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enas noches

    ◇Buenas noches

  「为什、么……」

  虽然嘴上如此呢喃,但其实我内心早有预料到渚会来到这里了。

  就像以前我为了救助手而借用渚的身体醒过来时一样,渚也是为了助手无论在何处都会赶赴现场。人们或许会嘲笑那是巧合主义,但我们就是这样的存在。

  「希耶丝塔,好久不见。」

  抱著我的手臂轻轻松开。

  结果在我眼前的,是把原本一头长发大幅剪短的渚对我露出微笑。

  真是被摆了一道。没想到她竟然会装成海拉现身。

  「妳一点都没变呢,渚。」

  被她超越了预想的事情让我莫名觉得不甘心,而忍不住说出这样欺负她的话。

  「是吗?我觉得造型应该大胆改变了不少吧?」

  「我在讲的是内在。话说,难道妳失恋了?」

  「……不要擅自把人家认定为砲灰女角行不行?」

  渚翻著白眼瞪向我,接著我们互相笑了起来──可是……

  「……嗯、奇怪?」

  我忽然莫名感到浑身无力,当场双脚一瘫。

  「小心。」

  于是渚再度抱住差点倒下去的我。我不记得自己有被麻醉枪击中……却不知为何感到想睡了。

  「对不起喔。」

  渚在我耳边小声道歉。依然无法站立的我,只能全身倚靠著渚跪到地面上。

  「这究竟是……」

  话说,我的左手上臂好像有点刺痛。但即使勉强睁开著沉重的眼皮确认那部位,也看不到什么出血。是刚才渚第一次抱我的时候做了什么──

  「──是安眠药。」

  助手的声音传来。

  夹克变得破烂不堪的他,在诺契丝的搀扶下走向我面前。

  「那是我请某位密医调配的特制药。据说是运用以前让我睡著的那个花粉制作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

  既然如此,助手他们的武器上使用的药大概其实也是这个安眠药吧。一个礼拜前《发明家》应该离开了我们的地方才对,不过看来他果然又回来了。我猜应该是因为渚清醒过来,所以为了观察状况吧。然后他对这次助手拟定的计划提供了协助。

  「但是接下来呢?让我睡著变得无法抵抗之后,你究竟想对我做什么坏事?」

  他的作战计划得逞的事情再度让我感到不甘心,于是我把头靠在渚的大腿上如此调侃助手。

  「白痴。到了现在,妳对我的信赖还是零啊。」

  嗯,我就是想看你那个表情。

  我一笑后,助手也一边叹著气一边笑了。

  但他接著又恢复认真的表情,说明让我睡著的理由:

  「这样一来,埋在妳心脏的《种》应该就会暂时停止活动了。」

  ──啊啊,不出所料。

  我闭上眼睛,倾听助手语气冷淡中带有温柔的声音。

  「昨天我和醒来的夏凪两人一起思考讨论该怎么做才能救妳的时候,我们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就是妳之前活在夏凪的心脏里时,只有在我差点被变色龙杀掉的时候出来拯救过我一次。」

  那是距今一个多月以前的事情。在那艘大型邮轮上,我借用了渚的身体与助手合作打败了变色龙。当时我因为被渚说服,于是答应仅此一次,透过她的身体和助手重逢。

  「但问题就在于这个只有一次的部分。」

  助手莫名有点哀伤地解读那天的真相。

  「为什么希耶丝塔只醒来过一次?为什么会不愿意醒来?……原因就是为了不要让深植于心脏的《种》觉醒过来。换句话说,只要妳一直沉睡,不让意识清醒,那个《种》就不会成长。」

  ──正确答案。

  一开始是渚发现的吗?不,我猜或许还是这几天都跟我一起行动的助手才会察觉这点。在那趟纽约之旅中我会变得比以前睡得更多,也是无意识间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体的防卫反应。

  「但是助手,你应该也有注意到这么做并没有意义吧?」

  我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这里不只是渚和助手,诺契丝、夏露和唯也聚集过来了。大家都注视著我,让人莫名感到有点害羞……不过,对,这些就是现在助手的伙伴们。

  没问题。助手已经没问题了。

  我感到安心后,告诉助手因此不需要再做这种事情:

  「即使让我睡著,这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而且谁也无法保证这么做可以完全让心脏的《种》停止成长。将来可能过了几年之后,《毁灭世界之种》又会萌芽,到时化为怪物的我搞不好会杀掉你们。所以果然还是──」

  「我们就是在明白这点的前提下选择了这个做法。」

  助手弯下膝盖靠近我身边,「况且……」地继续说道:

  「史蒂芬把这个安眠药交给了我。妳应该明白其中代表的意义吧?」

  「……原来如此。你真的是到最后的最后都有认真想过呢。」

  没错,《发明家》史蒂芬•布鲁菲尔德对于100%没救的患者是不会出手帮助的。那是为了将自己的全力灌注于还有存活可能性的生命上。换言之,既然他现在配了这个药给我,就代表我肯定还有获救的余地,因此不允许我擅自放弃活下去的意志。毕竟当初向助手说明史蒂芬这项哲学的人,就是我自己呀。

  「──看来是我完全落败了。」

  侦探必须是守护委托人利益、实现委托人心愿的存在。

  而渚同时实现了我「希望让助手们活下去」,以及助手们「希望让我活下去」两边的心愿。

  这是过去的我没能办到的事情。当时我只能借由自己的死实现这个心愿,然而渚虽然一度经历和我同样的失败──却在后来找出了这个答案。如今的她毫无疑问超越了我。

  「大小姐!大小姐……!」

  右手好温暖。是泪水与手心的温度。夏露用双手包住我的右手,泪水有如溃堤般停也停不下来。她无论过了多久都是如此可爱,是我的得意门生。

  「……呵呵,原来如此。我在最后也被你们两人超越了呀。」

  药效开始发作,让我的眼皮变得更加沉重了。即便如此,我依然抬头仰望天空似地看向助手与夏露的脸。你们是不是也稍微变得关系融洽一点了呢?实际上如何我并不清楚,但唯有一点可以确定。

  「你们变强了。」

  强得足以超越我了。

  听到我这么说,助手霎时惊讶得睁大眼睛,接著又露出微笑。

  「是啊,其实我和夏露假装感情很差也是作战计划的一环。真正的我们可是默契十足、感情超好的。对吧?」

  「啥、咦?……没错,就是这样!我、我最喜欢君冢了!」

  夏露听到助手强行把胡闹话题丢给她,顿时露出僵硬的笑脸。

  「……呵、呵呵。这样呀,那真是好事。」

  没想到竟然可以看见这两人勾肩搭背的景象。就算是演技我也作梦都没想过,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渚也真辛苦呢,有这么多对手。」

  「啊~啊~我听不见。」

  对于我的调侃,渚动作夸大地摀住耳朵……接著和助手一样对我露出微笑。

  「我说,希耶丝塔。」

  「嗯?」

  她剪短的秀发随风摇曳著。

  「谢谢妳给了我这个容身之处,名侦探。」

  渚又哭又笑地说出这句类似曾经讲过的一句话。

  「不,我才要谢谢妳。」

  我伸出变得沉重的手,擦拭渚的泪水。

  「谢谢妳教我明白了感情,名侦探。」

  正因为有渚,正因为有妳的激情,我此刻才能感受到如此无可取代的幸福心境,才能像这样笑著。

  「希耶丝塔。」

  助手被唯与诺契丝轻轻推了一下背,牵起我的左手。

  「助手。」

  我也回握他的手,说出自己不经意想到的事情:

  「今后假如你遇到提不起精神的时候,首先要好好睡个大头觉。」

  助手对于我这句话虽然感到奇怪,但还是缓缓眨著眼睛注视我。

  这是我最后希望告诉他的事情。因为我已经变得没办法思考太复杂的东西,所以只是回想著最近的记忆继续说道:

  「然后要记得洗澡喔?把身体洗干净,心灵也洗干净。还有要大吃一顿。」

  「……嗯,就像上次一样。」

  「但是不可以老是吃披萨喔。要考虑到营养均衡,另外也要适度运动。还有……对了,既然你有这么多伙伴,如果遇上什么烦恼的时候就要马上找人商量。毕竟你有个坏习惯,总是什么事情都自己闷在心里。」

  「那是我要对妳讲的话。」

  助手像之前一样准备用中指弹我的额头──却又改用指尖轻轻拨开我的浏海。

  「妳又是从刚才都一直在讲我的事情。」

  「是吗?我现在好想睡,已经搞不清楚了。」

  不过要说到我剩下担心的事情,大概也就是这样。只要助手好好吃饭,跟伙伴们一起欢笑,过著平凡而和平的非日常生活,我就很高兴了。

  「唉,受不了。」

  结果助手露出试探我似的眼神……

  「我说妳,会不会太喜欢我了啊?」

  在最后竟尝试对我做出这样特大的反击。

  「嗯,说得也是。我很喜欢你喔。」

  「……拜托妳别这么直接好吗?」

  嗯,毕竟身为名侦探果然还是不能原谅自己一直输给助手嘛。

  我在渚的搀扶下,最后并肩坐到助手旁边。

  对于这样的我,助手深深叹了一口气后,带著苦笑开口说道:

