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位少年的回想
◆某位少年的回想
「你为何会这么不擅长配合别人的步调?」
在一条暮色低垂的小巷中,快步走在我前方的希耶丝塔透过背影对我叹了一口气。若说到走路速度,无法配合别人步调的缺点应该是彼此彼此才对……但希耶丝塔在讲的想必不是这点。
我们刚结束一场失败的任务,现在正走在归途上。至于失败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我和参加这次作战的夏洛特•有坂•安德森之间的配合度可说是差到绝望的地步。就算斥责我们到底要重蹈覆辙多少次,只要根本的原因没有获得解决,这个状况就不可能有改变。
「毕竟我从以前就没有和谁并肩走路的经验,如今忽然叫我配合别人的步调,对我来说难度也太高啦。」
大约一年前被希耶丝塔带出来踏上这段世界旅行之前……或许该说很遗憾的是,我从来没有结交过任何一位可以称得上朋友的存在。原因就在于我这个与生俱来容易被卷入麻烦事的体质。为了避免遭殃,周围的人们总是会离我远远的。我就这么不知不觉间过了十五年的岁月。
「你愿意让自己继续这样下去吗?」
「这跟我的想法没有关系。」
虽然我讲得很笃定,但其实过去我也曾好几度想要做些改变。不,即使到了十五岁的现在,我依然偶尔会感叹自己难道没办法再活得更像样一点吗?然而只要这个体质还在,我就无法站在谁的身边,谁也无法跟我走在一起。
「哎呀,反正我也习惯了。」
我这么苦笑著,把脚踏在柏油路上。别说是朋友了,我打从出生开始就连父母都没有。因此我从小就学会了独自一个人活下去的方法。
「但有时候光靠一个人是无能为力的。像今天的状况就是。」
希耶丝塔透过背影说著这种仿佛在劝我快点结交伙伴的发言。我今天由于始终无法和夏露配合步调,甚至差点被敌人的子弹击中。不过最终是希耶丝塔救了我一命。
「我也可能有一天离开你身边好吗?」
……明明是自己把我带来旅行的,这女人忽然讲这什么不负责任的话?
「话虽这么说,但我假如结交了伙伴,反而会有让对方遇上危险的可能性吧?」
考虑到我的体质,甚至可以说那种可能性非常高。君冢君彦就是生来带著这种命运的男人。这与其说是放弃,不如说是一种领悟。我不需要什么并肩走在一起的伙伴。
「你要去哪里?」
我回过神发现,希耶丝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这家伙,是笨蛋吗?」
接著,那声音又来到我左边。
「跟谁并肩站立,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呀。」
西下的夕阳渲染路面,两道黑色的影子延伸在一片橘红色中。
「当然我既非你的情人,肯定也不是朋友。甚至连称作伙伴都不晓得是否适切。」
不过──希耶丝塔面朝前方说著。
「此刻我就站在你的身旁。」
橙红色的阳光照耀在银白色的秀发上。我忍不住偷瞄希耶丝塔的侧脸,看见她表情凛然,同时也比任何名画或雕刻作品还要美丽。
「总有一天,你也能结交到伙伴的。」
希耶丝塔接著转向身旁的我,露出柔和的笑容。
「然后你们肯定能够携手合作达成什么目标。」
……这很难讲,我是一点都无法想像。或者毕竟是体质如此特殊的我,假设真的就像希耶丝塔所说让我结交到什么伙伴,搞不好也是一群怪咖吧。
「哎呀,如果有一天真的如此,我会介绍给妳认识啦。」
「嗯,我很期待喔。」
我们有如要踩踏延伸的影子般,在黄昏的小巷中再度往前走去。
◆告知一万公尺高空的誓约空砲
手榴弹的爆炸使得战场上黑烟弥漫。在那样一片景象中,一名少女正任由身上的女仆装随风飘舞,跳跃到半空中。
「就拜托妳了,诺契丝。」
我压著已经派不上用场的右手臂,暂时躲到瓦砾堆后面。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现在的伙伴们。」
然而在我躲起来之前──希耶丝塔的碧眸透过被风吹荡的黑烟缝隙间,一瞬间捕捉到我的身影。
不想让希耶丝塔死──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共识。假如所谓伙伴的定义是怀抱相同心愿与目的的一群人,那么现在单手握剑急驰于战场上的那名少女,毫无疑问是我的伙伴之一。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连妳也会跟著举旗造反呢。」
对于那样的诺契丝,希耶丝塔准备举枪应战……的瞬间,来自远方的狙击将她手中的武器击飞了。
「夏洛特,唯,妳们也是。」
