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托人与代理侦探
◆委托人与代理侦探
我打开病房的门,便看到与之前相同,一名少女躺在床上的景象。
「我回来了。」
如此说道的同时,我注视著少女的睡脸。
夏凪渚──和席德的那场最终战役结束后过了两个礼拜,她依然没有要睁开眼睛的迹象。
「世事不会尽如人愿,是吗?」
我虽然在斋川与夏露的鼓舞下来到这地方,但是夏凪刚好睁开眼睛之类的奇迹并没有发生。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跟她讲讲话,于是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上次来这里已经是四天前的事情了。出发前往纽约之前,我到这间病房来探访过好几次,而且每次都会责备她一顿。毕竟唯独在她想要代替希耶丝塔牺牲自己的这项行动上,身为她助手的我必须好好骂她才行。
「夏凪,妳到底知不知道?」
看到她的睡脸又让我再次回想起来,而忍不住对她抱怨。虽然我说过要把希耶丝塔救回来,但是不能因为这样换成妳离开啊。
然而有如把我的怒气当耳边风似的,夏凪依然保持著可爱的睡脸睡得很香。
「……夏凪,妳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我自然而然叹了一口气的同时,放在她枕边的红色缎带再度映入我眼帘。
希耶丝塔复活,取而代之换成夏凪死去。即便如此,夏凪依然继承了爱莉西亚与海拉的生命与意志,再一次回到我们面前。可是她现在又这样陷入沉眠,然后这次再换成希耶丝塔又离开了我们,而且恐怕想要让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妳们两个到底是怎样啦?」
为什么要这样搅乱我的心思?害我如此苦恼?
为什么不能两个人都平安无事?都开心地在我面前笑?
妳们这两个名侦探总是──
「──不,我知道。一切都是我不好。」
夏凪会变成这样的原因,是我错算了她秘藏于心中的意志有多坚强。不惜赌上任何东西都要让希耶丝塔复活──我这样的心愿,明明同样存在于夏凪心中,我却没有发现。
然后关于希耶丝塔……我根本没有考虑到寄宿有席德之《种》的她究竟处于什么样的状况,只凭著自私任性的想法让她复活了。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希耶丝塔在有一天变成怪物之前,自己先消失了踪影。
「只有短短两个礼拜。」
这就是我和希耶丝塔重逢的期间。而且当中的前半由于跟席德交战的影响都在住院,几乎没能讲到什么话。到头来,我牺牲了许多事物所获得的,只是为了减少遗憾而留下的几天份回忆,以及第二度离别的伤痛。
「妳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啊,夏凪?」
就算明知不会有回应,我还是再度询问。我把过去没能传达的话语告诉了希耶丝塔,而希耶丝塔也接受了我的心意……可是,她即便如此依然做出了离开我们的选择。
对于这件事,斋川告诉我如果那是希耶丝塔做出的选择,我也同样可以决定自己的选择……但那样真的好吗?不,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斋川给我的建议是错的。
只是,我对于要再度否定希耶丝塔的选择感到犹豫。我的确曾经一度坚持自己的想法,超越了希耶丝塔的计划。然而那个结果就是现在这个状况。那么我就算不愿意也必须承认,比起我的决定,果然还是希耶丝塔的想法才正确。
「答案,其实早就出来了。」
刚才这段自问自答就是一切的答案。我错了,希耶丝塔才是正确的。这种事根本不用想。那三年间,她一直都很正确,从来没有错过任何一次。
……但是我在一年前,希耶丝塔死去的那一天不禁想著,真希望她至少有一次是错的。当然,那单纯只是我幼稚的感情罢了。这种事情用不著别人纠正我自己也很清楚。
「──就算这样,我还是希望希耶丝塔活下来啊……!」
我明白这是一种错误。我的心愿肯定除了傲慢以外什么也不是。明明只有心愿如此明确,现在的我却想不出任何实现的手段。我咬起嘴唇,任指甲刺在掌心上。对于依旧什么也不会改变的现状忍不住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啊,名侦探?」
既然紧咬著嘴唇也什么都无法改变,那我最起码如此开口说道。
对。过来这里之前,夏露就像斥责我似地对垂头丧气的我推了一把。她告诉我既然得不出答案,就去拜托另一位名侦探。
