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的心愿

  ◆原初的心愿

  「希耶丝塔!」

  回到战场上的我,在跟大楼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发现了希耶丝塔。她虽然额头和肩膀上有些小伤,不过还可以用自己的脚站得很稳。

  「真快呢。我本来预估你应该还要两小时才会回来的说。」

  ……她还是老样子,对我的评价低得有点过分。我顶多只晚来了两分钟而已。

  「那么唯呢?」

  「哦哦,她没事……虽然最后莫名其妙跟我吵了一架啦。」

  我后来放弃直接从大楼上潇洒跳落,选择了比较保险的做法从窗户回到建筑物内。结果这点似乎让她对我的好感度大幅下滑的样子,太不讲理了。

  「现在已经交给风靡小姐了,放心吧。」

  就在我背著斋川准备下楼的时候,遇上了抓著绳索从天而降的红发女刑警。于是我拜托她去救助被困在《果实》里的其他人,而她此刻正在帮忙把包含斋川在内的人们运送到安全地点。

  「然后呢,希耶丝塔,妳这边的状况又如何?」

  我重新环顾周围。建筑物多数半毁,布满藤蔓。地面龟裂的状况也比刚才还严重,让都市机能早已丧失了。

  「可以说从现在开始是第二回合吧。」

  希耶丝塔这时忽然眼神犀利地注视一栋倒塌的建筑物。接著从一片尘土飞扬之中──

  「席德……」

  部分铠甲碎裂的席德缓缓摇晃身子出现了。看来在刚才那十几分钟内,《名侦探》与《世界之敌》打得平分秋色的样子。

  「斋川已经被我们抢回来啰。」

  我站到希耶丝塔身边,如此对席德放话。

  「你休想再碰到斋川一根寒毛。现在也已经没有《人造人》当你的伙伴。席德,你的野望就此结束了。」

  我举起麦格农手枪,希耶丝塔举起滑膛枪,同时瞄准敌人。

  「──是啊,我知道。因此我刚刚已经把那个《种》回收完成了。」

  结果我看到席德缺乏色彩的眼眸中好像短短出现了一瞬间青蓝色的光芒。

  ……难道他利用刚才那颗巨树的《果实》从斋川体内把《种》回收了?

  「我的身体原本冀求的容器,就在这里。」

  席德说著,从背部伸出多达八根的《触手》,尖端一致刺向希耶丝塔。我方即使想开枪反击也寡不敌众,而且那些《触手》很快就会重生。因此我们只能躲在倒塌的大楼后面,撑过敌人的攻势。