希耶丝塔朝子弹飞来方向的大楼瞥了一眼,但立刻又把视线放回现在必须应付的对手身上。
「诺契丝,我记得妳应该没有被设计成战斗用才对吧?」
一边闪避著单手剑的突刺,希耶丝塔一边对自己原本的女仆表示不满。
「是的,也就是说我预料到这样的可能性,对您撒了个谎。」
「意思是说妳为了让我松懈,从两个礼拜前就埋下伏笔?那还真是准备周到。」
一派轻松地如此回应的希耶丝塔,想必没有把诺契丝说的话当真吧。她应该也有察觉到这是再次借助于某位《发明家》的成果。
「在事件发生之前就要做好解决事件的准备──这是我原本主人的教诲呀。」
即便如此,诺契丝依然压低身子重新把剑架起来,一口气缩短双方距离。
「那把剑上应该也有涂药吧?」
对,没错。只要那把剑稍微削到希耶丝塔的那瞬间,这场战斗就是我们获胜了。
「……呜!比起身为机器人的我,主人才叫开外挂吧?」
然而就在这时,希耶丝塔再度从怀中掏出原子笔,大幅弹开诺契丝的单手剑。
「是吗?但人家不是也常说笔墨胜于刀剑吗?」
「……真是个爱扯淡的主人。」
诺契丝接著把武器换成两把手枪。俐落地左右开弓射出的两发子弹精准捕捉到站在地上的目标……却没击中。
很可惜,现在的对手是希耶丝塔。
「──接下来你们的攻击没有一招会对我管用。」
希耶丝塔往地面一蹬,用有如背向式跳高的动作跳到半空中,望著从她下方划破虚空的子弹。
「既然这样,只要持续攻击到管用就行了。」
诺契丝抱著绝不停止攻击的气势连续开枪。从她的女仆装底下无穷无尽地变出各种重武装。我看著那样的战况,思考著自己也应该再做些什么,因此尝试移动位置。
「比耐性吗?真是一点也不理智呢。」
希耶丝塔则是精准无比地持续躲开诺契丝射出的子弹。脚蹬柏油路,奔驰在建筑物外墙上,沿著屋顶跳向高空,最后抵达高架铁路上。由于之前与《原初之种》的一战使得这地方到处都是荆棘藤蔓,无人的高架铁道上现在并没有电车通行。
「不会让您逃走的。」
诺契丝见到那一幕,自己也踏著被弃置现场的车辆或电线杆,追在希耶丝塔后面。
「……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嘛。」
不过这对我来说也是好机会。毕竟我再怎么拚也没办法像她们那样以最短路径上去高架铁道。因此我在空无一人的荒废街道上跑了几分钟,好不容易抵达车站。
飞越无人的验票闸门,无暇喘息便接著冲上楼梯,跌跌撞撞奔到月台的尽头。然后在模糊的视野中望向铁轨远方──映入我眼帘的,是被希耶丝塔举枪瞄准并单脚跪在地上的诺契丝。她恐怕是被希耶丝塔抢走了武器,跪在原地无法动弹。
『夏露小姐!风停了!』
霎时──一名偶像的声音从诺契丝掉落在地上的无线耳机传出来。紧接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子弹削过希耶丝塔的脚边。
那是远在几百公尺处的大楼上一名狙击手开的枪。只要利用斋川唯的《左眼》观察风的动静,夏洛特•有坂•安德森的狙击精准度就能进一步提升。
寄宿于斋川体内的《种》,确实应该在上次的战斗中已经被席德回收了才对,然而唯独她左眼的能力却没有消失。简直有如席德只把蓝宝石之眼留在这个世界一样。
接下来只要来自她们的联手攻击形成压力,迫使希耶丝塔变得动作迟钝──
「──第二次。那个攻击也对我不管用了。」
然而我们的期待瞬间瓦解了。希耶丝塔首先把正前方的诺契丝一脚踹开后立刻往后转身,把枪口举向从她背后接近的金发特务。
「……!大小姐对于我出现在这里一点都不惊讶呢。」
手握匕首的夏露顿时停止动作。
若考虑到夏露刚刚才从远处的大楼上发动狙击,应该不可能预料到她本人竟会只靠手脚这么快就爬到高架铁道上来才对。然而希耶丝塔却……
「我知道助手和诺契丝一直故意让我听到唯的声音。换言之,听起来像唯对夏露发出的那些指示全部都是假的。其实夏露始终都潜伏在近处等待机会。」
──被发现了。
在枪口瞄准下,夏露咬起嘴唇把手中的匕首丢到地上。
「没想到连妳也会反抗我呢。」
「毕竟做徒弟的总有一天要超越师父呀。」
刹那间,伴随不知第几声枪响,一发子弹又削过希耶丝塔脚边。
「真亏她只靠《左眼》就达到这样的准度。」
击中铁轨的子弹发出响亮的金属声响,一瞬间引开希耶丝塔的注意力。夏露趁机朝后方拉开距离,同时从枪套拔枪瞄准希耶丝塔。
「妳以为靠快枪术可以赢过我?」
希耶丝塔同样伸直右手架起手枪。
「……的确。现在的我可能还没办法赢过大小姐。」
但是──夏露的声音中流露出好胜心。
「如果靠我们,或许就能超越妳了。」
这句话就是暗号。
「正常来想,会把这种任务交给没有驾照的人吗?」
我跨上事前准备好的机车,歪头抱怨的同时油门一催,随著引擎发出的轰响落到月台下方的铁路上。然后……
「……!为什么那会在你手上!」
