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战士
◆三名战士
参宿四发出痛苦的叫声,往后退下。因为牠的右前脚被砍出一道大伤口──海拉红色的刀刃竟斩破了怪物的鳞片。
「这把刀是特别用来对付《原初之种》复制细胞的武器呀。」
在化为一片焦土的战场上,少女放下军刀的刀尖,回头如此说道。
乌黑的长发,火红的眼眸。就和一年前相遇时一样,她身上穿著以黑色与红色为基调的军服型外套。
「这么说来,当时也是用那把剑把地狱三头犬给……」
我回想起一年前和海拉初次遭遇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只是把军刀一挥,就把《人造人》的脑袋砍下来了。
「还有我自己的心脏也是。」
海拉如此自嘲。那一夜,海拉那堪称是洗脑的能力被希耶丝塔反过来利用,结果让她用自己的刀刺坏了心脏。
「这把刀本来是为了防止自己人叛乱,所以父亲大人交付给我的东西。」
海拉瞇起眼睛,望向浑身无力地站在巨大怪物背后,腹部开出一个洞失去意识的席德。
「没想到如今我却会将这把刀举向父亲大人呢。」
铠甲被破坏的席德颈部有一道尚未痊愈的大刀伤。那究竟是谁在什么时候砍出来的……不用问也知道。
几天前,那场在废弃大楼展开的交战。当我不省人事的期间,有一名少女曾拚上自己的性命与敌人交手。然后此刻这名军装少女现身在我眼前,不只是代表我方战力增加的意义而已──更是为我带来了无上的希望。
「妳还活著啊,夏凪。」
我讲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对,不只是声音,我的双脚也颤抖到站不稳的程度,忍不住当场单脚跪下。
夏凪渚活著。她还活在世上。
「要安心还太早了。」
然而军装少女却把刀收回鞘中,走近我面前……
「我终究只是我,并不是主人──夏凪渚。」
她瞇细红色的眼眸,冷静将现实告诉我。
意思是──现在的状况绝不代表夏凪渚复活了。
「而且,你要思念主人当然很好,但我比较希望你此刻看著我呀。」
海拉跪下身子和我近距离相望,并且把指尖放到我下颚。
「──海拉。」
站在近处看著我们这段互动的白发侦探忽然对军装少女叫了一声。
「嗨,好久不见啦,名侦探小姐。」
重新起身的海拉与希耶丝塔互瞪著对方。
一年前彼此都赌上性命交战过的两人,如今又在这里对峙。
「海拉,为什么妳会在这里?」
希耶丝塔询问海拉出手相助的意图……不,不只这样。她同时也在询问海拉究竟是透过什么奇迹生还的。
「因为我也有收到父亲大人的号令。我想你们应该也知道吧?」
「……!那个耳鸣吗……」
我回想起刚刚在电波塔上听到有如低沉钟声的杂音。当时米亚看起来没有变化,只有我和希耶丝塔出现那个症状的理由……肯定是因为我们两人体内埋有席德的《种》。
「主人的这个肉体由于遭受到致命伤害,暂时陷入了休眠状态。也就是父亲大人的《种》发动了自我防卫反应。」
「植物的休眠……原来如此……」
过去从书本吸收的知识涌上我脑海。所谓的休眠,是指包含植物在内的生物为了极力抑制能量消耗,而将生命现象维持在最低限度的一种防卫机制。例如熊或鼹鼠的冬眠行为就很有名,当遇上环境急遽变化而威胁到自己生命的时候,生物就会有一段时间进入沉眠以撑过难关。
然后被名为生存本能的席德之《种》寄宿体内的夏凪,看来也得到了这种休眠的机制。由于席德的攻击造成致命伤害的夏凪,恐怕是在无意识中让包含脑干在内的大部分身体机能都停止下来,借由抑制能量消耗尝试维持自己的生命。