  「妳这家伙,真的是笨蛋。」

  既然如此,我的回应就只有一个:

  「唉,太不讲理了。」

  就这样,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渚、夏露、唯以及诺契丝也是,大家都笑了。一边笑著,一边哭泣。

  「我……我们总有一天会让妳醒过来。」

  所以在那之前──

  助手说著,用力握住我的左手。

  「晚安,名侦探。」

  他最后对喜欢睡午觉的我如此呢喃。

  透过厚重的云层间洒下一道阳光,温暖地照耀我们。

  「嗯,我等你们。」

  期待再会。

  在距离地表一万公尺的高空上。

    终章

  从那之后过了一个礼拜。

  若以学校基准来说暑假早已结束,而我一副理所当然地跷课的课堂,也已经开始照常上课。换句话说,就岁历上算起来已经进入秋季了。

  然而从窗外照入室内的阳光还是很热。对午后的太阳感到刺眼的我,伸手把病房薄薄的窗帘拉上。

  『喂,你有在听吗?』

  从电话另一头传来以女性来讲很低沉的声音。

  通话的对象不用说,就是那位红发的女刑警──加濑风靡。总觉得她最近好像老是会打电话给我,搞不好是看上我了。

  「有啦。就是我被认定为超级高中生,要接受警方表扬的事情吧?」

  『那种话我一个字都没讲过。』

  猜错啦?

  『是关于席德的事情。』

  风靡小姐似乎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后,提起几个礼拜前我们打倒的那个《世界之敌》。

  『那家伙沉睡的那棵巨树,似乎不出所料有点特别的样子。』

  将位于闹区的一栋时尚大楼吞没的巨树。从之前就有提出过那棵封印了席德的巨大树木中,可能存在有人类未知的元素……看来现在那个调查有了进一步的进展。

  虽然对我个人来说,那根本不是我有办法管的事情,然而对于过去和《原初之种》交战的《名侦探》来说,就并非毫无关系了。因此我早有预感,总有一天我们会没办法无视它的存在。

  『尤克特拉希尔。』

  风靡小姐说出这样一个外来词汇。

  「请问妳忽然在讲什么?」

  『这是当成观察对象的那棵树被取的名字。』

  呼~──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吐出白烟的声音。

  尤克特拉希尔──在北欧神话中也被称为宇宙树,被描述为一棵内部不只有我们人类居住的世界,总共包含了九个世界的巨树。我们人类今后或许要与那个植物共生下去吧。而它为人类带来的影响究竟会是──

  「抱歉,风靡小姐。我的伙伴们差不多要来了。」

  这些问题并不是现在马上能够得出答案的东西。

  我看了一下时钟,准备暂时挂断电话。

  『哈!真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从你口中听到那种话。』

  「哎呀,人要改变的时候总会变的。」

  听到我这么说,电话中传来对方好像难得心情不错的吐气声。

  「那么,再联络。」

  『好,代我跟名侦探问候一声。』

  风靡小姐没有说出具体的名字,主动挂断了电话。

  就在这时……

  仿佛早在等待时机似的,病房门被用力打开。

  「希耶丝塔小姐~!我来看妳啰~……呃,君冢先生果然也在这里。」

  进到房内的,是世界第一最最可爱的偶像斋川唯。她看看躺在床上的一名少女,又看看站在旁边的我,脸上露出苦笑。

  这里是《发明家》史蒂芬担任院长的那间医院中的个人病房。我今天从早上就来探望在这里沉睡的名侦探──希耶丝塔。

  「一直都是这样啦。不管我什么时候过来,这男人每次都在呀。」

  接著斋川后面走进来的金发少女也双手抱胸看著我叹气。真奇怪,就在不久前我们应该因为某件事情变得感情很好才对地说。

  「哦、哦,妳们两位借过一下!我要把这放到床边的桌上!」

  最后进来的是抱著一大篮水果的少女──夏凪渚。她后来正式出院后,现在反过来站在探望伙伴的立场了。

  「谢谢妳们三位啦。」

  我对前来探望希耶丝塔的这三人如此道谢。

  夏凪要去学校,斋川要从事偶像活动,而夏露也要处理各种工作。然而她们还是会像这样,在百忙之中抽空来看希耶丝塔。

  「呃、嗯……?」

  可是斋川似乎感到奇怪地歪了一下小脑袋后,她们三个人不知为何各自露出困惑或傻眼的表情。

  「为什么我只是来探望大小姐,君冢就要对我道谢?你当自己是大小姐的什么人呀……」

  夏露翻起白眼看向我,接著……

  「君冢一直都不来学校呀。整天都待在希耶丝塔这里。」

  夏凪也伸手指向我,对斋川她们抱怨不满。

  唉,到底有什么好生气的?

