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他们试着摧毁圣嘱,但那绝非他们能力所及。在力有未逮的情况下,他们只好以两种方法破坏它:实体上破坏——将那张羊皮纸撕成好几块碎片,让它随时间及空间消散。精神上破坏——所有圣嘱内的条款都将永不执行。

  即便这群背叛的托管人决议,圣嘱上的所有条款都将永不执行。但为了确保这一点,他们决定将七片圣嘱碎片妥善地保藏起来。

  第一片,也是最小的碎片,被藏在一颗比钻石还坚硬的透明水晶内。之后装进一个打不破的玻璃盒中,再将这个玻璃盒锁进一个由孔雀石镀银装饰而成的鸟笼里,并把鸟笼固定在时间尽头处的殉亡之星的地面上。

  此外,还派遣了十二位金属制的哨兵,分别依时钟的一至十二点钟的位置,围绕着这个鸟笼,形成一个钟面守卫阵,并刻上来自灭绝之星的黑暗物质才有的永恒之光。

  这群哨兵是刻意创造出来保护这块圣嘱碎片的。他们的外表看起来像人类,但比人类高上两倍。他们的肌肤由发光的钢制成,行动反应像猫一样快速灵活;虽然他们没有手,但手腕间都佩有刺刀。每一位哨兵负责看管自己和下一个哨兵间的时间,站在十二点到一点的那一位便是他们的首领,负责管理这群哨兵。

  金属制的哨兵由一群精心挑选出来的督察大队监管。这些类似人类的督察员,倒也没胆询问这块碎片的由来。每隔一百年,会有一位督察员现身到此,以确保一切保护措施安好如初,碎片依然被严密地看守着。

  在最近这几万世中,督察员逐渐变得散漫,每次现身,只漫不经心地看看鸟笼、玻璃盒和水晶,向哨兵打声招呼后就立即消失。反之这群啃兵,万年来都忠实地依照时钟的时间顺序严谨地守卫着,当然无法认可督察员这样懒散的行为,只不过,哨兵不会抱怨,抱怨对他们也没有意义。他们除了会在必要时发出警报之外,什么都不会。

  万年来,哨兵们看着无数的督察员来来去去,除此之外没有其它人造访过此处,也从未有人试图偷盗或解放圣嘱的碎片。简而言之,过去万年来,一切太平,啥事也没发生。

  然而,那一天却出现了。在某个和过去三百五十多万个日子相同的一日,一位对工作非常尽职的督察员现身于此。他和其它督察员一样,瞬间现身在钟面之外,他的帽子因为这样的现身方式而被弄歪了,其中一只手紧抓着官方授权书,那鲜明的金色封印清晰可见。他一现身,哨兵随即立正站好,他们的刺刀也发出喀隆的响音。持有授权书和封印尚不能完全确认这新任督察员的身分,新来者还必须诵出前一任督察员传下来的口令,一旦说错,哨兵的佩刀将立即刺穿对方。

  当然,经历穿越时间空间的旅程而现身之时,无论是神仙或凡人,头脑一定混沌不清,因此哨兵获得的指示是:必须给督察员一分钟来响应口令。

  不过这位督察员的穿着有点糟。他的装扮就和一般人类一样,看来像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他身穿蓝色外袍,手肘部分已经被磨亮了,右边袖口有着墨水印渍。白色的衬衫有些灰暗,领口敞开着,松开的绿色领带也和他的脸色不太相称。那顶陪他服役多年的礼帽,不仅被压扁而且还向左边歪斜着。当他举手向哨兵行礼致意时,一个三明治从报纸内掉了出来。他赶紧抓住,将它滑进大衣的内袋中,然后开口跟哨兵说话。

  「熏香、硫香及芸香。我是正直忠诚的督察员。」他小心地背诵着,并再度举起授权书以展示封印。

  十二点位置的哨兵转身行礼来回应督察员的口令及封印。刺刀碰撞的尖锐声响令督察员胆颤不已,连忙挥手回礼。

  哨兵以一种独特的声调吟咏着:「督察员,请进。」千万年来哨兵只说过两句话,这是其中一句。

  督察员点了点头,小心地从他搭乘的时空穿越盘上走下来,踏上殉亡之星地面那宛若凝墨的黑暗。为了预防万一,他穿上了虚幻之靴(但伪装成室内拖鞋)来对抗殉亡之星的黑暗物质所产生的变形之力。虽然他的上司一再向他保证,授权书及封印绝对足以保护他,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拾起时空穿越盘,因为这是他的最爱。这是个以骨磁做成的大浅盘,绘有丰富的水果图案,绝非那种大量生产抛光的普通餐盘。因为是由骨磁制成,一不小心就会破损,而这美丽的磁盘对督察员来说可是极为重要。