「这么说来,希耶丝塔也是……」
回想一年前,希耶丝塔也利用让自己心跳停止呈现假死状态的方法,撑过变色龙的攻击。或许那也是将《休眠》机制加以应用的手法吧。
「由于接收到父亲大人的命令,沉眠于这个身体中的《种》又再度觉醒了。」
海拉把手放到自己胸口上如此补充。
我也有听到的那个来自《原初之种》的号令,与散播到世界上的《种》产生了共鸣,而在这点上夏凪也不例外。埋在体内的《种》重新驱动她的身体,让她赶到了战场上。
──然而……
「但是妳的心脏呢?」
希耶丝塔面露伤痛的表情,注视海拉的左胸。
对,即便靠著《休眠》勉强保住生命,或者借由《种》的惊人恢复力修复身体,现在夏凪的心脏也应该──
「在回答那个问题之前,必须先把那家伙解决掉呀。」
我听到海拉如此表示而顺著她的视线望过去,便看见一只身受重伤、生存本能受到威胁而愤怒发抖的怪物。参宿四嘴角滴著唾液发出低沉的叫声,用看不见的眼睛瞪向我们三人。
「如果想要把妳那颗红色子弹射进牠体内,首先必须破坏牠坚固的鳞片……好啦,妳这下该怎么做呢,名侦探小姐?」
海拉很故意地这么询问站在旁边的希耶丝塔。
「我果然不管怎样都没办法跟妳和睦相处呢。」
相对地,希耶丝塔则是对海拉瞧也不瞧一眼,深深叹气。
但即便如此……
「不过还是拜托妳,海拉,帮我开出一条路吧。」
希耶丝塔对昔日的敌人提出协助要求。
海拉似乎感到意外地睁大眼睛……然而很快又恢复平常的表情。
「嗯,听到妳拜托我实在是很痛快呀。」
或许该说不出所料吧,她一脸满足地扬起嘴角。
「……妳可别搞错了。我并没有要跟妳和睦相处的意思。」
没错,这两人绝非因此就讲和了,更没有成为什么伙伴。
敌人的敌人是同志──过去曾枪剑交锋的这两位黑白少女,现在一同挺身对付怪物。
「然后呢?我要怎么做?」
我想说自己应该差不多可以加入对话了,于是望著那两人巨大的背影如此询问。
「嗯?你当然是──」
「待在这里不要来碍事。」
唉,太不讲理了。
「──嘎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等得不耐烦的参宿四大声咆哮。那怪物即使拖著受伤的前脚,巨大的身躯依然剧烈震荡著大地朝我们冲来。
「受不了,我以前应该有好好管教过牠才对的说。」
结果海拉叹著气把手放到军刀上,瞬间消失身影。紧接著就在下一刹那,那把红刀砍伤了怪物的另一只前脚。
「……说要联手战斗的约定到哪里去了?」
被丢下来的希耶丝塔有些不满地如此咕哝。如果她能藉这个机会稍微理解我的心情就好了。
「妳要是不甘心就跟上来呀?」
海拉回头望著希耶丝塔,扬起嘴角。
「……我看还是先把妳打倒好了。」
希耶丝塔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冲向参宿四的方向,将子弹射向牠鳞片缺损的部位。
「这巨大的身躯光开一枪是不够的喔。」
「不用妳讲我也知道。」
那两人就这样一边斗嘴,一边投身于与怪物的战斗之中。
看在旁人眼中,那简直就像姊妹吵架。但毕竟那两人都透过《种》继承了来自同一个父亲的共通DNA,也许真的可以说是一对姊妹。
「──共通的DNA、吗?」
我蓦然回想起一年前的事情,也就是在那座孤岛上希耶丝塔与海拉的决战。那场战斗最后是希耶丝塔的心脏被海拉夺走,而且相容于她的肉体。然而那颗心脏现在又在夏凪的安排下回到了希耶丝塔的左胸中。既然如此,此刻夏凪……究竟是把谁的心脏放入左胸而能够这样行动的?
