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的「活著」
◇这就是我的「活著」
「希耶丝塔,我们不会让妳完成最后的工作。」
在一路接连至远方的高架铁路上,助手如此说著并把枪口举向我。接著其他三人也跟随他将我包围起来。四个人各自站在对角线上的阵形,简直就像在主张绝不让我逃走一样。
「……你们这些家伙,是笨蛋吗?」
就算你们做这种事情,实现了你们的心愿,随之而来的结局也只有我被《种》侵蚀而堕落为怪物的未来。没有任何手段能够阻止它发生呀。
「让自己从世界上消失──这就是我能做到的最后一份工作。为什么你们不能明白?」
这是我最后的工作,但它其实本来早该完成了。也就是一年前,以我的死为代价封印了海拉的那件事。然后将我的遗志托付给助手、渚、唯与夏露……并且透过诺契丝,让他们从自身的问题与诅咒中获得解脱。在这些目标达成的时候,我的工作就应该已经完成了。
可是助手和渚却颠覆了我那样计划好的结局。这使得世界出现各种混乱,导致渚成为了扭曲下的牺牲。即便如此,本来在我最后的工作中应该已经封印的海拉,还是打倒《原初之种》,让巫女编撰的《圣典》……让这一段故事以新的形式落幕。
因此现在我还在舞台上的这个状况终究只是延长战。不,是画蛇添足,是本来没有必要描述的终章……但既然我还站在战场上,手中还握著这把枪……
「我绝不会让工作半途而废。即使赌上自己的性命,我也要完成身为名侦探的责任。」
好几发枪声响起。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战开始了。
「──枪弹的速度,我从四年前就已经看腻了。」
即便是从四面飞来的弹丸,只要以分毫单位的层级掌握枪口角度,人还是能够超越枪的速度。我甩开那几发最终射向虚空与砂砾的子弹,随著风一同急驰。
敌人有四名,然而全都已经负伤。只要一一对付就不会有问题。至于第一个目标,虽然很抱歉──
「斋川唯,妳的《左眼》太麻烦了。」
「……!」
那眼睛的动态视力已经达到常人无法抵达的等级,在战场上可说是比任何火力的重武装都来得有用。因此我为了首先削弱那份战力,冲向露出惊讶表情的唯。
当然我没有要杀死她的意思,也没有伤害那碧蓝眼睛的打算。我现在举起的这把滑膛枪是助手带来的东西,换言之里面装的应该是麻醉弹……不,他搞不好有设想到被我抢走的状况,因此也可能只有第一发是麻醉弹。我首先只能尝试了。就让子弹只削到唯短短几公厘,假如运气好一点或许就能让她稍微睡一下。我以最快的速度如此思考后,对勾在扳机上的手指注入力气──
「──!」
刚好就在这时,夏露穿过唯的背后。照这个角度我的子弹会击中后面的夏露……而且还是头部。如果是肩膀就算了,但头部可能会造成致命伤。
「……真是一点也不像夏露。」
我对误判战况的徒弟如此抱怨,并暂时压低武器拉开距离。
「希耶丝塔大人,这里可是战场,应该是拿性命比拚的地方吧?」
忽然感受到锐利杀气的我赶紧扭身闪避,结果诺契丝的剑划过了我原本所在的位置。万一被涂有麻醉药的那把剑稍微削到,这场游戏就当场结束了。这样的多般束缚虽然让我不禁感到火大,但我还是立刻把枪举向诺契丝。毕竟她的身体是机械制成,在某种程度上不管攻击哪个部位都没问题。因此我这次放心地──
「诺契丝……!」
这时,助手为了保护诺契丝而冲到她的前方。
「……呜!你这家伙是笨蛋吗!」
我靠著千钧一发之际的判断让子弹射向虚空。既然无法知道助手会做出什么出乎我预料的行动,要是击中的位置不好,同样会有造成致命伤的可能性。
「……你还是老样子,直觉这么差。」
拿最近的例子来说,就像在邮轮上与变色龙的那一战。当时助手也是跑错位置,让敌人的攻击都朝他而去。明明不管怎么想都应该是我……以这次的状况来说应该是诺契丝比较适合承受敌人攻击地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霎时,某种不好的预感闪过我脑海。与此同时,一发子弹以近距离飞过我眼前。
「对不起,夏露小姐,希耶丝塔小姐好像比原本预料的还早发现了。」
「是呀,毕竟她可是我最初也是最后──一辈子尊敬的师父嘛。」
在几公尺前方,夏露带著得意的微笑再度把枪口举向我。
「不避开可是会被击中喔?」
我很快就理解她这句话不是对我讲的。
「嗯,不过我想应该没问题。」
「──呜!」