所以我即便明知这不是正确的行为,依然跑到这里来依靠她。既然紧握拳头让指甲都刺在掌心上也改变不了什么,最起码──
「──拜托,名侦探。拜托妳救救希耶丝塔吧。」
我松开僵硬的拳头,握住躺在床上的夏凪渚的左手。
「如果只是一介代理侦探,你也接受的话。」
令人怀念的声音忽然传来。
忘记是什么时候了,就好像在黄昏教室中说过的对话。
或者当时说出类似台词的人应该是我吧。
然后我握住的左手有种被回握的感觉。
「那时候你也是像这样握住我的手呢。」
我抬起原本垂下的头,看到有如感到安心似的、露出微笑的少女正注视著我。
她的这句话让我又回想起另一天的情境。算起来距离今天已经一年以上了。当时的她呈现爱莉西亚的外貌,而我那天晚上在医院的病床边握著她的手。
「夏、凪……?」
沙哑的声音好不容易从我喉咙挤出来。
结果夏凪渚见到我这样子,躺在床上露出苦笑。
「君冢,你真的是笨蛋呢。」
她缓缓松开相连的手,用中指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并说道:
「你明明是来探我的病,却从刚才都一直在讲别的女人喔?」
◆在海滨起跑
「夏凪……」
我一脸呆滞地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夏凪渚──我的同年级同学,也是我的搭档。本来曾经一度死别,后来一直沉眠不醒的她,如今却在我面前眨著眼睛。
「嗯,我名叫夏凪渚……嘿嘿,好久不见。」
夏凪缓缓坐起上半身后,露出顽皮的笑脸对我比了一个Ya的手势。
「等等,呃?君冢,你该不会在哭吧?啊哈哈,原来你这么想念我……呜!」
我用尽全力紧紧抱住了夏凪。
「呃、咦……嗯?君、君冢……?」
耳边可以听到夏凪慌张失措的声音,但我没有余力确认她的表情。如果可以,我现在只希望永远这样抱著她。
「……这、这再怎么说都太出乎我的预料啰……那个、君冢?……咦、咦咦~……」
夏凪似乎很困惑地全身变得僵硬。
「我说君冢,你这样人设没问题吗?你平常应该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类型吧?」
「……吵死了。」
不行啊,我现在一讲话都是鼻音。
至少为了不要被她看到脸,我继续紧紧地抱著她。
「……唉~真是拿你没办法。」
结果某种柔软的触感忽然包住我的背部。
是夏凪的双手抱住了我。
「啊啊,对了。说得也是,你一直想要这样被我拥抱呢。」
这句话同样有如重演我和夏凪在黄昏教室中相遇的那一幕。当时她为了寻找自己那颗心脏原本的主人,找我当她的侦探。但其实就在那时候,心脏的心愿已经实现,而夏凪顺从身体的冲动把我抱到了她的胸口。
「呃~然后是什么?唉呦~瞧你这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还是说你想央求我玩其他更多的把戏吗?好像是这样对吧?」
「……!不需要连那部分都重演啦!」
我忍不住甩开她的手臂,这才终于互相面对面了。
「噗哧!」
「噗哧!」
然后两人同时喷笑出来。
上次见到夏凪的笑脸已经不知是多久以前了。
「君冢,你的脸好糟。」
夏凪接著又笑我哭红的眼睛。
「原来你这么想见到我呀。」
对于这样调侃著我的夏凪……
「是啊,我好想见妳。」
我坦率说出自己的心意。
「我想见到妳,好好骂妳一顿。」
「……呜。」
大概是心里有数吧,夏凪顿时尴尬地把脸别开。
我本来打算如果夏凪醒过来就要先骂她一顿的。竟然打算牺牲自己的生命拯救伙伴,那绝对不是正确的解决方式。绝对不是任何人期望的未来……然而……
「可是,我其实根本没有资格对妳说教。」
听到我这么说,夏凪把别开的脸又转回来看向我。
如果换成我站在夏凪的立场,我也无法否定自己会做出同样事情的可能性。就像我把席德的《种》吞下去的行为,实际上就是抱著牺牲自我的觉悟。
「而且见到妳活过来而高兴的心情更胜一筹,结果让我一点也气不起来了。」
「……你在讲什么嘛。」
夏凪感到傻眼地笑著,用手指擦拭不知不觉间积在她眼角的泪水。
「不过话说回来,夏凪,为什么妳会忽然恢复意识?」
当然这件事本身是让人无比开心的,但我们还是不能用一句「巧合」就将它跳过。因此我询问夏凪这场奇迹发生的理由。
「是呀,为什么呢?」
夏凪把视线别开,望向病房窗外。
「失去意识的这段期间,我一直都在一片美丽的海岸边。不是像从前那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也不是哪都去不了的鸟笼中……是一片蔚蓝透彻的大海以及让人想光著脚在上面奔跑的白色沙滩。而我就在那样的海岸边一直眺望著海面。」
那肯定就是夏凪心中的无意识世界。然而那里已经变得跟从前受到海拉的意识支配时不同,而是认为自己完成了使命的夏凪最终抵达的心象风景吧。