  根据规定,督察员能活动的范围只限于钟面边缘,不可跨进钟面,因此每个数字哨兵的脚底都滚饰着金色边条,提醒他注意。督察员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从凝墨般的黑暗中越过十二点哨兵,停在金线之前。银色的鸟笼一如以往,玻璃盒也依然原封不动完好无缺,透明美丽。他能轻易地看见水晶内部的圣嘱碎片。

  「嗯,看来一切都很好。」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总算松了一口气。接着他从外套口袋取出一个小盒子,轻轻弹开,熟练地挑起少量烟粉送到右边鼻孔。这是他的上司给他的新粉。

  「嗯、嗯、嗯、很好,一切都很好。」他再度喃喃自语着。突然他打了一个好大的喷嚏,整个身躯不由自主地震动着,霎时看似就要破坏他和那条金线间的平衡,跨进钟面。哨兵们突地转身保持着警戒姿势,刚打完喷嚏,全身震动不已的督察员晃手晃脚地试图回复平衡站好,十二点哨兵举起刺刀挥向督察员,眼看就要划向他的脸。

  还好督察员及时稳住身子,站回金线的边缘。

  「真是抱歉,瞧我这个老毛病。」他一边说一边将烟粉盒收好。

  「我是督查员,记得吗?这是授权书,瞧这封印。」

  哨兵们也松了一口气,回到原来的位置及速度。十二点哨兵将手臂一收,刺刀威胁总算解除了。

  督察员从衣袖内取出一方满足补丁的手帕,抹了抹脸。就在他擦汗的同时,他隐约觉得似乎有个东西闪过钟面——一个细小瘦黑的东西。他将手帕放下用力眨了眨眼,但没看见任何东西。

  「我应该向上级报告吗?」他紧张地自问着。他担任督察员很久了。过去的四百年就像十年一样转眼即过,他也是第四圣队目前仅存的督察员。从混沌时间创始之初,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一直担任第三后卫圣厅的守门人。在那之前——

  「没什么好报告的。」十二点哨兵说,这是他会的另外一句话。

  督察员礼貌地举手碰了碰帽子,表示对哨兵的同意与致意,但他的心还是忐忑不安。他感觉得到有样东西在附近,事情不太对劲。但接着他想到,万一不幸是个假警报,他将受到严重的处罚,可能会被降级,再度回锅担任圣厅守门人;那还算好,更糟的处罚是将他变成肉身,收走他的一切力量及记忆,将他送到第二世界的某处任他渡过一生。

  当然,万一真的有问题,未向上级呈报的后果将更骇人。他不但会被贬为肉身,而且还将会是个流放在洪荒时期的原始人。还有更恐怖的——等待着他的未知命运——他不敢再想下去。

  督察员再度小心谨慎地检查着鸟笼、玻璃盒及水晶。还从大衣内袋取出歌剧专用的小望远镜四处眺望,看起来仍是一切完好。他告诉自己,如果有任何不对劲,哨兵一定会发现的。

  他走出钟面,踏进凝墨般的黑暗,清了清喉咙:「一切安好。干得好,哨兵。」他说。

  「下一位督察员的口令是:蓟花、棕树、橡树及紫衫,我是正直忠诚的督察员。记住了吗?很好。那么,我走了。」

  十二点哨兵向他行告别礼。督察员再度举帽致意,转身放好他的时空穿越盘,准备念诵能将他带回圣院的咒语。依照规定,他应该要先到四O一五楼的异常事件部门回报本次督察的结果,但他现在有点衣衫不整,因此打算直接回到二OOO楼,他自己的温暖小窝里喝杯热茶。

  「从殉亡之星的黑暗到明亮灯火之光,离开黑夜,回到我的房间。」

  在他提起脚步准备跨进时空穿越盘的瞬间,一个细小瘦黑的东西从钟面内越过十二点哨兵脚底的金线,掠过督察员左脚的靴子,突地跃进时空穿越盘。时空盘上釉彩的蓝绿色水果图案爆起闪光,一道黑线闪过,接着时空盘化成一缕像是燃烧橡胶般那种难闻的烟雾,然后消失。

  「警报!警报!」哨兵们喊了起来,纷纷从钟面跑向时空盘本该在的位置,他们的刺刀互相撞碰响着,十二股响亮的警报铃声从哨兵们的金属身体内响了起来。

  督察员手足无措,不自觉地咬着手帕啜泣着。他知道那道黑线是什么,虽然仅是一闪即逝,但足以让他了解到所代表的恐怖意味。

  那是一行手写的文字,来自圣嘱碎片的文字。那个应该被安全存放在水晶内,由一个永不会破的玻璃盒装着,锁在孔雀石镀银的鸟笼里,再固定于时间尽头殉亡之星的地面上,由金属哨兵看管的圣嘱碎片。

  这怎么可能!