枪声「磅!」地响起的同时,我一把抓住站在我背后的助手胸襟,跟他一起倒下身体躲开夏露击发的子弹。
「毕竟希耶丝塔会像这样救我啊。」
背部倒在地面上的助手露出微笑,起身再度对我举枪。
「你们这些家伙,是笨蛋吗……!」
我转身环视现在为敌的四个人。
「……这就是你们为了把我逼到绝境的最后策略?」
当我要攻击谁的时候,其他人就会介入保护,可是当自己的攻击可能伤到伙伴的时候却又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简直是充满矛盾的愚蠢策略。乍看之下让人搞不懂他们究竟是想保护伙伴,还是把阻止我视为不惜牺牲一切的最优先目标。然而假如有个能够解释这项矛盾的答案,那就是──
「没错,希耶丝塔。妳绝对没办法杀害我们。」
霎时,诺契丝击出的子弹射向我……以及站在我后方的助手。
「……呜!」
我举起滑膛枪横向一扫把子弹弹开,但同时又换成唯手中的手枪瞄准了我以及对角线上的夏露。
「我就说……!」
简直连讲话的时间都没有。就在唯开枪的同时我也扣下扳机,利用自己的子弹碰撞将飞向夏露的弹道偏开。
──没错,我明明自己嘴上讲著这是战争,却在战斗中一直注意不让他们丧命。战场上来来去去的大量子弹,迟早会对他们造成致命伤。而我的本能从刚才就努力在避免那样的事情发生。但是那四个人却反过来利用我的犹豫心理,故意让自己遭遇危险状况导致我动摇,限制我的行动。
「妳是个在攻击不习惯战斗的斋川时表现得特别犹豫,而且当我摔车的时候也忍不住救了我一把的老好人。无法杀害伙伴是妳的强处,同时也是唯一的弱点。」
……假如是以前的我,绝不会在这种时候犹豫。过去的我总是把完成自己工作放在第一,深信借由如此能够让最多人得到幸福。而我也自负透过这样的信念,一路来守护了许多委托人的利益。
正因为如此,当时的我认为像这样的犹豫是一种「天真」。可是对某些人来说那叫作「温柔」,对另一些人来说那甚至是「激情」。而我在不知不觉间明白了这些事情。所以现在我的心脏会跳得如此激动的原因,就在那份犹豫──就在我此刻的心中。
「……真是狡猾的作战计划。你们都不觉得这是在践踏生命吗?」
「归根究柢,这是一场赌上大小姐性命的胜负──既然如此,要是我们没有跟著赌上自己的命就太失礼啦。」
夏露身为一名特务如此毅然表示。毕竟我刚才也基于类似的理由一度攻击过她的肩膀,因此实在无言反驳。既然这样,我现在能做的就是──
「不会让妳逃走的!」
唯的《左眼》看穿了我接下来打算做出的行动。就在我准备跳跃离开这条高架铁路的下个瞬间──「轰隆!」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大爆炸声响让我一瞬间分心。紧接著从脚下传来激烈震动,有如地震般的声响持续。脚踏的地面转眼间崩塌。
「……!是炸药。」
或许是诺契丝预先装设好的吧。但我现在没有余力确认这点,也没有那么做的意义。直到刚才还是高架铁路的踏脚处突然化为一堆瓦砾,我的身体也在一片砂石铁屑之中被抛到空中。
「──呜!」
高度约十公尺的自由落体。假如没有任何遮蔽物,而且从一开始就做好跳落的准备,从这种高度落地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但这次不但突如其来,又被吞没在雪崩似的大量砂石之中,结果让我即使做出护身动作,依然重重摔在柏油路面上。
即便如此,他们想出的这项作战计划应该也是成立于对我的某种信赖之上,认为这种程度的状况中,我肯定能够生还……然而就算我得救了,他们自己呢──
「……助手!」
「……妳这家伙真的是……比起自己的事情,老是在担心别人啊。」
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举起滑膛枪,看到左手握枪的助手站在一片尘土飞扬之中。这样的构图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然后在助手背后,其他三个人也从瓦砾堆中站了起来。刚才大概是诺契丝和夏露分别保护了助手和唯吧。
「……呼……呜!……你的模样、真难看呢。」
助手的右臂瘫软无力地下垂,头上可以看到出血。他自豪的那件黑夹克也变得破烂不堪。
「……呼……妳也、一样啊。」
真受不了,他难道不晓得按照规矩,那种话是不可以对女孩子讲的吗?
