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是亚瑟•潘贺里光入学的第一天,而且是挺不顺的一天。比其它人晚两周入学已经够糟了——谁会想到还有更糟的!亚瑟是这所学校的新生,全家才刚搬到这个小镇。他不认识任何人,也不了解当地的风土民情,这让他一开始的日子就不太好过。

  那一天,跟所有的周一没有两样,所有的七年级生都必须在午餐前完成长跑,除非学生的父母事先提出申请,否则所有人都得参加。

  亚瑟试着向体育老师解释他才刚从严重的气喘中康复,之前还在医院休养了好几周。还有,他今天穿的是学校平日的制服——(愚蠢的)灰长裤、白衬衫加领带,而且还穿着皮鞋。这样是没法跑步的。

  不知怎的,可能是班上近四十名学生的吵闹声太大,亚瑟的体育老师维特曼先生只听见后面第二个理由。

  「听着,孩子,规则就是每个人都得跑,不管你穿什么衣服都一样!」老师厉声说着:

  「除非你病了。」

  「我是有病啊!」亚瑟说,但他的声音淹没在突然爆起的尖叫声中。有两个女生打了起来,抓扯着彼此的头发、互踢小腿、尖叫不已。

  维特曼嘶吼着,并吹起哨子:「下来,苏珊,放开塔雅。好了,大家都知道规则。从操场的右边开始往下跑,穿过公园,绕过雕像,再穿过公园,从操场另一边回来。前三名回来的可以提早吃午餐,最后三名要负责打扫体育馆。排好队,我说排好队!不要再说话了!瑞克,回来。听我的哨音!预备!」

  亚瑟心想:「不,我还没准备好。」但他不打算站出来再说些抱怨、解释或不参加之类的话。他本来就是这儿的局外人,他感到寂寞,也不想继续这样。他是个乐观的人,这场跑步应该应付得了。

  亚瑟凝视着操场尽头那片苍郁的树林,那应该就是老师说的公园了,但对他来说更像是个丛林。里面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也许能趁机休息一下。他告诉自己,没问题,他一定可以跑到那边。

  为了保险起见,亚瑟将他的吸入器放进口袋,用手指握着那冰冷但令人安心的金属及塑料。他不想用到它,他不想依靠药物。但上次就是因为他不愿意使用吸入器,最后实在撑不下去而被送进医院。所以他答应父母,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维特曼先生用力吹响了哨子,四周响起一片欢呼声,一群年纪最大,看来最好动的男孩们箭一般呼啸地冲了出去,边跑边闹着,愈跑愈快,叫得也愈大声。一群看来比同龄男孩还要高大、有着纤长秀腿、像运动员般的女孩们,几秒之后便利落地超越了那群男孩,她们昂扬的脸上露出鄙视的表情,像是不解:怎么会跟这群猴子似的人同班呢?

  怀着不同的兴奋热情紧跟在那些女运动员后面的,是三两成群的男孩及女孩,当然绝对是男女各自成群;再之后的是那些缺乏运动细胞,意兴阑珊,对跑步没兴趣的孩子。亚瑟不太确定自己该追随那一群。

  接着亚瑟发现他也跑了起来,因为他没胆用走的。他知道就算他用走的,其它的孩子也不会因为这样就觉得他酷,而愿意或很快地跟他交上朋友。再者,维特曼先生以倒着跑的方式从后面追了上来,这样一来,他能面对面看着那些用走的学生,并严词斥责。

  「一点参与的精神都没有!」维特曼先生不时吼着:「如果你再不举起你的脚跑,这一堂课你就当定了!」

  亚瑟回过头,想看看老师这样严厉斥责的成果。一个孩子开始摇摇晃晃地跑了起来,但其它用走的孩子根本不理会老师的责骂。维特曼先生以厌恶的表情转过身,超越那些孩子加速向前跑。他超越亚瑟及跑在队伍中段的那些跑者,几乎快接近最前头那些像运动员般认真跑的同学了。亚瑟知道维特曼先生就是喜欢在赛跑中赢过学生的那种老师:「可能是因为他无法跑赢其它的大人吧。」亚瑟小心眼地暗自想着。

