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的王子

  ◆不幸的王子

  为了守护留存子孙的生存本能,再度展现出战斗意志的席德大概是从《生物兵器》身上把能量回收完成了,他的肉体接著涨大隆起,粗壮的血管用力脉动。而且从他的双肩还伸出像龙一般巨大的《触手》。

  「希耶丝塔!」

  见到敌人进入备战状态,我也把枪握了起来。现在已经不是讲什么我会不会碍事的状况了。

  「嗯,我们上。」

  我和希耶丝塔从右侧,海拉则是把军刀握在腰际从左侧攻向敌人。我们必须先把对手肩膀伸出来的那两根《触手》解决掉才行,因此兵分两路各自对付一根《触手》──

  「──首先是右耳,这已经不需要了。」

  霎时,席德的右耳忽然炸开。

  我们见到那景象虽然一瞬间忍不住停下脚步,不过……

  「唔!休想得逞!」

  察觉出将会发生什么事情的希耶丝塔立刻朝席德开枪。

  「这个耳朵已经功成身退,接下来把那些能量分到其他地方才是良策。」

  然而席德这句话还没讲完,他右肩的《触手》就变化为有如银色巨剑的形状,弹开希耶丝塔射出的子弹。

  「那么这招如何?」

  伴随激烈的金属敲撞声响,这次换成海拉的红色军刀把银色的《触手》弹开。然而终究只是弹开而已,并没能砍断它。

  「……呜!」

  面对比参宿四的鳞片还要坚硬的《触手》,海拉只能被迫展开单方面的防卫战。

  「接著是左眼,这也不需要。」

  席德如此说之后,紫色的眼睛倏地失去光彩。

  「早在七年前,这力量本来就已经没有了。」

  这次换成他左肩的《触手》分裂成十几根,仿佛各自拥有意识般袭向希耶丝塔。

  「呜!数量太多了。」

  希耶丝塔虽然尝试靠滑膛枪应战,但大量的细长《触手》即使被击断也能在几秒钟后开始重生。这导致她和海拉一样,陷入只能够专注于防御的状况。

  「……只剩、我了吗?」

  既然海拉和希耶丝塔都遭到敌人牵制,现在战场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于是我利用变色龙的变身能力,将自己的身影与周围景色同化。席德原本寄宿于《右耳》的能力是和蝙蝠一样的超级听觉……既然现在他丧失那个力量,应该就无法轻易找出我的位置才对。我就这么让自己消失踪迹,朝敌人直冲而去。