「……呜!…………呼……」
不过我也无法隐瞒自己急促的呼吸与激烈的心跳。
最糟糕的是我扭伤了脚。这下不管怎么说我都逃不掉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事情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说到底,为什么我和助手现在必须这样举枪相向?其实在封印完《原初之种》的时候,这篇故事应该就已经结束了。但是我没有办法将失去意识的渚就那样放著不管,所以又决定让故事稍微继续……亲眼见证助手创造的这条X路线的未来。
于是我决心当成最后一次,和助手又搭上飞机朝世界出发,结果还是被卷入预料之外的事件中,也遭遇了新的敌人。助手认为这场跟名为《怪盗》的敌人之间的战斗是《原初之种》相关危机的延长战。因此今后我依然身为侦探,君冢君彦依然身为助手,两人一起继续与包含《怪盗》在内的《世界之敌》交手……如果要说我一点都没有想像过这样的未来、这样的后日谈,那是骗人的。
──然而,我果然是没办法继续走下去。我没办法永远沉浸在温吞安逸的故事终章。我终究是X路线的一名玩家,站在《名侦探》的立场,必须守好自己的本分。本来在一年前应该已经身亡的我,却能与这条路线稍微扯上一点关系,这件事本身就是奇迹了。
所以我现在要面对君冢君彦这个最后的敌人……不,应该说是主角,我没有输的打算。那是当然的。因为要是我输了,就代表著我被主角拯救的意思。那么天真敷衍的故事剧情,是绝对无法被容忍的。
「你是正义,我是邪恶。那也没关系,正合我意。」
我几乎只靠一只脚的力气往地面一蹬。这场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我抱著枪,朝自己必须击倒的对手冲刺。
「君冢先生,右边!」
是唯的声音。从远处听到那声指示的助手全身往一旁扑开,躲过我的子弹。
「……呜!妳真的甘心如此吗!」
助手在地面翻滚的同时只靠一只左手开枪,而我仅仅移动上半身避开了攻击。
「我说,希耶丝塔,妳的心愿是什么?」
枪声再度传来。是来自背后远处的诺契丝与夏露。只要稍微被子弹削到一点伤,就是我输了。
「我的心愿只有一个──我希望你们活下去,就只是这样。」
所以我把长枪举向她们,为了射出让她们最后能活下去的子弹。
「不可能只是那样!」
──呜!简直纠缠不休。助手再度挡到我眼前,导致我的手些微颤抖。心跳吵得令人烦躁,急促的呼吸甚至让我的视野都模糊起来。
「!你凭什么知道那种事!?」
「因为妳那天不就说过了……!」
助手表情悲痛地大喊。他在说的是一年前与海拉那场战斗之后,他因为《花粉》而睡著时的事情。那恐怕是我的意识即将消失之际,不自觉泄漏的一句话。是我其实没有打算让助手听见的心声。
「我才不记得那种事情。」
这么回应的同时,我为了斩断迷惘而开枪。没有瞄准目标的子弹从助手的方向大幅偏离,不过这下让我做好觉悟了。我躲开夏露她们来自远方的枪击,并面对与助手最后的枪战。
「妳连自己讲过的话都不记得?」
在明明没有时间闲扯的战场上,助手却依然一边开枪一边继续讲话。
「既然妳自己不说,我就代替妳说。」
…………
「妳不想死,对不对?」
事到如今还讲那种话。
「我们会帮妳想办法。」
不可能的。
「我会找出让妳活下去的路!」
我就说那是不可能的呀。
「妳总是希望能获得幸福的委托人,就是这世界上的所有人类……可是妳自己却没有被包含在里面,那样是不对的……!」
错了,我很幸福的。
我已经获得充分的幸福──才对。
可是……
「希耶丝塔,我希望妳活下去。」
听到你这么说,我又──
「──呜!」
助手开枪,为了让我活下去的子弹飞向我左手。但就在那瞬间,我的本能驱动左手,用滑膛枪横向一挥把子弹击落……然而矛盾的本能同样也在我脑中询问。
我真正的心愿是什么?
「我──」
我再一次问自己。这条命已经死过一次。没有必要顾什么面子,在这里也不需要什么自尊心。因此舍弃一切羞耻与体面,也不要有任何得失盘算或搪塞敷衍。
自己所在的立场或职位也都暂时忘记,过去的经历与发言同样当作没发生过吧。去思考未来的事情也没意义。自己对这个世界应负的责任,现在也试著视而不见。
就这样,当作只有「我」这个人存在于现在这个瞬间。这时的我究竟心中期望什么?想要实现什么?可不可能办到之类的问题,现在都不重要。太勉强或太无谋之类的指责也不是现在要讨论的事情。在我心中唯一存在的愿望,那就是──
答案非常简单。
「──我好想再跟你一起享用红茶。」
那换句话说,跟「想要活下去」是同样的意思。
「好,妳的心愿,我确实听到了。」
助手举起的枪口朝向我的脸。
啊啊,原来你已经变得能够露出那种笑容了。
「你讲这话就像侦探一样呢。」
我对他的发言这么调侃。
照这样下去,从那枪口射出的子弹想必会贴著我的脸颊削过去。
如此一来,我的心愿就会实现。
我会被我最爱的搭档──被主角拯救。
那肯定是任何人都期望的所谓美好结局。
因此我面对那发结束一切的子弹,如此宣告:
「不过,侦探是不可以输给助手的。」
直到最后,我都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背。
不能让助手看到侦探认输的模样。
我闪开迫近而来的子弹,将名侦探生涯与共的这把长枪举向助手。
「是啊,没错。助手果然还是敌不过侦探。」
所以──助手的嘴巴这么说道。
「希耶丝塔的心愿,会由那家伙代为承接。」
下个瞬间,我感受到背后有人而赶紧把滑膛枪举向后方,
「……为什么、妳会在这里?」
接著,我不自觉睁大了眼睛。
「──我以黄泉女王之名下令,禁止妳来到这边的世界。」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名身著军服、黑色短发的少女。
「海拉……为什么妳……」
可是接著,军服少女紧紧抱住我说道:
「对不起,骗妳的。是渚啦。」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