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亚瑟带头再度往楼梯爬,但吃力地一次跨好几阶。

  「这么赶干嘛?」苏西问。

  「说不定,如果我们走快一点,可以让停在登陆平台的次数变少;我不确定,但我觉得好像该这样做。」

  「如果不是的话,我们只是更快到达登陆平台啊!」苏西说。

  亚瑟没回答她,他就是觉得如果能走快一点,应该可以更快到他想去的地方,而且可能可以减少碰到登陆平台的机会,但那只是他的感觉,到目前为止他一直没能查清楚一切事情,不管是地图集、圣嘱,还是老大人……

  「前面有东西!」苏西叫了起来。

  亚瑟眯着眼看,看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便举起钥匙防备,接着他和苏西便被一扇木头门绊倒,他们摔倒在一条狭窄的卵石街道上,起初,亚瑟以为他又回到圣院的中庭了。

  接着他闻到一阵可怕的恶臭味,于是他知道这儿并不是中庭,而是其它地方。

  街上堆满尸体!很多很多的尸体,用石灰覆盖,白色的粉让脸跟身体看来像是雕像或假人成列地躺在街上,但从恶臭味跟绕着尸体嗡嗡飞着的苍蝇,可以知道那并不是雕像而是死尸;老鼠从下水道钻进钻出,在街道上到处乱跑。

  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

  亚瑟举目四望,憋住呼吸希望自己不会吐出来。所有的房子都是狭长的三层楼式楼房,向街边倾斜,阳光照射下,在街上形成巨大的阴影。房子都是用石头迭造而成,约六尺高,有着木头的横梁和上了漆的镶嵌门;多数房子都是茅草屋顶,少数则是木板或石版,都有着明亮涂漆的大门和百叶窗。亚瑟推算,应该是年代相当久远的老式建筑,而且是英国或欧洲地区的样式,这些房舍虽然不新,但也不算老旧。

  在当时,这是条令人多不快乐的街道啊!亚瑟想着。

  每一栋房子的门和墙上都涂抹着白石灰,亚瑟知道那代表什么,也知道是什么夺去所有人的生命。

  「瘟疫。」他低声说,这应该是英格兰,大约十七世纪的时候,在一六六O年时有一场可怕的瘟疫蔓延开来,与世界其它地区隔离开。再一次,亚瑟觉得他对圣院、未必之梯,和第二世界的了解是那么有限。

  苏西突然松开抓住他的手。亚瑟赶忙握紧,但来不及,只抓到她两根手指,然后苏西整个挣脱后走开。

  「苏西,我们要继续爬。」

  她仍自顾自地往前走,亚瑟在她身后追赶,越过街道对面,她推开一扇黯淡的蓝色大门,门被推开几吋,但一具尸体挡在门后,苏西再试着推开,然后用力踢着,不停哭泣,泪流到她的下巴,把脖子弄得黑黑脏脏的,背后的翅膀无生气地拍动,似乎也感到悲哀。

  「怎么啦?」亚瑟问,苏西一直都是个乐天派,就算被恐龙或挥刀的野蛮人包围时都一样。现在到底怎么了?

  「这是我家。」她啜泣着说:「我全都想起来了,这就是我原来住的地方。」

  她转向离她最近的一堆尸体,想将最上面的翻转过来确认,但亚瑟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走。

  「你帮不了忙的。」亚瑟急促地说:「而且你不能待在这儿,我们必须赶快找出其它的阶梯。」

  「急什么呀?这不是杰克•戴尔的女儿苏西吗!像死亡天使般的回来了。」一个声音咕哝着说。

  亚瑟和苏西吓得动弹不得,想着尸体怎么可能会说话,然后他们看到在下一户大门阴影处一堆像碎布堆的东西那儿,一个人站了出来,那是一个老女人,虽然当天很热,她却穿着皮袄袍,同时用一条湿手帕擦着脸,亚瑟闻到手帕上传来丁香油和玫瑰油混合的味道,气味浓烈得足以盖过尸臭味。

  「所以你最后也死了,是吗?」那老女人低声说:「我跟你母亲说过,把你送离这边是件蠢事,死神是不分疆界区域的,我说过,死神能到任何地方,无论是城市或乡村。」

  「她死了吗?」苏西平静地问。

  「所有人都死了。」那老女人笑了起来:「所有人都死了,我也会死,只是时候未到。」

  她开始疯狂地咯咯笑,亚瑟再度握紧苏西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抗拒,但当亚瑟试着拖她离开时,她却不肯。

  「走吧!」亚瑟坚持。下一户有扇宽广敞开的大门,里面应该会有个楼梯间的,但就算距离很近,亚瑟还是很担心他们会永远待在这儿……苏西又放开他的手。

  「想想星期一大人的接待大厅!」亚瑟喊着,然后亚瑟拖着苏西走近那扇敞开的门,进去后是个低矮的大厅和一道螺旋梯。因为大厅太矮,他碰地一下撞到头,苏西不等他就直接走上去。「专心想着要回到圣院!」