  「还有右眼,这也不要了。」

  席德持续靠《触手》攻击的同时,如此小声呢喃。

  结果他右眼的紫色光芒也跟著消失。

  「……嗯?」

  下个瞬间,我脚下的地面忽然激烈震荡起来。地裂──大概是席德散播的《种》再度萌芽的缘故,让地面裂开妨碍了我的脚步。接著……

  「……呜!痛、痛啊……」

  从地底伸出来的细长荆棘刺穿了我的右脚。

  「助手!」

  希耶丝塔忍不住想要朝我的方向冲来,却被大量《触手》展开的波状攻势阻挠。另外海拉也跟我一样,被裂开的地面妨碍脚步,在那样的状态下拚命对抗银色的《触手》。

  「……听力和视力都不需要,是吗?」

  我用短刀切断荆棘,勉强站起身子。既然这样……

  「希耶丝塔,拜托妳啰!」

  我们之间的默契如今已不需要对话。我只和她用眼神示意后,便在柏油路面上一蹬,跳向一根《触手》。

  「……呜!」

  被荆棘刺伤的右脚顿时传来剧痛。但是没关系。夏凪渚上次肯定也是忍受著同样的剧痛,独自一个人面对巨大的恶敌。

  我忘记疼痛,把大量《触手》当成踏脚处移动。沿著希耶丝塔帮我朝敌人方向诱导的《触手》所辟出的一条路──

  「人血的气味不管在哪里,我都可以知道。」

  就在我快要抵达席德的地方时,一根《触手》插进我的侧腹。即便失去视觉,他还是靠著跟地狱三头犬一样的超级嗅觉精准捕捉到我的位置。然后……

  「我把这个托付的对象不是你。还来。」

  「……呜!咳、啊……」

  席德的细长《触手》在我体内搅动,挖走某个东西。

  从我口中溅出深红色的血液,内脏被搅伤了。

  「变色龙的、种……」

  席德将原本埋在我体内的黑色矿物挖出来后,通过《触手》吸收到自己体内。没能抵达席德面前的我只能当场倒在地上。

  「……!助手!」

  是希耶丝塔的声音。她穿过大量《触手》的缝隙间,朝我的方向冲来。

  「……不、行。」

  由于我陷入危机让希耶丝塔当场觉醒爆发,把《触手》一网打尽……那样的漫画情节根本不可能真的发生在现实中。敌人的攻势之所以会在这个时候变缓是因为……

  「…………啊。」

  或许是从我体内吸收了爬虫类的《种》形成的影响──席德的《触手》不知何时聚集成一根,变化为俨如巨蛇的形状,从希耶丝塔的背后咬住她的颈部。

  「希耶、丝塔……」

  鲜血从脖子一路流到肩膀的希耶丝塔倒在我的旁边。

  「……我好像、搞砸了呢。」

  「我就说……妳在我遇到危机的时候总是焦急过头了啦……」

  以前我被海拉绑架的时候,希耶丝塔也是莫名著急抓狂地赶来救我。即便是平常一贯冷静沉著的名侦探,遇上紧急状况就会变成这副德行。唉,受不了──

  「……我说妳,会不会太喜欢我了啊?」

  「……你这家伙,是笨蛋吗?」

  我们虽然嘴上这样轻松抬杠,但其实两人都倒在柏油路上痛苦地皱著脸。

  「──果然如此。」

  在模糊的视野远方,敌人用失去光彩的眼睛睥睨我们。

  「你们人类就是因为具备所谓的感情,才会像这样让生命陷入危机,使生存本能受到威胁。」

  太愚蠢了──席德的态度中感受不出愤怒或怜悯,只是冷酷地道出客观性的事实。

  「你也曾经有过感情吧……」

  我用几乎要把臼齿咬碎的力道紧咬牙根,尝试再度站起身体。

  「但是在增生子孙的过程中把那个感情也分了出去,导致自己忘记了这回事而已。其实你以前也是……」

  「对,没错。因此《原初之种》获得进化了。」

  「……?」

  面对腹部剧痛而意识逐渐模糊、脑袋跟不上对话的我,席德接著说道:

  「在守护生存本能上不需要所谓的感情。不,是不可以有感情的存在。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在进化的过程中将它切割舍去了。」

  ……原来如此,那就是席德的理解方式。本能与感情不同。他认为感情甚至可能危害到对他而言……不,对生物而言最重要的生存本能。而自己现在丧失感情,以生物来说是正确的进化方向。这就是他的想法。

  我现在没有话语可以推翻他这样的主张。如果现在没有流血,如果身体还能自由行动,或许我还能想出什么反驳的理论……不对,光是想到要用上脑筋思考大概就已经不行了。像这种时候,那女孩会怎么做?那个靠著心中的激情奋斗过来的夏凪渚会怎么──

  「──你才没有丧失感情。」

  划破空气的声音传来,让我即使跪在地上也忍不住把头转向后方。结果我看到与脑中浮现的人物完全相同外观的少女双手握刀撑地站在那里。

  「还有一种感情。在你心中依然残留著一种感情。」

  军装少女虽然全身刀伤,但依然凛然地站在世界之敌面前。在她身旁,总算被砍断的银色《触手》掉落在地面上。

  「妳到底在说什么?」

  席德用黯淡无光的眼眸注视海拉。相对地,海拉则是咬著嘴唇,道出之前那天发生过但连我都还不知道的事情:

  「那一天,当你被夏凪渚的刀砍中时,你说过一句话──连妳也是吗,海拉。」

  那也代表──海拉说著,紧握起那一天夏凪也挥舞过的军刀,告诉席德自己的推理:

  「你对于我的反叛行为感到惊讶,而且感到悲伤。」

  就在海拉如此说道的瞬间,从地面长出来的植物同时开始枯萎。

  席德那对应该已经看不见的眼睛似乎也睁大了。

  「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只是单纯的下令者与听令者。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海拉平静地说出自己与席德之间几年来建立的关系。就好像我跟希耶丝塔之间既非情人也非朋友,而是奇妙的工作伙伴一样。

  「对你来说,我只是一枚方便的棋子。我既不晓得《圣典》的真相,甚至不知道你打算将我当成容器的事情。」

  ……对,一年前刚遇到海拉的时候,她只是彻头彻尾地盲目相信席德。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如果不找一个借以固定自己的榫头,就没办法让身为夏凪体内另一个人格而暧昧模糊的自己得到存在的意义。

  然而后来由于希耶丝塔的心脏埋入夏凪体内,使得无意识下的海拉共享到希耶丝塔的记忆,才总算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遭到席德利用。

  「我感到很火大,也觉得自己受到背叛。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我被名侦探封印到夏凪渚的体内之后都没有做出什么抵抗,而且像现在这样终于浮上表面也决定要把刀举向你。」

  但是──海拉说著,将原本举起的军刀放下。

  「我注意到其实你也跟我一样。就好像我为了找一个让自己留在这世上的榫头而希望得到你的信赖,你其实同样也只是希望有谁陪伴在自己身边而已。」

  那想必是《原初之种》为了在这颗星球上活下去而过于接近人类结果导致的失算。席德在不自觉下获得了会与生存本能相排斥的感情。然而后来他在生出《人造人》的过程中,又失去了力量与感情。

  当原本拥有的东西后来欠缺所造成的丧失感,会远比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的时候还要强烈。举例来说,就像我失去了与希耶丝塔之死的真相相关的记忆,就像希耶丝塔遗忘了曾经和爱莉西亚与夏凪认识的过去,还有像夏凪一直以来迷失自己究竟是什么人的感觉。

  因此席德想必也和我们一样。每生出一个孩子就丧失一部分感情,对于心中不自觉间开出的空洞比谁都感到困惑的,恐怕是席德本人吧。

  「父亲大人。」

  海拉再次这么称呼席德。

  然后放下武器,一步一步走向对方,哭肿著眼睛叫唤:

  「您曾经信赖的我,现在就代您大声主张──父亲大人,您才不是什么怪物!期盼成为人类的您不可能是怪物!不惜让眼睛丧失光明、让力量丧失、让生命被消耗也要守护自己的孩子。你那种感情的名字就叫──」

  这时,席德右肩伸出的那根已经欠缺银色部位的《触手》刺进海拉的左肩。

  「──呜!」

  海拉虽然脸上浮现痛苦的表情,还是捡起军刀砍掉《触手》。

  「父亲、大人……」

  「不行。那已经不是席德了。」

  希耶丝塔用手压著自己受伤的颈部,奋力挤出声音。

  「席德的意识被取代了。」

  被那只《衔尾蛇》──希耶丝塔这么说著,仰望从席德左肩伸出来的《蛇》。

  「右耳、左眼、右眼,接下来,就是你自身的意识了。」

  宛如低沉杂音般的声音,从席德左肩长出来的巨蛇讲话了。牠将席德所剩无几的意识与感情全部排除,仿佛现在那个身体已经完全受到那条蛇掌控。《衔尾蛇》恐怕就是深植于席德心中的生存本能本身的名字。

  「──血。血还不够。」

  取代脖子瘫软而低头朝下的席德,《衔尾蛇》金色的眼睛朝我们直瞪而来。

  「助手……」

  「希耶丝塔……」

  依然无法站起身子的我和希耶丝塔互相把手伸向对方。

  「……唔!」

  海拉挡到前方保护我们。《衔尾蛇》巨大的毒牙逼近海拉──就在我模糊的视线看到一片鲜血洒出的同时,我失去了意识。

  注1:Noche于西班牙文中指「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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