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活人的存在

  ◆守护活人的存在

  我推著坐在轮椅上的希耶丝塔出发前往某间病房。毕竟太多人一起去也不太好,所以决定由我们两人担任代表。

  我们就这样走在小医院的老旧走廊上,来到目的地的病房前推开门──便看见一名少女沉睡在病床上。

  「夏凪……」

  我推著希耶丝塔的轮椅靠近那名少女──夏凪渚身边。

  这一周来,我已经拜访这里好几次,但至今依然没能看到夏凪脸上浮现以前那样灿烂的笑容。

  「的确,让渚能够清醒过来的条件感觉应该已经凑齐了才对。」

  希耶丝塔坐在轮椅上注视著床上的夏凪,对她此刻身处的状况展开分析。

  「剩下就是我们这些外行人无法察觉的部分了。举例来说,可能她体内还是蓄积了相当严重的伤害。或者可能就算之前借由《休眠》奇迹性地克服了脑死状态,但依然没能避免对大脑造成的负担,所以让她陷入了所谓的植物人状态。」

  「是啊,我想得到的可能性也是那些。这一个礼拜我读遍了各种医学书籍,但终究只是外行人临时抱佛脚,到最后也没能得出什么重大的假说。而且像夏凪这种特殊状况,就算拿过去的案例来比较也没意义。」

  正因为如此,我们现在需要的是那位专家。那位曾经一度拯救夏凪的性命,然后可能知道有什么手段能够让她再度睁开眼睛的医学菁英。

  「──在担心别人之前,我倒希望你们先理解自己也是重度病患啊。」

  从背后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让我不禁转回头……但那名男子却对我瞧也不瞧一眼,迳自走向夏凪的床边。

  「状况良好。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期间也没发生什么问题的样子。」

  身著白衣的男子语气平淡地如此咕哝后,调整了一下接在夏凪手臂上的点滴。

  「受你关照了。」

  我这么说道,那男子才总算隔著病床朝我们看过来。

  他年约三十五上下。外观上最大的特征是一头鲜明的金发,以及圆框眼镜底下那双相对于头发显得颜色黯淡的眼睛。样貌上一看就知道脑袋应该很聪明,再加上穿著白衣的缘故,让人觉得他不止像医生也像个精明的研究员。

  「你是在讲这位少女吗?还是讲你自己?我至今的确关照过数也数不清的患者,能想到的对象实在太多了。」

  男子说出这样一句像在开玩笑的话,但却语气平淡又面不改色。或许可以说不出所料吧,他看来不是个会讲玩笑话的类型。

  「两者都是。不,还有希耶丝塔、斋川以及夏露也是……大家都受你关照了。谢谢。」

  而且不止是这次而已。光拿我自身来说,在前一次与席德的战斗中受了伤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也是接受这位医生的治疗。然后我紧接著去询问关于夏凪身体状况时的那位院长也就是这名男子。

  据说这间医院并不收所谓一般的普通患者,而是专门治疗像我们这种特殊人物的设施。过去那三年的旅途中,我和希耶丝塔也被这类的密医拯救过好几次。

  「不,用不著道谢。那就是我的工作,也是我在这个世界应当扮演的角色。」

  ……总觉得从刚才开始,我们的对话就莫名有点搭不在一起。对方仿佛对于一字一句都不允许保留任何解读的空间,甚至也拒绝分析或被分析字里行间隐含的意思。

  「我还没自我介绍吧。」

  男子接著也不理会现场的气氛或时机,依旧面无表情地对我们说道:

  「我的名字叫史蒂芬•布鲁菲尔德──是《发明家》。」

  ──发明家。听到这个词,我脑中首先浮现的是世界的发明王──汤玛斯•爱迪生。或者将时代再往前回溯,也可以想到在日本发明静电装置的平贺源内。然而现在这名男子在讲的,恐怕不是指那类普通的发明家。