  在维特曼先生超越他的三四分钟后,亚瑟也越过那些用走的人,追上殿后的那群跑者。

  但就像他之前担忧的,他发现呼吸变得愈来愈困难;空气无法进入他的肺,就好像肺里充满别的东西,阻挡空气进入。缺乏氧气的亚瑟,跑步速度逐渐变慢,他现在只跑在那些走路的人前头一些而已。他的呼吸愈来愈弱,周围的景物似乎变得狭窄压迫,他试着要自己专心吸气,继续维持脚步的移动。突然,下一秒钟亚瑟便发现他已经停止跑步,并且可以看到天空——原来他人正躺在草地上。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刚才应该是短暂昏厥而跌倒了。

  「喂,你是在休息还是不舒服?」有人问他。亚瑟试着想告诉别人他很好,虽然他脑中像消防车鸣笛般的那股声音正大叫着他一点都不好。但他说不出话来,只是不断低声喘着。

  吸入器!吸入器!吸入器!他脑中的声音尖叫着。亚瑟依循这个指示,笨拙地在口袋中寻找他需要的那个金属罐和塑料吸嘴。他想将吸入器举到嘴边,但当他的手举起时却是空的,他把吸入器弄掉了。

  这时有人将吸嘴放进他的口中,一股冷空气剎那间充溢在他的口腔及喉咙内。

  「要喷几下?」一个声音问他。

  三下!亚瑟想着。这样就能让他喘过气、恢复呼吸,至少,能保住他这条小命。虽然他之后可能还是得回到医院,或是得在家待上几周才能康复。

  「要喷几下?」

  亚瑟这才发现他并没有回答。他虚弱地举起三根手指,两下救命喷雾立即涌入口中。有效了。他虚弱低喘地呼吸起来,空气渐渐进入他的肺里,氧气也慢慢进入他的血液及脑中。

  原本黯淡模糊的世界又清晰起来,像拉开了布幔的舞台。遮住蓝天的黑影纷纷退开,他这才发现有两个孩子蹲围着他。他们是刚才不肯跑而用走的孩子。一个女孩跟一个男孩,穿的不是学校的制服,也不是运动服,而是黑色牛仔外套、衬衫及太阳眼镜,衬衫上的品牌亚瑟并不认识。他俩的穿着要不就是属于又帅又酷,要不就是刚好相反。因为亚瑟对这个学校或是这个小镇都还不熟,没法断定。

  那女孩有着一头染过的金色短发,浅色的金发看来几乎是白色的。男孩则留着染黑的长发。除了头发之外,他俩长得一模一样。亚瑟心中纷乱地想着:难道他们是双胞胎吗?还是兄妹或姐弟?也许其中一个留级了。

  「艾德,拨九九九(英国的紧急求救电话)。」女孩下令。她就是给亚瑟吸入器的人。

  「那个大章鱼没收了我的手机。」那个男孩,艾德,回应着。

  「好吧,你跑回体育馆去。」女孩说。「我去找维特曼。」

  「找他干嘛?」艾德问:「你为什么不留下来?」

  「不了,现在我们也帮不上忙。」女孩说:「维特曼才有电话,他可能已经往回程跑了。你好好躺着,试着维持稳定的呼吸。」

  最后那一句当然是对亚瑟说的。亚瑟虚弱地点点头,向他俩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放心走。至少,他的脑子有部分已经慢慢恢复运作。刚才真是糗大了,到新学校的第一天就撑不到午餐时间。接下来可能会更糟吧!他会被同学认定是个窝囊废,就算是新学期的一个月后,他可能都没机会跟别人聊天、也没法交到朋友。

  至少我还活着。亚瑟告诉自己,这就该感激老天了。虽然他的呼吸还没恢复正常,人也还是很虚弱,但他试着用一只手肘撑起自己,向四周张望着。有两位身穿黑衣的孩子正尽全力地奔跑着。其中一位女孩,以宛若大鹰朝燕群俯冲而去的速度,如箭般地从那群喋喋聊天,不愿跑步而慢走的孩童中冲刺而过,消失在公园的树丛后。亚瑟望向另一头,看到艾德几乎快要越过操场尽头那堵遮住学校的砖墙了。

  救援应该很快就会到的。亚瑟告诉自己要冷静,强迫自己坐起来,然后努力地、缓慢地试图控制自己的呼吸。幸好他没昏死过去,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慌,这样的经验他之前经历过,一定能熬过来的。现在他手上已经有吸入器了。他静静地坐着,试图让自己不要慌张害怕。

  亚瑟沉缓地默数着自己的呼吸,突然,眼角光影一闪,让他分了心,他好奇地转头查看。一开始,他以为他又像刚才一样两眼发黑昏倒在地上,看到了天上的太阳;但接着从他半垂的双眼所看到的景象,让他立即了解自己并没有昏倒,而且那道奇特的亮光已经落在离他不远的草地上。

