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之燕的故事

    ◇幸福之燕的故事

  好深邃、好深邃的光芒之中。

  即使把脸别开,把眼睛闭上,依然会透过眼皮照进来的耀眼光芒。

  从前,我身为某位少女的另一个人格诞生于世上,是个仿佛吹一口气就会散掉的虚渺存在。那名少女──主人自小身体虚弱,而她为了逃避治疗带来的痛苦,在自己体内生出了我这个存在。

  我就这么将主人受到的痛苦分担一半,同时抱著双腿关在独自一个人的世界中。然而最让我难以忍受的,其实是主人散发的「光」。

  那张有如夏日艳阳般耀眼的笑脸。明明是因为有我分担一半的苦痛,主人才能那样欢笑,但她却对这点毫不知情地与同伴们谈笑风生。我对那样的她感到无比憎恨。

  ──然而有一天,原本表里一体的我们终于对调立场了。

  『妳的名字叫海拉。代号──海拉。』

  当我醒来听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声音,是《原初之种席德》的这样一句话。

  我名叫海拉。

  代号──海拉。

  当他叫出那个名字,当什么存在都不是的我获得认知的时候,一片光芒中仿佛出现了黑影。但是对我来说,冰冷的黑暗比什么都来得舒适。

  『妳有一份使命。为了守护同胞,破坏这个世界。』

  席德说著,递给我一本书。

  『破坏世界就是我的工作吗?』

  『破坏世界是我们的手段。』

  对于依然疑惑歪头的我,席德……父亲大人说道:

  『妳的工作只有一个,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活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那也许只是父亲大人为了实现他的计划而一时方便讲出的话语。为了将来有一天把我当成容器利用,所以讲出的场面话。

  然而就在那时,我心中确实产生了一种感情,找到了让自己想要在这世界上活下去的榫头。因此我遵循著后来得知名为《圣典》的那本预言书,开始破坏世界。

  『我很清楚,那并不是正义的行为。』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断说服自己,挥舞父亲大人托付给我的红色宝刀。

  只要这样就好──我当时真心这么认为。在那片耀眼眩目的光芒中,依附著仅仅一滴黑暗染出的污渍──如果这么做可以让我的存在受到世界、受到父亲大人认知,这样就好。如果那样的我肩负的使命是成为《世界之敌》,那么我就只为了这个目的而活吧。

  然而唯一的失算就是,对于自己比什么都讨厌的那片光芒……对于自己憎恨的主人,我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珍惜起来。然后假如正是我那份迷惘与懦弱创造出了此刻这片战场,我也只能对自己的不中用无奈苦笑了。

  「──不对,才不是『不知不觉间』。」

  打从一开始就是那样。我与渚之间的关系有如镜像,是表里一体。

  嫉妒,只是由爱所生的恨。

  「居然、还活著。」

  《衔尾蛇》金色的眼睛从远处睥睨跪在地上的我。

  那正是父亲大人的生存本能化为实体的模样。既然如此,若不砍下牠的脑袋,我的……或者说外头世界的声音肯定传不到父亲大人心中吧。

  「还想站起来?还要把血交出来吗?」

  巨蛇盘踞在半空中,吞吐赤红色的舌头。牠应该是想借由吸收我体内寄宿有父亲大人DNA的血液,让自己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你可别搞错了。」

  我把军刀刺在地面上,支撑身体站了起来。

  为什么还要这样反抗?为什么还能站立?那条蛇似乎无法明白这些理由的样子。但毕竟牠只是单纯的本能,既没有记忆也没有感情,所以没办法理解也是当然的。

  不过,那个人以前确实对我说过。

  「父亲大人命令我,绝对要活下去。」

  很抱歉,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架起父亲大人托付给我的红刀,朝君临大树下的敌人疾驰而去。

  「父亲大人,请您放心。您已经不需要再做这种事情,您起初怀抱的生存本能也早已实现了。」

  我挥刀斩断伸出地表袭来的荆棘,并冲向站著身体、失去意识的父亲大人。

  原本覆盖《原初之种》的铠甲几乎都已破碎,身体上还出现龟裂。那对眼睛已经失去光明,仅剩一边的耳朵也不晓得听不听得见声音。意识与感情全部丧失,只剩下枯朽的命运等待著他。即便如此,我依然对著那个人叫唤:

  「您希望留下来的东西,都确实活在这颗星球上!蓝宝石的眼睛、红宝石的剑、铅块制的心脏──全部都活在这个世界!」

  父亲大人想要在这颗星球上留下的不只是《人造人》而已。

  连人心都能看透的蓝宝石之眼。

  燃烧激情烈焰的红宝石色宝剑。

  即便丧命也不会碎裂的铅块心脏。

  那些想必都是父亲大人其实希望守护的存在。

  「──早已没有耳朵会听妳那些话。」

  《衔尾蛇》的尾巴这时划破大气,朝我射来。

  巨蛇阴险一笑。然而就在下个瞬间,牠惊讶地睁大那对金色眼睛。

  本来应当瞄准我心脏的那招攻击,却在即将刺到我左胸的时候忽然停住。

  为什么利刃伤不到我?究竟是谁阻止了攻击?答案不用说明也很清楚。

  「您一直以来所执著的生存本能,如今已化为守护孩子的亲情,成为确实的遗产在这星球上留存下去!唯有您那份遗志绝不会死!」

  这肯定是《原初之种》最初怀抱的生存本能实际上的本质。

  那就是连父亲大人自身都在许久以前遗忘的感情之名。

  「……!竟敢、碍事……!」

  《衔尾蛇》霎时对自己的宿主瞪了一眼后,这次换成用巨大毒牙迎击已经逼近到几公尺距离的我。军刀与尖牙交锋,结果是我的身体被远远撞向后方。

  「……好像、有点乱来过头了呢。」

  摔在水泥地上的我准备重新站起来的瞬间,身体却忽然使不出力气,让我忍不住跪了下去。爱莉西亚的心脏刚植入这个身体没多久,更何况这是在短短几天前才死过一次的肉体。本来光是能够像这样起身应该就算奇迹了。