  「也就是《调律者》。」

  刚才一直保持旁观的希耶丝塔这时插入对话。

  「他过去还参与制作我的《七种道具》,另外也是将我的肉体透过冷冻保存维持在假死状态,并且将搭载人工智慧的诺契丝创造出来的──密医发明家。」

  ……果然是这样。大约两周前,我由于时机不巧而没能在《SPES》的基地见到面,不过当时将那座设施当成据点的神秘医生,就是眼前这位叫史蒂芬的男子。他也是守护世界的十二名《调律者》之一──《发明家》。

  「好久不见了,史蒂芬。」

  坐在轮椅上的希耶丝塔抬头望向病床对面的史蒂芬。

  他们同是守护世界的《调律者》,或许在我不晓得的地方彼此熟识吧。

  「是啊。像这样看到妳实际讲话行动,就能清楚知道那段为期一年的治疗最终成功了。」

  史蒂芬看著自己长期照顾治疗下的患者,瞇细眼睛。

  相对地,希耶丝塔则是……

  「多亏你和渚,让我救回了一命。不过,史蒂芬,如果你将拯救人命视为自己的使命,那么我拜托你。希望你这次可以把渚救回来。」

  她为了回报夏凪对自己的恩情,再度向史蒂芬请求帮助。她深信著,唯有这名男子可能会知道让夏凪渚睁开眼睛的手段。

  「白日梦。」

  史蒂芬站在床边写著病历,同时用那个称呼叫了希耶丝塔一声。

  「妳那样太低估我身为医生的能力了。」

  这句讲法让我觉得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他不是讲「太高估」。

  换言之,他并非在谦虚「自己的实力不到那种程度」。

  「我永远都会为了拯救患者──为了拯救委托人竭尽全力、倾注心血,用上我所知的一切知识与技术。假若即便如此对方依然没能醒来,我也绝不会对自己感到懊悔。那是因为我自认能够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到了。」

  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愤怒或不满的感觉。

  面对那样单纯只是在讲述事实的史蒂芬,我与希耶丝塔都默默倾听著。

  「因此如果我现在对于患者还有什么能做的事情,便等于证明了过去的我在偷懒。但我以自己身为《调律者》、身为一名医生的尊严发誓,绝没有那种事情。」

  听了史蒂芬这段主张,我也终于理解那天风靡小姐为什么会告诉我「夏凪渚已经死了」。那句话应该是出自她对《发明家》的信赖吧。

  风靡小姐想必知道《发明家》史蒂芬•布鲁菲尔德的哲学。因此她理解当史蒂芬施行过治疗的结果诊断为「脑死」,就表示已经没有其他拯救的手段了。

  「……所以那时候也是──」

  现在回想起来,几周前当我发誓要想办法让希耶丝塔复活的时候,风靡小姐是将《巫女》米亚•惠特洛克的存在告诉我,做为可能实现愿望的提示。但正常来想,她应该把当时在希耶丝塔的治疗上也有参与其中的《发明家》史蒂芬介绍给我认识会比较自然才对。

  可是风靡小姐却没有那么做的原因,肯定是由于她很清楚既然《发明家》已经尽过一切努力,便没有他能够再多做的事情了。而对于即便如此依然相信奇迹的我,风靡小姐当时唯一能够提示的存在就是《巫女》了吧。

  「所以今后我对于夏凪渚已经没有任何新的处置可以施行了。」

  史蒂芬冷淡留下一句「现在这就是最后的处置」之后,掀起白衣转身走出病房。他这一个礼拜来也都不在医院,或许接下来又要前往别的地方……去为某位背景特殊的患者做治疗吧。

  「等等。」

  希耶丝塔自己转动轮椅追在史蒂芬后面。我也跟著她一起来到走廊,看到《发明家》虽然依旧背对著我们,但由于希耶丝塔的呼唤而停下了脚步。

  「关于你的哲学,我也知道。」

  希耶丝塔对著史蒂芬的背影说道。

  「你所怀抱的哲学还有一项,就是你绝不会挑战100%不可能成功的手术。那么反过来讲,既然你出手治疗,就表示那名患者肯定有获救的可能性。」

  那就是《发明家》史蒂芬的另一项信念。因此希耶丝塔主张就算只有1%也好,现在应该还有让夏凪渚睁开眼睛的可能性才对。

  「渚被诊断为脑死状态后,依照她事前表明的意志将心脏提供给我了。但是,你并没有就此结束。」

  对了,没错。史蒂芬后来又进一步将爱莉西亚的心脏移植到夏凪体内。通常被判断为脑死的患者应该绝对不会复原才对。即便如此,史蒂芬依然施行了第二度的移植手术,这代表他当时果然看到了那1%的可能性。