  事实上,那道亮光还会移动,正滑过草地迎向他,但离他愈近光芒愈弱。亚瑟目瞪口呆地望着光团中逐渐出现的黑色身影。光芒完全消逝后,一个衣着古怪的男人,坐在一个同样奇怪,带有轮子的东西上,由一个同样长相奇特的人推过草地,向亚瑟走了过来。

  那个有轮子的东西形状很细长,有点像浴缸,是用柳条编织而成的。共有三个车轮,一个小前轮和二个大后轮。三个轮子都只有金属框而没有轮胎,所以这个轮椅,或是有轮浴缸——或该说是浴缸椅,总之,不管它是个什么东西,沉重地陷在草地里。

  躺坐在这个浴缸椅内的人,瘦弱苍白,肌肤像卫生纸一样薄,看起来满年轻的,应该不超过二十岁,而且很英俊。俊秀英挺的五官及蓝色的眼珠被帽子遮着,一脸疲惫样。头上那顶缀着流苏的奇怪圆帽,颇衬他的金发。亚瑟觉得他身上穿的像是某种功夫袍,红丝材质绣着蓝色的龙形图案。膝上垂盖着格纹呢毯,脚下露出红丝材质的拖鞋,但在阳光的照射下,亚瑟看不清拖鞋上的花色。

  推着浴缸椅的那个人就更怪,或该说更过时了。像老电影中的管家,或丁丁历险记中阿道克船长的管家——内斯托先生,但是却邋遢肮脏多了。他穿着一件过大的黑大衣,衣尾都拖到地上了,白衬衫像浆过般硬挺挺,看起来有点像是塑料制成的。手套只剩半截,几小段羊毛内里垂露在手指边。亚瑟厌恶地看着他又长又黄的指甲和牙齿。他比坐在轮椅上的人还要老多了,脸上满是皱纹和岁月的斑点,雪白的长发在黑暗中特别明亮;至少有八十岁了,却毫不吃力地推着轮椅走向亚瑟。

  这一老一少边走边谈话,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亚瑟的存在,好像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坐在轮椅上的那位年轻人说:「我真是搞不懂怎么会让你上来的,史尼惹。而且还答应你这个离谱的计划。」

  这应该就是管家模样男人的名字,这两人离亚瑟愈来愈近,亚瑟发现他的鼻子很红,而且皮肤下的血管青筋隐隐可见。史尼惹应着:「不,不,大人,这不是一个计划,而是预防措施。我们总不希望再被圣嘱打扰,是吧!」

  「最好不要。」年轻男子咕哝着。他打了个大哈欠然后闭上双眼:「你确定我们能在这里找到适合的人?」

  「千真万确!」史尼惹应着:「我非常确定,只不过这个人可能不如预期理想,我亲自打的电话,要求在无穷无涯内一旦找到适合的对象,就立刻向我回报。只要把圣钥交给他,等他死亡,您再将圣钥拿回来,就成啦!又能再渡过平静的一万年。圣嘱抓不到您任何把柄,因为您的确依照它的托付,将圣钥交付给它的继承人过啊!」

  「真伤脑筋!」年轻人答着,又打了个哈欠。 「为了这件事我得跑来跑去,还得回答上面问的一堆无聊至极的问题,可把我累坏了。我怎么会知道这块碎片是怎么跑出去的?你知道,我最讨厌写报告了。我才没那个力气,事实上,我真的需要好好睡——」

  「现在不行,现在不行。」史尼惹急急应着。他举起戴着半截脏污手套的手遮在眼睛上方,向四周眺望。他虽然就站在亚瑟面前,但奇怪的是,居然对亚瑟视而不见:「应该就是这儿没错了。」

  「就在这儿。」年轻男子用冷酷的声音回答,并用手指着亚瑟,好像亚瑟刚刚才从地上冒出来似的。「是他吗?」

  史尼惹从浴缸椅后方走到亚瑟面前。试着挤出一丝微笑,露出缺了几颗、尖得像狗似的发黄长牙。

  「小男孩,你好。」他说。「跟星期一大人鞠躬问好。」

  亚瑟瞪着他。心想:这一定是某种副作用,缺氧造成的幻觉。

  不一会儿,他觉得有只枯瘦的手按住他的头上下摆动了几下,这应该就是史尼惹刚才要他向浴缸椅上男人问好的意思吧!这突然的行为让亚瑟吓了一大跳,而且觉得很不舒服,再度咳了起来,也打乱他刚刚试图恢复的呼吸频率。他又开始觉得胸口疼痛而且无法呼吸。