  亚瑟大声喊出来的原因是这样他才能专心,但面对着一堆尸体他完全无法集中精神。他以前从没看过死人,虽然他想过自己可能会死,但也应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他不断想到那些散乱在街上,被石灰覆盖着的可怕、杂乱的尸堆,就算有少数的幸存者,他们也因为恐惧而无能为力。

  嗜睡症就是现代的瘟疫。当时的医生和治疗师都毫无头绪,不知道症状快速蔓延的原因,也不知道病源,现代这些医生面对嗜睡症时也是一样,亚瑟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如果他失败了,那么废魂人引发的这场疫情就会杀死城市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些他爱跟爱他的人,就像上一次的流感夺走他双亲的生命。

  然后疫情会蔓延开来,街上到处都会有尸体,就像这里……

  我一定要到星期一大人的接待大厅。亚瑟认真地想:星期一大人的接待大厅。星期一大人的接待大厅。

  脚底踩的最后一阶木头和泥灰楼梯突然消失,亚瑟的脚又再度踏在大理石上。珍珠白的灯光照映在黯淡的十七世纪的墙壁上。

  亚瑟又回到未必之梯了。他的左手握得紧紧的,太紧了,所以他一下子搞不清楚是不是还握着苏西。苏西跟过来了吗?还是苏西被留在她自己的地方和时间,那她一定会死的……会死亡……被黑死病杀死?

  亚瑟向后望,正好迎上苏西的眼睛。

  「我黏定你啦!」苏西狡黠地说,她试着微笑,但只挤出一个苦笑:「别指望我会现在回去。」

  亚瑟一边用稳定的步伐往上爬,一边说话。

  「我们一定能找到你家人的记录的。然后修改记录,让他们从瘟疫中活过来。」亚瑟说。

  「不可能的。」苏西慢慢地说:「我告诉你,我找了几百年还是找不到家人的记录。我们这群人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听过的名字的记录,我猜是不可能的,等到这事结束,我会回到墨水填充部。」

  「不,你不行。」亚瑟断然说,他希望能试着用比较果断和充满希望的声音说话:「我们一定可以打赢星期一大人,把下圣院的一切弄好,你看着好了。」

  苏西用一种像是吸鼻子般的声音代替回答,可能她只是想通通鼻子,像她平常做惯的,而不是用袖子擦。

  「我现在要专心想着星期一大人的接待大厅了。」亚瑟说:「我认为如果够专心,我们应该可以直接到达那边,不用再停下来。」

  「像上面那个?」苏西问。

  亚瑟咒骂着,然后试着快步跑上楼梯,好像他这样快步旋转往上爬,就不用再停在登陆平台上而能直接到他想去的地方;但并没有,再一次,亚瑟发现他们上一秒还在楼梯上,下一秒又到了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这跟他们之前到过的地方都不一样,不是恐龙年代、也不是洞穴、也没有古代希腊人或欧洲瘟疫。亚瑟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到二量新款的宽屏幕电视,声音转得很低,上面的新闻播报员正在报新闻;皮沙发、咖啡桌上几本滚石与财星杂志,还有空的可乐瓶,就像他那个时代的生活。

  然后他看到一个俯卧在沙发上的女孩,正抬起脸来,是叶子,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满是泪痕,她张开口大叫。

  「亚瑟!你……呃……你是天使吗?」

  「叶子!」

  「不,我不是天使。」苏西说。她揉揉眼,深呼吸,然后补充说:「我只是没法弄掉这对翅膀,我的名字是苏西•土克斯•布鲁。」

  叶子小心地点点头,从沙发另一头起身,小心翼翼地站着。

  「亚瑟,是你吗?真的是吗?」

  「是的,是我!不过我们不能停。」亚瑟急促含糊地说:「这里有别的楼层吗?楼梯或楼梯间?」

  「有,在上……上面。」叶子慢慢地说,亚瑟看得出来她的震惊还没回复。在她身后,电视上新闻播报员的画面突然被一栋起火的建筑取代,那是他的学校。「怎么——」

  「我们不能等。」亚瑟说,他往叶子指的门走去,拉着紧盯电视的苏西,叶子有点犹豫,跟在后面。

  「几点了?」亚瑟一边跑向大厅一边问:「我是说,学校是何时起火的?昨天吗?」

  「什么?那是十五分钟之前。」叶子说:「整座城市被隔离了!但你在干嘛?那是狗脸男人在找的指针吗?」

  「艾德好吗?你的家人呢?」亚瑟问。

  「都病了。」叶子啜泣:「病得很重,一种奇怪的昏迷症,称为嗜睡症,亚瑟你一定要做些——」

  随着亚瑟跳上第一阶再跳上一阶,她的声音消失了,亚瑟可以看到未必之梯雪白的大理石和亮光。

  「她是你姐姐吗?」苏西问:「还是你的未婚妻?」

  「只是朋友。」亚瑟喘着气:「她叫叶子,等一下……安静,我要专心。我们又要降落了。」

  他认出脚下奇怪的感觉,那种电梯加速向前冲的感觉。相似的彩光在白色光圈中旋转——另一个降落点。

  「抓紧!」亚瑟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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