  圣嘱碎片逃了出来!这都是他的错。

  更糟的是,它还碰到他,掠过靴子时划过他的腿部,因此他知道碎片上说了些什么。但他不应该知道。另外一个念头闪过更让他惊骇不已!他没尽到看守圣嘱的职责。千年来第一次,他知道最糟糕的事发生了。

  督察员紧张地低诵:「尊敬的星期一大人,受我嘱托管理下圣院的托管人,我的继承人不日将代表我前往拜会您,到时请您交出所托管的一切公职、财产、权利及从属权。」

  哨兵并不了解督察员说出的内容,但也可能是因为他们体内响亮的铃声让他们根本听不见他说的话。他们在殉亡之星的地面上东奔西跑,透过双眼射出的光芒四处寻找着,但一无所获。殉亡之星的面积不大,直径只有一千码。只不过碎片早已消失。督察员知道它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他的房间,进入尊贵的圣院了。

  督察员告诉自己:「我必须回去,圣嘱也需要帮助。既然时空盘没了,这将会是一趟漫长的返程。」

  他从外套上拉出一双肮脏的翅膀,几乎和他一样高。督察员已经好久没使用了,很惊讶它们的状态还算不错。黄色的羽毛歪歪扭扭的看来不太可靠,他将翅膀装在背上并试图拍振着,以确定它们都还能用。

  因为忙着处理翅膀,所以督察员没能注意到一道闪光突然炫亮在钟面上,或者应该说,有两个身影从炫光中走了出来。他们也同样穿着人类的服装,而且应该是圣院目前流行的服饰。不过这两个人比督察员更高、更瘦,也更英俊。他们穿着干净的黑色外套,利落的立领白衬衫,非常干净的暗红色领带,搭衬在深黑色的丝质背心上显出恰好的亮度。他们的黑色礼帽也保养得非常柔亮,手上握着华丽的黑檀木棒,握柄装饰着银球。

  这两人齐声问督察员:「你在干什么?」

  督察员吓了一跳转过身,许多羽毛不时从他的翅膀上飘落下来。

  「回去报告,大人。」他不怎么有信心地回答:「你看见的。我正要去、去、去找我的上司……然后去、去、去星期一大人的晨曦之屋,或是,拜见星期一大人,如果他允许的话……」

  「星期一大人很快就会知道。」高大的先生说:「你知道我们是谁?」

  督察员摇着头,但从他们的衣着,督察员知道这两位应该是总部的高阶人员,他可以感受到他们散发的权力气息。但他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或官阶。

  「两位是从第六OOO楼来的吗?还是从星期一大人的办公室?」

  较高的那位先生微笑着,从背心的口袋中拿出一张纸。他将那张纸摊开举起,封印闪耀着,使得督察员必须举起手臂遮住脸躲避那光芒。

  「你现在知道了吧!我们为比星期一大人更高阶的大人服务。」那位先生说:「跟我们来。」

  督察员吸了一大口气,步履不稳地朝前走去。其中一位先生戴上一双雪白的手套,将督察员的翅膀拉过来折起,最后变得像鸽子的翅膀一样大;他将翅膀放进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暗黄色信封内。这位先生用他灼热的拇指划过信封完成封印。然后他将这个信封递给督察员。『证据』这两个字浮现在信封上,督察员紧紧抓住信封,放在胸前,不时紧张地瞄着四周,护卫这个信封。

  接着,两位先生动作一致地举起木棒向空气中挥动,划出一道入口,完成的同时,入口闪了一会儿亮光,接着变成一部有着金属铁栏及青铜色按钮的升降梯门。其中一位先生按下按钮,一部升降梯便突地出现在金属铁栏后。

  「我的层级权限不够高,不能进入主管电梯,不能以任何方式越级,无论是楼梯电梯或任何其它各种方式。」督察员口齿不清地说着:「所以我绝对不行……而且我没被授权,因此不能进入深煤地窖。」

  两位先生将升降梯的铁门推开,礼貌地举手邀请督察员先行。升降梯内壁是深绿色的丝绒,其中一整面墙全都是一颗颗的青铜色按钮。

  「我们并不是往下走,对吗?」督察员小小声地问着。

  比较高的那位先生浮现一丝冷笑,他的手臂喀喀作响,因为正伸展了好几百码那么长,好让他能按到电梯最上方的按钮。

  「我们要去那边!」督察员充满敬畏恐惧地问着。他能感觉到圣嘱对他的影响逐渐减弱,他也知道现在不可能帮助它。既然碎片的文字已经逃走,它应该试着自力更生。「一路到顶吗?」

  「是的。」两位先生齐声回答,同时将金属门缓缓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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