  「那一天。」

  史蒂芬背对著我们开口说道。

  「我确实是从脑死状态的夏凪渚体内将心脏移植给妳了。到这步骤为止,是我身为医生的工作。」

  然而──史蒂芬说著,把头转回来。

  「我接著又决定从事身为发明家的工作了。」

  望向我们的那对蓝色眼睛,看起来好像笑得教人毛骨悚然。

  「我讨厌没有再现性的奇迹。」

  但他的表情很快又恢复原本冷漠中流露聪明的感觉。

  「普通的人类无法死而复生,这种事情我很清楚。但我更深深理解,妳们的身体一点都不普通。」

  史蒂芬说著,注视希耶丝塔,或者应该说注视她的左胸。

  「而我对于导致妳们身体变成如此的《原初之种》很有兴趣。」

  「……所以你才会把那座《SPES》的实验设施当成据点吗?」

  这是两周前我和夏凪到那地方时,诺契丝告诉我们的事情。当时史蒂芬在那场所调查《原初之种》的同时,也对希耶丝塔做治疗。

  「没错。实际上就像白日梦在一年前迎接死亡之后,虽然借由冷冻保存技术成功让肉体保留下来……但那并不算是只透过我的手获得成功的案例。妳的身体同样在死后立刻于无意识中进入了《休眠》状态,试图维持自己的生命。」

  史蒂芬朝希耶丝塔瞥了一眼,对于她复活的理由如此补充说明。

  「然后就在前几天为夏凪渚做手术的时候,我不经意想到,既然夏凪渚曾经是《原初之种》唯一的完全相容者,她是不是甚至能够借由《休眠》故意让自己身体进入假死状态?」

  那就是史蒂芬会决定对应该已经死亡的夏凪再一次出手治疗的契机。

  「因此从夏凪渚将心脏移植到白日梦体内后,我又进一步将名为爱莉西亚的少女留下来的心脏移植给了夏凪渚。当初本来是担心万一夏凪渚的心脏受损严重到无法移植的状况,我才会从那座设施把备用的心脏带过来,结果刚好就派上用场。」

  「所以爱莉西亚的心脏才会在这里……」

  夏凪、希耶丝塔与爱莉西亚由于六年前接受过的药物实验,使得体内都有来自席德的DNA。因此她们三个人的心脏彼此具备相容性,能够透过手术互换。

  「两项手术在移植的部分上本身都顺利成功了。然而无论是白日梦或夏凪渚,两人皆没有马上清醒过来。尤其是夏凪渚身上观察不到足以推翻我脑死诊断的生理反应,看起来已经快撑到极限了。」

  当天你到病房来刚好就是那时候──史蒂芬对我如此说道。大约十天前,夏凪被我握住的手变得越来越冰冷的记忆又涌现脑海。

  「因此我没有撤销她脑死的诊断,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要是世界上的死者那么简单就能复活,根本就不需要医生这种职业了。」

  ……是啊,说得没错。从现代医学的观点来看,那时候夏凪确实是死了。不过史蒂芬恐怕在那三天后推翻了自己的见解。一周前的那一天,希耶丝塔睁开了眼睛,夏凪也稍迟一段时间后苏醒过来。希耶丝塔的状况是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心脏花了三天时间稳定下来,夏凪则是在席德的号令下从假死状态清醒了。

  「我讨厌『奇迹』这种肤浅的词汇。」

  史蒂芬再度说出同样的话。

  「为什么奇迹不是每次都会发生?──那太没道理了。因此我只相信具有再现性的事物。就这点来说,让两个人都从死境中复活的《原初之种》或许可以称作是带来再现性的贤者之石吧。」