  「──哈、哈哈。」

  巨蛇再度嗤笑。有如从父亲大人身上吸取所剩不多的感情贪食著。

  「违背生命之理的家伙,没有权利重新活下去,也没资格反抗名为生存本能的我!」

  《衔尾蛇》如此放声咆哮后,用毒牙朝我袭来。我的身体却再度被撞飞。

  「抱歉,海拉。我睡过头迟到啦。」

  只不过这次撞开我的,是身为名侦探助手的少年。

  「不愧是我的搭档,你来救我了。」

  我故意假惺惺地这么笑著,并借助他的手站起身子。

  紧接著传来一声枪响。似乎同样从午睡中醒来的名侦探正手举长枪与《衔尾蛇》对峙。

  「真受不了,你们明明也伤得不轻呀。」

  我看著从额头与腹部都流著鲜血的少年,不禁叹息。

  「是啊,毕竟我上次没能遵守那个约定。」

  他说著,咬起嘴唇。

  ──约定。应该是讲几天前在那栋实验设施,他背著夏凪渚立下的誓言吧。要是你敢做出让主人哭泣的行为──就加倍杀死你。

  因此他现在透过我想要保护主人吗?如果是那样……

  「那个约定可是永远都有效喔。所以你今后也要继续陪在主人身边。」

  我这么告诉他后,右手再度握起红刀,眼睛注视敌人。

  「──妳要走了?」

  结果少年似乎察觉出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而用这句话让我一瞬间止步。

  「嗯,所以你也到你搭档的地方去吧。她现在肯定需要帮忙。」

  「……我会。但是妳……」

  教人惊讶的是,他的眼眶竟然湿了。

  难不成他对身为敌人的我起了同情心吗?假如是那样,真让人有点想笑呢。不,感觉好像还是笑不出来。但愿那种优柔寡断的个性今后不要扯到他的后腿……不过关于那方面的问题,只要让他的搭档好好教育他一番应该就行了。我这么想著,在准备重新步向《原初之种》之前,再度回头看向少年。

  「我很高兴能够生到世上。」

  听到我这么说,他霎时惊讶得睁大眼睛,接著很快露出柔和的微笑。

  为什么我会想要在此刻告诉他这种话?

  虽然感到奇怪,但我心中一片平静。

  「主人就拜托你了,君冢君彦。」

  最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后,我乘风奔驰。

  途中与摇曳著白发举枪战斗的少女那双碧蓝的眼眸对上视线。

  如今算起来已是一年前的那一天。

  面对在我眼前挺身战斗的那两人,我曾问过他们那样互相信赖对方的理由。然而当时我到最后都没能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就那样被封印在主人的身体里。但现在我总算能够理解,不……其实他们那时候也说过。

  「那就是羁绊呀。」

  我无意识中挥动绽放红光的宝刀砍断《衔尾蛇》朝我刺来的尾巴,同时如此自言自语。接著在最后,我只默默和名侦探再一次交换视线后,便蹬著地面向前奔去。

  「我和她之间只要这样就够了。」

  这或许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羁绊吧──这样讲好像太过美化了?我不禁对自己的想法露出苦笑。

  但至少我和主人之间……和夏凪渚之间到最后建立起了我们之间的羁绊。接下来要把这点也告诉父亲大人。这就是我最后必须完成的使命。

  「这双脚不会停止。」

  我透过《言灵》的力量对自己如此命令。

  于是握在手中的刀也呼应似地绽放出宛如烈火燃烧般的红光。

  我要将留在身体里的《种》全部的力量,甚至连自己本身的意识都注入这把红刀,破坏《原初之种》本体。如此一来那只《衔尾蛇》肯定也会断命。因此我踏著已经停不下来的脚,冲向《原初之种》。

  父亲大人在那栋被巨木贯穿的时尚大楼底边。那棵巨树变得比起刚才更加肥大,几乎把全高五十公尺的建筑物完全吞入其中。

  「所有的罪,都由我承担责任。」

  这个世界受到的伤害绝对无法恢复原状。

  我背负著所有的罪、流淌的血、生命的分量,奔驰于战场上。

  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刻划在其中的《种》的力量,以及我自己的意识,这些全部都凝聚到我的手掌上,注入红宝石色的刀身。

  「我深信,这就是爱。」

  接著……

  「海拉……!」

  君冢君彦的呼唤从背后传来的同时,我的红刀贯穿了《原初之种》的腹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感情究竟是什么?

  既非愤怒,也非悲伤。

  只是就算如此,我依然忍不住呐喊。

  将仿佛全身骨头都会碎裂般的力量注入握在双手中的刀,顺势把席德刺在眼前耸立的巨树底下。

  「──呜、啊!」

  只要我抬头应该就能看见的父亲大人口中溢出微弱的呻吟。

  与此同时,我听见背后传来怪物临死之际的惨叫。

  就在这一刻,最后的敌人枯亡了。

  「──海、拉?」

  忽然间,我好像听见教人怀念的声音。

  是六年前,赋予我名字的那个声音。

  「是,代号──海拉,在这里。」

  因此我也和那天一样回应后,说出和那天不同的答案。

  「父亲大人,我们回去吧。回到我们应该存在的世界。」

  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当我抬起头……

  看到了父亲大人的嘴角好像稍微笑了。

  「──嗯,我有点、累了。」

  最后听著他这句宛如普通人类般的发言。

  我倒在他的胸口上,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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