话吧。他一定很担心你」

「……我知道了。我会和父亲，聊一聊的」

她似乎坚定了决心。脚步也不再恍惚，而是牢牢地踏在大地上。

「谢谢你……影人。让我注意到了重要之物」

「没什么。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不。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太阳就要下山了。

迎面吹来舒畅的晚风，温柔地抚摸着歌姬的长发。

那光景充满了幻想般的美丽，仿佛在赞颂着她的决心和意志。

「那么，离家出走就到此为止。我会送你回去的」

「嗯。谢谢」

正要就此踏上归途，乙叶小姐的脚步忽然戛然而止。

「…………影人。假如说，我又离家出走了……那时候，你会来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不要离家出走……没问题。只要你期望的话，我会再来陪你的哦」

「是吗…………呵呵。到那时候，就拜托你了呢」

乙叶小姐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那浮现出的笑容，正与少女的年龄相称，比任何广告或荧幕上映出的画面更有魅力。

「――――影人…！」

听到绝无可能听错的声音，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向这边跑来的是一名飘舞着修长金发的少女……

「大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哈啊～……哈啊～……因为怎么都……都联系不上、有不好的预感、所以才来找了。听说了游戏中心的骚动、最后让人使用人海战术收集情报……的…………」

正在调整气息的大小姐，看见站在我身旁的乙叶小姐的身影，顿时石化在了原地。

「啊，我忘了说明了。大小姐，这位是……」

「…………羽搏乙叶小姐，是吧？」

「果然知道的呢。不愧是名人」

「嗯。是呢。……呵呵呵…………果然……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已经晚了……一看就知道了……」

就连大小姐，似乎也为突然出现的歌姬的身姿感到吃惊。

连光都从眼睛里消失了，一定是因为太惊讶了吧。

「似乎让您担心了，实在是非常抱歉。我现在就送乙叶小姐回家……」

「没有那个必要。坐我的车就可以了」

「……没关系。我会和影人一起走回去的」

「阿啦。不用那么客气也可以喔？车内空间完全绰绰有余，最重要的是坐车可以尽早地、尽快地、迅速地、把您送到家中。若有必要，我和影人一起走回去也可以」

「说得也是呢！乙叶小姐的父亲大人一定也在担心了，还是尽快回去比较好呢」

不愧是大小姐。这是迅速把握了乙叶小姐的现状而下的判断吧。

「……我知道了。就用你的车送吧。但是，没有顾虑我的必要。三个人一起坐就可以」

「啊啦。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遵照乙叶小姐的提案，我们三人一起坐进了车里。

在车里，大小姐和乙叶小姐的对话十分地起劲，这两人一定能成为好朋友吧……我暗自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