  「既然这样,让夏凪再次醒来的奇迹也……」

  我自己说到一半,又马上注意到矛盾。

  《原初之种》已经不在了。更何况──

  「现在夏凪渚的身体中没有留下任何一点的《种》。对于一个普通的人类,我已经竭尽所能了。」

  议论又回到了原点。无论身为医生或发明家,史蒂芬都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然后他接下来又要前往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去拯救具有特殊背景的患者。将依然没有醒来的夏凪留在这里。

  「现在可是用上了爱莉西亚的生命啊……!」

  我奋力挤出来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

  现在明明用上了爱莉西亚的心脏,用上了她的生命。

  都做到这种地步却还没办法让夏凪再度睁开眼睛,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发生。

  「助手。」

  希耶丝塔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袖口。我紧握的拳头在无意间已经让指甲都抓破了手掌。没错,闪过我脑海的是另一个问题。

  ……我知道。史蒂芬是身为一名医师为了拯救夏凪,才使用了爱莉西亚的心脏。只不过想当然地,那决定并没有爱莉西亚的意思介入其中。那样做究竟是不是正确的事情,我并不──

  「我的工作不是为死者代言。」

  史蒂芬的声音响彻走廊,让我抬起了头。

  「死者已经失去话语。既然如此,我应当贯彻的使命就是拯救此时此刻在眼前的生命。透过科学救人。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我知道。死者不会讲话,可是我们却擅自推测「他(她)应该是这么想的」甚至期望真是如此,是生者的傲慢行为。

  但过去也曾有一名偶像用美丽的场面话打破了那样的矛盾。穿著美丽的衣裳,用歌声驱散了迷惘。那样究竟是否正确,我并不知道。

  ──然而,如果死者什么也不说,就表示做为前提条件的提问也同样不存在。既然这样,或许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谓的正确答案吧。

  「君冢君彦,我再度跟你说清楚。」

  史蒂芬叫出了我应该没有自我介绍过的名字。

  「如果是为了拯救两个人,我就会不惜杀掉一个人,不可能三个人都救。我考虑的永远是整体的最大幸福。数字就是一切。获救的人数越多才是正义。对于必须持续拯救活人的我来说,没有时间去想像什么死者的遗志。」

  下一位患者在等我──史蒂芬留下这句话便迈步离去。我则是……脑中浮现爱莉西亚与夏凪两人的笑容,想不出任何话语反驳。

  「回去吧。」

  希耶丝塔再次轻拉一下我的袖口。于是我默默点头后,回到房门敞开的夏凪病房。

  「抱歉,夏凪,让妳听到了奇怪的话。」

  我对依然在深睡的夏凪如此说著,想要握起她的手……却又莫名感到忌惮而作罢。现在还找不出让夏凪醒来的方法,让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握她的手。

  「……嗯?这是什么?」

  我不经意看到附近的柜子上放著一本像旧书的东西。就在史蒂芬一开始站的位置附近。

  「……!那是──」

  希耶丝塔惊讶地摇曳碧眸,于是我把那本书递给她。

  结果她翻开书一看……那似乎是小孩子写的绘图日记。画中描绘一名黑发少女坐在床上,与周围的白发少女以及粉红头发的少女互相谈笑著。

  「是爱莉西亚的日记。」

  希耶丝塔如此呢喃后,将那本日记宝贝地抱在胸口。

  「……看来答案早就出来了。」

  看到爱莉西亚的日记与希耶丝塔的侧脸,让我回想起来。

  夏凪的身体曾经一度靠著爱莉西亚的心脏清醒。当时在我眼中,看见了三名年幼的少女们并肩站立的身影。既然如此,那就是答案。即便是我擅自的愿望也好,我宁愿相信那时看到的景象。还有海拉留下的那句话。

  「妳快醒来吧,夏凪。」

  我对躺在床上的她这么呼唤。

  妳快点醒来,然后再跟以前一样,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情跟我斗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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