「可是就在我那样望著海的时候,忽然有个小小的手拍一拍我的背。」
夏凪说著,把右手伸向自己的左胸口。
「我转头看到的,是个有如从仙境中跑出来的爱丽丝一样,可爱得像个洋娃娃的女孩子。她拚命想要对我说什么,可是我不晓得为何都听不见她的声音。」
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夏凪用力抓住左胸……抓住在那底下的心脏。
在那里的究竟是谁,她肯定也已经知道了。
「然而就在这时,从那女孩口中发出了另一个女孩的声音。那个声音对我来说很熟悉,是想切也切不断的关系……结果当我回神时,我已经顺从那个声音动了起来。」
……啊啊,我们一直都是这样。无论那家伙是敌是友的时候,我们总是被那声音所动。拥有黄泉女王之名的那女孩想要将夏凪推回这个世界,而那段言灵则是由那位桃红色秀发的少女用无声的声音代替她说出来了。
「她说了什么?」
我这么一问,夏凪便抬起脸回答:
「──她叫我快跑。」
她凛然的脸蛋,跟我至今见过夏凪渚的任何一种表情都不同。过去在她的心脏、记忆与意识中都有好几个不同的存在寄宿著,但如今将她们的意志一心继承的夏凪渚想必脱胎换骨了。曾经苦于自己什么也不是的少女已经不在。
「从那之后的展开感觉就好快。」
夏凪蓦然一笑。
「这个身体,我全身的细胞都在呐喊,叫著要跟你见面。所以我在那海滩上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最后,终于追上了。」
追上了你。
夏凪说著,朝我胸口轻轻捶了一拳。
「为什么想见我?」
「因为你沮丧得让人都看不下去啦。」
连我在睡觉都能知道──夏凪苦笑说道。
「……所以妳才──」
那天晚上史卡雷特说过,人的本能就像循环的血液,深植于全身上下的DNA中。靠吸血鬼的能力复活的死者就是带著那份本能复苏的。
夏凪的心灵、灵魂或者意识究竟沉睡于她身体的什么部位,我不知道。可能是大脑,可能是心脏,也可能是在每一个细胞中。但至少夏凪渚的本能究竟是什么,根本不用说也知道──就是身为侦探的激情。
一直以来都无法成为任何存在的她,有一天继承了侦探的任务,找到自己应该走的路。于是她追著希耶丝塔的背影,偶尔又会选择不同的路,但始终都没有迷失自己身为侦探的自负。
因此现在,侦探为了回应委托人的呼唤而醒过来了。就跟以前在那艘邮轮上与变色龙交战的时候一样。当时意识沉睡于夏凪体内的希耶丝塔因为我的危机而醒来。然后这次夏凪也是──
「妳们会不会太喜欢我了啊?」
沉重的心情仿佛顿时消散的我,稍微这么开了个玩笑。
「那么,关于你现在面对的问题……」
「……喂。」
我忍不住吐槽,结果夏凪「呵呵」地用棉被遮著嘴巴笑了。
「很可惜,并不是因为喜欢君冢之类的原因。」
是啦,我知道。我对于妳和希耶丝塔也是完完全全一丁点都没有喜欢的感情,所以彼此彼此啦。
「不过当你有需要的时候,不管在哪里我们都会赶到你身边。」
夏凪用她那对红宝石色的眼眸看著我。
「就算无视于任何常识,突破任何正规理论,把巧合主义用『奇迹』这种话替换掉,我们也会去见你。」
只要你希望我们这么做。
夏凪代替如今已不在这里的另一名侦探这么说道。
「……我说,夏凪。」
「嗯?」
她温柔地注视著我。
「既然这样,只要我希望再度和希耶丝塔见面……」
「当~然没问题!」
夏凪坐在床上,自信十足地双手扠腰。
「你就是为了那个心愿到这里来的不是吗?」
「……被妳发现啦?」
该说她真不愧是名侦探吗?夏凪接著说出「像这种事情就是要加紧脚步进行呀」,这样一句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台词。
「或者说,刚才你自言自语的时候我都听见了。」
「……既然这样,拜托妳早点起来行不行。」
这不是害我软弱没出息的一面都被看光了吗?
「简单来讲,你很犹豫自己应不应该再一次推翻希耶丝塔得出的答案对不对?」
没错,就是那样。
无论我们的心愿还是想法,希耶丝塔这次全部都知道了。对于她在那个前提下做出的决断,我再一次凭著自私任性的想法破坏掉真的好吗?
「既然如此。」
我心中这样的犹豫,被夏凪的声音当场挥散。
「只要别依赖什么心意或愿望之类含糊的东西不就好了吗?」
她自己舍弃了「激情」这项独一无二的武器如此说道。
「用我们所有人的力量再一次超越希耶丝塔吧。这次不是只靠感情──而是靠实力。」
就这样,我们以超越名侦探为目标的作战会议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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