  「看来这就是敌人的打算呢。」

  希耶丝塔擦拭著额头上的汗水与鲜血,对席德刚才的发言做补充。

  「这是一年前的戏码重演。现在我的左胸里有心脏,肉体目前也平安无事。也就是说,席德这次正式把我视为他的容器了。」

  「原来是这样……」

  一年前,希耶丝塔借由自己的死让她成为席德容器的资格消失了。然而现在死而复生的希耶丝塔又再度获得了成为容器的资格。

  「但是不用担心。接下来我成为容器的事情不会发生了。」

  希耶丝塔一脸坚决地如此笃定表示。

  「其实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察觉到一件事情。」

  「是吗,真巧。我也是。」

  我们脸对脸,互相点头。虽然不确定彼此是否想到同一件事,但至少可以确定不会相差太远才对。

  「助手。」

  希耶丝塔把我的身体往下压的同时,敌人的《触手》粉碎了我们藏身的大楼外墙。然而就在那瞬间,希耶丝塔利用飞扬起来的尘土掩蔽身影,朝敌人疾驰而去。

  「──那招已经对我没用了。」

  席德多达八根的《触手》为了捕捉烟雾中的希耶丝塔,纵横无际地到处窜动。然而希耶丝塔却反过来利用那些《触手》,仿佛把它们当成踏板一样在空中奔驰,逼近敌人眼前。

  「希耶丝塔!」

  可是就在她抵达席德头顶正上方的时候,八根《触手》忽然像食虫植物一样张开嘴巴,试图捕食外敌。希耶丝塔就这样被八根《触手》毫无缝隙地包围起来──

  「靠现在的你是赢不过我的。」

  她从内部开枪破坏了包围网。《触手》化为肉片四散的同时,希耶丝塔落到敌人正上方,再度开枪击中席德的颈部。

  「──呜!」

  席德大概也具备痛觉,表情顿时些微一皱。受到枪击的颈部铠甲当场被破坏,露出底下的肌肤。结果我发现敌人的颈部除了弹痕之外,还有像是被大型刀刃砍出来的伤痕。

  「你的再生能力也变弱了。」

  希耶丝塔说著,完全不把现场凌乱的地面当一回事,踏著轻盈的脚步回到我身边。

  「我听说啰。你之前在跟蝙蝠的战斗中被阳光照射,受到致命伤害。你细胞的再生能力因此变得没办法顺利发挥功用了。」

  而且──希耶丝塔进一步提出她在这场战斗中注意到的假说。

  「你随著把能力分给同伴的过程中已经逐渐弱化了。」

  席德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在听她讲话,颈部不断流出黏浊的液体,脚步蹒跚不稳。

  「也就是说,虽然字面上讲『复制体clone』,但那其实并非纯粹的复制吧。」

  听到我这么说,希耶丝塔回了一句「就是那样。」并点点头。

  「《原初之种席德》是借由把自己的种分出去的方式制造《人造人》。因此原本的席德本身制造出越多复制体就会失去越多力量。」

  没错,席德所做的行为终究是力量的转让。随著他把自身的能力分给手下,将《种》散播到地球上的过程中,他自己的力量逐渐削弱了。这是希耶丝塔过去曾经一度和席德交手,几年后又像这样对峙才会发现的真相。

  虽然即便如此,应该还是会远比一般的《人造人》强大才对,但现在的席德由于之前蝙蝠拚上性命让他照射到太阳光,导致肉体的再生能力也变弱了。顺利复活后的《名侦探》已经充分足以和他打到平分秋色。

  「──实在难以理解。」

  席德弓著背、脸朝著地面说道。

  「我有什么必要特地让自己丧失力量,把能力分给复制体?」

  他的态度绝非在掩饰,也并非装作没有发现,而是真的无法理解的样子。

  「因为那就是你原本的心愿不是吗?」

  既然如此,我就让你回想起来吧。

  回想起那份搞不好连你自己都已经遗忘的心愿。

  「席德,你的心愿,你所谓的生存本能──」

  我将自己刚刚在大楼中得出的假说告诉对方:

  「其实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子孙们活下去对吧?」

  霎时,席德的《触手》朝我飞来。

  「……呜!」

  不过希耶丝塔往前踏出一步,把滑膛枪当剑一挥,为我挡下攻击。

  与我们对峙的席德脸上看不出愤怒的表情,然而他刚才这个攻击简直就像被人戳到核心而做出的防卫反应。

  「──也就是说,这个生存本能并不是为了我自己?只是为了让那些东西活下去而具备的能力罢了?」

  席德暂时停止攻势后,提起地狱三头犬和变色龙等存在开始自问自答──难道自己的宿愿其实是生下那些复制体,让他们留在这颗星球上吗?

  「我竟然为了那种事情刻意分出自己的力量?而且明知那么做会让自己的肉体老化吗?我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牺牲奉献的──」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你……」

  我代替席德说出那份疑惑的答案:

  「是他们的父亲啊。不是吗?」

  席德听到我这句话,顿时睁大对不上焦点的双眼。

  「所以你才会把自己的力量,还有感情都分给了自己的孩子们。」

  对,这就是我们一直以来误会的部分。现在的席德确实没有可以称为感情的东西,但并不表示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原初之种席德》的起源是大约五十年前坠落到地球上的存在,而后来他进入人类的身体内,学习了人体的构造。透过这样变得能够拟态成人类的席德,假设获得了和人类一样的感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事实上以前就有那样的预兆了。大约一年前,我在《SPES》当成据点的孤岛碰上了席德。他当时因为自己讲话被变色龙打岔而表现出强烈的愤怒。那件事本身或许微不足道,但也证明了席德同样具备愤怒的感情。而且……

  「变色龙和地狱三头犬这些存在……都是你生出来的啊,席德。既然那些《人造人复制体》具备感情,肯定就是受到生父《原初之种本体》的影响。」

  也就是说,我们把前后顺序搞反了。《人造人》的感情与人格等等并非后天性获得的东西,而是生父席德分给他们的。

  如今回想起来,席德比起一年前的确在讲话语气和感情表现等等部分变得比较平淡了。可见他在把力量分给孩子的同时也一步步把感情分了出去。他之所以会做出这种堪称是牺牲奉献的行为,理由只有一个──

  「你并不是想要自己活下去,而是希望让《种》得以存留。」

  那同样是生物的一种自然本能。比起让自身活命更优先选择留下自己的后代,是生物本身具备而难以抗拒的根源性感情。然而席德却没有察觉这点……不,应该说他忘了。我记得一年前在那栋实验设施,席德是以我们的目的称之,宣告要让《种》撒满这颗行星。

  但随著生出《人造人》的过程中,他逐渐失去力量与感情,最后甚至连自己本来的目的都迷失了。缺乏色素的头发,不带感情的眼眸,席德在自己都没察觉的状态下丧失了人性。我对那样的他再一次说道:

  「所以说,席德,你的心愿才不是让自己活下去,归根究柢应该是让身为你孩子的《种》能够在这颗星球上生存才对。」

  这就是围绕著《SPES》展开的这段故事中,我和希耶丝塔最后推理出来的结论。

  「──原来如此。」

  站在远处的席德小声咕哝。

  「那就是我的宿愿,我遗忘的目的,活著的理由,撒种的意义,生存本能──原来如此,这样啊。」

  自己终于理解了一切。事到如今才总算理解了一切──假如席德还残留有懂得自嘲的感情,或许会这般唾弃自己并浮现出悲哀的笑容吧。

  就在此刻,我和希耶丝塔的假说获得验证。同时,《人类》与《原初之种》间第一次产生共通的认知,得以相互理解。然而就在下个瞬间,我明白了这段短暂的寂静并不意味著战斗已经结束。

  「留下子孙。如果那正是我被赋予的使命,那么我更加不能在此丧命。」

  席德从背部生出一根粗壮的《触手》,插进自己的腹部。紧接著短暂哀号,但依然奋力踏稳脚步。

  「──苏醒吧,《同胞》。」

  从席德的腹部溢出的体液在龟裂的地面上渗透扩散。接著……

  「──嘎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宛如把地狱之门推开的轧响,灾厄的化身自地底显现。一开始像液体般渗出来的东西,逐渐变形成巨大的四脚生物。

  黑色巨兽──是生物兵器《参宿四》。

  那怪物并不具备相当于眼睛的器官,但此刻却大声嘶吼的同时明显看著我们的方向。我的双脚顿时无法动弹。不是因为对这只怪物感到恐惧,而是一年前的景象无论如何都会闪过我的脑海。在那座岛上,这怪物把希耶丝塔──

  「助手!」

  不是那段遥远的记忆,是此刻现实中的声音把我唤醒了。

  「……!抱歉。」

  我重新抬头仰望那只变得比以前更加巨大的怪物。牠的体表还覆盖过去没见过的黑色鳞片。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长恐怕有十公尺的怪物撞倒已经不亮的号志灯,碾过被人弃置在路上的车辆,靠四脚步行朝我们冲了过来。

  「……呜!」

  那个再怎么想都不是用枪能够应付的对手。我和希耶丝塔全速冲刺往旁边躲开后,参宿四由于没办法立刻停下,结果用力撞上原本在我们背后的一栋大楼。然而怪物立刻又转回头,大概是靠鼻子嗅出血的气味,很快又盯上我们的方向。照这样下去只会让状况越来越糟,而且没完没了。

  「助手。」

  就在这时,希耶丝塔伸手指向上方。

  从天空传来引擎的声音──是援军。不晓得是风靡小姐安排的,还是军方正式出击。好几架战斗用无人机从月光中现身,准备发射飞弹。

  「……虽然很感激啦。」

  「但那样我们也会遭殃吧……」

  于是乎,我和希耶丝塔互相点头后,再度全力冲刺逃离现场。

  没多久后,从我们背后传来阵阵轰响、炙热与焦臭味,以及……

  「──咕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不把耳朵塞起来甚至仿佛会撞破鼓膜的咆哮声。但那也证明飞弹确实击中了那只怪物。我们躲进瓦砾堆,在一片灼热暴风中保护自己,并等待黑烟消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再度嘶吼。难道那些黑色鳞片能够阻挡攻击吗?参宿四完全不把现场的烈焰当一回事,从全身伸出几十根触手伸向上空的无人飞机。

  「要是那玩意坠落到这里来,我们也会完蛋啊……」

  参宿四的《触手》追著在夜空中逃窜的无人机,把它们一架又一架击落到远处。

  「趁现在。」

  然而就在这时,身旁的希耶丝塔行动了。

  「只要这子弹能击中。」

  ──红色子弹。那是四年前她也对蝙蝠使用过的武器。只要那东西能够击中参宿四,那些《触手》便无法再攻击希耶丝塔了。

  趁著参宿四的《触手》与最后一架无人机展开攻防战的时候,希耶丝塔再次冲向敌人。

  「呜!希耶丝塔!」

  但下个瞬间,我感受到参宿四应该不存在的眼球看向我们。原来那些《触手》是自动追踪目标……参宿四的注意力始终都朝著我们的方向。

  「……!」

  希耶丝塔放弃逃跑,直接对巨大的敌人射出红色子弹。然而,那颗子弹却无情地被怪物的黑色鳞片弹开了。

  「希耶丝塔!」

  在脑袋思考之前,我的脚就已经动了起来。

  不,应该说我呼唤她名字的时候已经赶到她身旁了。

  「……呜!」

  我紧接著用全身覆盖希耶丝塔,但光是那样当然无法挡下敌人的攻击。换言之,我当场觉悟了自己的死期。就在这时……

  ──唰!

  若真要形容,那就像是某种巨大的刀刃劈开什么东西的声音。可是我却没感到疼痛,代表并非怪物的利爪割开我的背部──那么又是……

  「你不觉得,你果然还是应该来当我的搭档吗?」

  一名身著军服的少女把绽放红光的军刀往旁边一挥。

  一头长发随风摆荡。从发丝间若隐若现的侧脸,正是我不惜赌上一切都希望再度见面的那名少女。

  「是啊,那样或许也不赖吧──夏凪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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