夏露朝铁路边翻滚避开,取而代之冲进希耶丝塔视野中的,是我架起《名侦探》爱用的那把滑膛枪骑车飞驰的身影。
「……我可不记得我把那个送给你了喔。」
「是啊,所以我只是拿来还给妳而已。」
从四年前的那一天开始,将这把枪交给妳就是我身为侦探助手的工作。
「不过在那之前……」
目标约在前方二十公尺处。
我只靠双脚踏住机车,用空出来的双手击发滑膛枪。
「原来如此,这攻击的确出乎我的预料。」
不过──希耶丝塔说著,一双碧眸看向骑车急驰在无人铁路上的我。
「──第三次。我本来就相信你们会携手合作。」
她就这么扣下左手中那把枪的扳机。我们彼此射出的子弹以取线穿针般的精准度「磅!」一声在空中互相抵销了。
与此同时,我骑乘的机车已经逼近到希耶丝塔眼前。再这样下去要是撞到希耶丝塔……
「……可恶!」
我把龙头一转,将体重彻底往右方倾斜,试图避开与希耶丝塔冲撞。结果我的身体就必然被甩到空中──
「你这家伙,是笨蛋吗?」
我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声音,简直就像在责备我这样乱来的行动。然后短短一瞬间,我有种全身悬浮静止在半空中的感觉。
「……痛啊!」
但紧接著我的身体就摔落在铁道上。有如激烈鞭笞的剧痛传遍全身上下。即便如此,在这战场上依然没有时间让我痛苦哀号或调整呼吸。我立刻从砂砾中把头抬起来确认战况──见到的景象是……
「这里是战场呀,夏洛特。」
「──呜!」
希耶丝塔射出的子弹擦过夏露的右肩。对于在战场上赌命战斗的特务来说,那一发子弹想必是无法欠缺的一种礼仪吧。
「……还没。我和大小姐还没……」
然而夏洛特又再度站了起来。即使从肩膀流著血,特务依然为了纠正师父的错误而握起枪。见到徒弟那个模样,希耶丝塔的枪口迟疑了一瞬间。那是在思考应该射击什么部位才能确实阻止目标行动吗?还是──
「……!夏露小姐!」
就在这时,一名少女的身影忽然介入其中。是直到刚才都只能透过通话听见的偶像声音。但现在那声音却从十公尺近处直接传来。
「──第四次。那份奉献精神我也很清楚。」
希耶丝塔叹了一口气如此呢喃。
枪声与弹著的时间点。希耶丝塔大概是借由那个时差察觉到狙击手从刚开始的位置逐渐接近的事情吧。面对手中握著枪,挡在负伤的夏露面前保护著她的斋川,希耶丝塔同样举枪对峙。
「休想得逞。」
就在这时,如疾风般介入其中的诺契丝一脚踢起希耶丝塔的右手,握在希耶丝塔手中的枪就这么飞向高空。
「很抱歉,但妳来得刚好。」
然而希耶丝塔却不为所动地踹出一脚,再度击中诺契丝的腹部。
「──呜!」
短促的叫声不知是谁的声音。与诺契丝重叠在一直线上的斋川与夏露都一起被撞飞,三个人滚落在铁路的砂砾上。这下阻挡在希耶丝塔面前的人全部清空了。
「──结束了吗?」
她闭起眼睛,缓缓深呼吸。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才又再度睁开眼皮。注视我们的那对碧蓝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感情。换言之,站在那里的是一如往常的名侦探。
「还在沉睡的渚没办法过来这里。那么接下来是巫女或者暗杀者吗……还是吸血鬼?但不管是谁来,我都不会输的。」
希耶丝塔说著,用左手捡起我刚才掉落在铁路上的滑膛枪,高高举向天空开枪。
「为了守护世界,我会杀死自己。为了杀死自己,我要打倒你们。然后借由打倒你们,来保护你们。这就是我──身为《名侦探》真正的最后工作。」
那是守护世界的《调律者》希耶丝塔身为正义使者的宣誓。为了阻止沉眠于她体内的《毁灭世界之种》萌芽,希耶丝塔试图亲手结束自己的故事。
「因此对我来说,你就是最后的敌人了──君冢君彦。」
希耶丝塔如此宣告后,架起滑膛枪──瞄准重新站起来的我。
「唉,第一次听到妳叫我的名字竟然是在这样的状况中啊。」
我不禁苦笑,同样把枪举向希耶丝塔。
然而完美无缺的名侦探这次却难得犯错了。她刚才那段宣誓中,有两个地方必须订正。首先第一个是……
「……你的伙伴们真的是不懂得记取教训呢。」
希耶丝塔对在她背后站起来的三个人影无奈叹气。
对,不只是我。在场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放弃阻止希耶丝塔。
然后她的误会还有一点。
「希耶丝塔,我们不会让妳完成最后的工作。」
我已经看见胜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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