「──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如杂音般的吼叫声再度响彻四周。然而海拉与希耶丝塔就像在互相竞争似地穿梭于大量《触手》之间,对参宿四制造无法修复的伤害。
「然后呢,海拉,妳现在到底为什么能动?」
希耶丝塔用长枪瞄准敌人的同时,朝海拉的左胸一瞥。仿佛想要看穿此刻埋在里面的新心脏……的捐赠者究竟是谁。
「我现在是借用那孩子的生命在行动。」
「……那孩子?」
海拉丢下皱起眉头的希耶丝塔,独自逼近敌人。
「──是吗,原来是这样。」
我这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个由于在《SPES》的实验设施接受过临床试验而和夏凪同样获得来自席德的DNA……而且海拉会称呼为「那孩子」的人物。
「这下总算稍微安分一点了吧。」
海拉施展出常人的视线根本追不上的高速剑技,终于击倒怪物,并回到我旁边。我则是看向她的左胸,讲出刚才脑中浮现的假说:
「海拉,现在在妳左胸里的,是爱莉西亚的心脏对吧?」
听到我这么说,反倒是希耶丝塔比海拉先惊讶地瞪大眼睛。
相对地,海拉缓缓眨眼后,睁开那对有如烈焰静静燃烧的赤眼。
「没错。我现在是靠著她的心跳在生存。」
「……为什么?」
希耶丝塔的碧眸动摇著。
「为什么爱莉西亚的心脏会在那里?那孩子应该在六年前就……」
从前在那栋《SPES》的实验设施中,爱莉西亚应该为了保护夏凪与希耶丝塔而丧命了才对。然而为什么此刻她的心脏会在夏凪的左胸中?
「毕竟她同样原本是父亲大人的容器候补之一,因此那时候被做了特殊处理。」
海拉说出了正因为她原本是《SPES》的干部,所以能够得知的六年前情报。
「她那天由于无法适应父亲大人的《种》,让肉体迎接了死亡。但身为容器候补的她,体内的器官是贵重的样本──因此就像妳的肉体借由冷冻保存活了下来一样,她是只有心脏被保存在特别的环境下。」
听到这段说明的我,不禁回想起几天前拜访过的《SPES》实验设施。原来当时不只是希耶丝塔而已,爱莉西亚的遗志同样沉眠于那个场所。
「爱莉西亚的心脏继承了席德的DNA,所以也能与妳的身体相容是吧。」
六年前在《SPES》的实验设施,希耶丝塔、夏凪与爱莉西亚都接受过假称是临床试验的药物测试。那么做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当有一天她们成为席德的容器时不要让肉体产生排斥反应。而做为那个抗体,她们体内想必都植入了《原初之种》的细胞。
「就是那样。只不过这是她当时才十二岁的心脏……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因此我不能够太勉强这个身体。」
刚才明明还上演过激烈武打戏的海拉讲出了这种话。
「所以说,我也没办法发挥出从前那样的力量就是了……」
海拉接著这么说道,却忽然惊讶地瞪大眼睛。不过那也难怪,因为在她视线的前方,希耶丝塔竟然在哭泣。
「对不起,爱莉西亚。」
从碧眸中滑落一丝泪水。
「很抱歉我六年前没能拯救妳。」
希耶丝塔就这么哭著,对海拉的左胸道歉。
那是她在成为《名侦探》之前的过往,是心中唯一无法挽回的遗憾。正因为有那一天,希耶丝塔才踏上了与世界之敌交战的旅程。
「那时候的我太弱小了,没能守护妳──但是。」
希耶丝塔继续流著眼泪,凛然宣告:
「现在不一样。我不会再让人夺走重要的存在。所以说,我希望妳能再一次与我同战。」
侦探说著,对遥远记忆中的同伴伸出左手。
「我名为海拉。代号,是海拉。身为统治黄泉国度的女王,我要向妳传话。」
海拉握起希耶丝塔的手,双眼注视著她说道:
「谢谢妳,还记得我。」
那与爱莉西亚最后留下的心愿完全相反。然而海拉此刻肯定是将她听到来自左胸脉动的声音告诉了希耶丝塔。
紧接著,击沉于地面的怪物又再度发出嘶吼。仿佛最后的抵抗般,从背部伸出的几十根《触手》大肆暴乱。但遭受红色子弹攻击过的那些《触手》只能在虚空中朝著莫名其妙的方向乱窜,无法攻击站在我们前方的希耶丝塔。
「看来六年份的故事也差不多要进入最终高潮了。」
「是呀,就靠我们全部的人,这次做个了结吧。」
白色与黑色的少女并肩站立,各自握起枪与刀。
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
在我眼中看到了她们两人之间还有一个娇小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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