  「照顾搭档也是工作之一吧?」

  我看著躺在床上的希耶丝塔这么说道。

  从那之后她就一直沉睡著。目前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种》的成长看起来正受到抑制。

  希望有一天能够单独只把深植于她心脏的《种》破坏掉,或是找出其他类似的方法,让她能够醒来。这就是我的心愿,也是我们设定为目标的故事终点。

  「搭档,是吗?」

  我回过神发现夏凪正从下面探头看著我的脸。

  「怎样啦?」

  「没~事。」

  唉,太不讲道理了。

  「……呵呵。」

  大概就算我没讲出口,夏凪也能看出我心中在说什么吧。她注视著我好一段时间后,带著微笑把剪短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才总算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这就是希耶丝塔进入睡眠之后,我们的日常生活。在那天,肯定有某种东西产生了变化。不过没有改变的事物也依然存在。我想我大概已经把一只脚踏进了那样不算是温吞安逸的全新日常之中。

  「但话说回来,现在时间已经很赶了。我们必须赶快出发才行。」

  夏露看著手表这么说道。

  我们预定接下来要踏上旅途前往某个地方。

  「四个人一起旅行真是教人兴奋呢!」

  斋川原地转起圈子,开心想像著今后为期三天的旅程。

  「这次可不是去玩的说……」

  我们这次旅程的目的,是出席《联邦政府》召开的会议。

  关于夏凪决意继承希耶丝塔的意志成为《名侦探》的事情,似乎会做一场类似咨询会议的东西。我们其他人则是利用九月的连休陪同夏凪一起前往。顺道一提,这次会议的举办地点似乎是在新加坡。

  「会有机会穿新泳装吗……」

  「要出席会议的本人居然最想玩啊……」

  总觉得以前好像也遇过类似状况的我盯向夏凪。

  「君冢应该也很想欣赏吧?我穿上泳装的模样。」

  的确之前在邮轮上,我直到最后都没机会看到她穿泳装就是了。

  ……既然如此,让我想想。

  「哎呀,抽个一天出来玩应该也不为过吧。」

  听到我这么说,夏凪顿时「哗!」地露出有如夏季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那么各位,我们差不多要出发啰!」

  斋川说著,用力伸展了一下筋骨后……

  「希耶丝塔小姐!我下次再来看妳喔!」

  她对著希耶丝塔挥挥手,离开病房。然后……

  「大小姐,等我回国后一定会再过来!请问妳想要什么伴手礼?肉吗?我会买一~堆肉回来给妳的!」

  夏露还是老样子这么对希耶丝塔说著……但接著又露出有点悲伤的笑容,在希耶丝塔的右手上吻了一下后转身离开。

  「到头来,只有我几乎没什么机会跟妳见面呢。」

  夏凪也注视著希耶丝塔的脸,小声呢喃。

  「明明我还有好多话想跟妳讲,也想跟妳吵吵架的说。」

  夏凪和希耶丝塔之间的再会,只有最后那场战斗的时候。在这个世界上让两位名侦探齐聚一堂,似乎比我想像中还要困难许多的样子。

  「不过总有一天,我们绝对要再见面喔。」

  夏凪说著,露出坚定决心的表情紧闭起双唇。

  六年前,以及一年前,都曾经相遇过的希耶丝塔与夏凪。

  我由衷期望,有一天让我也能看到她们两人再度重逢的景象。

  「我一定……我们一定会让妳再睁开眼睛的。妳好好等待吧。」

  在那之前,名侦探的意志就由我继承──

  夏凪对希耶丝塔如此约定后,对我瞥了一眼,离开病房。

  「新加坡吗?我们以前也有一起去过啊。」

  我回忆起那段遥远的记忆。记得当时我们有在海滩玩过,也去过赌场……然而还是按照惯例,同时被卷入了一场不得了的事件。还是老样子的一段充满无数麻烦的冒险活剧。感觉好怀念,但也令人不禁希望别再有第二次了。

  「……不过,总有一天。」

  两个人再一起去哪里旅行吧。

  我回想起在纽约欣赏音乐剧时,我们之间的约定。

  「那我走啰。」

  最后留在病房里的我,看著希耶丝塔好像很舒服的睡脸。

  想著下次见面是四天后,我就不禁感到有点惋惜地如此对她道别。

  她没有回应。那也是当然的。

  因为侦探已经──

  ──不对,不是这样。

  没错,其实我没有必要感到悲伤,也不需要觉得不安。

  因为侦探才没有死。

  她只是进入一段漫长的午睡时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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