  「把他带过来。」星期一大人下令。他疲倦地叹了口气,无力地倚着浴缸椅的椅背。史尼惹只用两只手指搭在亚瑟后颈,就轻松地将他拎向星期一大人的面前。

  星期一大人撑起亚瑟的下巴,检视着他的脸,问道:「你确定这小子马上就会死吗?」

  和史尼惹不同,星期一大人的指甲修剪得很好,手干干净净的。虽然他只是轻轻托着亚瑟没有施力,但亚瑟觉得似乎有某种力量穿透他的神经,使得他全身麻痹完全无法移动。

  史尼惹一只手拎着亚瑟的后颈,另一只手在口袋里翻找着。他掏出六张揉皱的纸团,将它们挂在空中,像是放在一张无形的桌上。他很快地进行分类整理,然后将其中一张摊平,举到亚瑟的脸颊旁比对着。这张纸上闪着蓝光,上头浮现一个金色字体写的名字——亚瑟。

  「一点也没错,的确是他。」史尼惹边说边将那张纸塞回口袋,其它几张也跟着自动飞进口袋。「亚瑟•潘贺里光。别浪费时间了,大人,快点把圣钥给他吧!」

  星期一大人再度打了个哈欠,松开亚瑟的下巴。将手伸进他红丝外套的左边袖口内,拿出一个纤长的金属物体,看起来像是把无柄的小刀。亚瑟瞪着这个东西,他的头脑与双眼因为缺氧而模模糊糊地昏眩着。但,即便他的脑子再怎么混沌不清,脑海中依然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就像之前提醒他快点使用吸入器的声音一样。

  快跑!快跑!快跑啊!

  虽然刚才星期一大人让他全身无法动弹的那股魔力已经不再,但史尼惹还是拎着他,亚瑟就是没有半点力气能脱离史尼惹。

  「根据协议赋予我的权力……巴拉巴拉巴拉……」星期一大人喃喃自语着。他说得实在太快了,一直到最后几个字才慢下来。因此亚瑟只听见那最后一句。「愿圣嘱旨意得以成就!」

  星期一大人说完后,旋即将那把像小刀一样的东西往下丢,史尼惹同时松开亚瑟,他顿时摔坐在草地上。星期一大人困倦地笑了笑,那把像小刀一样的东西落在亚瑟张开的手中,然后史尼惹立刻强将亚瑟手掌握起;因为史尼惹的力量太大,亚瑟可以感觉到那金属物体刺着他的掌心,刺痛的触觉差点害他休克,但也因为这刺痛,亚瑟发现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了,这个东西好像能打开他的肺,让空气再度进入。

  「接着是另一支。」史尼惹急促地说着:「他要拿到完整的才行。」

  星期一大人皱着眉头,不满地瞪着史尼惹,然后勉强压下另一个哈欠,一阵怒意闪过脸上。

  「你倒是挺热衷于让圣钥尽快离开我嘛,多留几秒都嫌久啊!」星期一大人说着。他本来已经要从衣袖中拿出另一样东西的,现在倒有点犹豫。「给我一杯热的掺水白兰地——很多热的掺水白兰地。我可能太累了,之前没把这件事想清楚……」

  「如果圣嘱找到你,而且发现你没有将圣钥交给适当的继承人——」

  「就算圣嘱找到我!」星期一大人若有所思地说:「它又能怎样呢?如果报告是真的,只有一小片碎片的文字逃了出来,它的力量能有多大?」

  「何必去测试它的实力呢?奉命行事不就好了!」史尼惹边说边用衣袖擦拭着鼻头,焦虑不安害他鼻水流个不停。

  「一旦这个男孩拥有完整的圣钥后,他就能活下来。」星期一大人观察着亚瑟。他第一次坐直在浴缸椅上,眼中的瞌睡神情也一扫而空:「再说,史尼惹,你也有点古怪,这么多仆人就属你最热衷要跟着我上来执行这项计划。」

  「怎么会呢?大人。」史尼惹回问,他谄媚奉承地笑着,但看来更为可憎。

  「因为你是个大笨蛋!」星期一大人愤怒地咆哮。他弹了一下手指,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袭向亚瑟及史尼惹,两人顿时被击倒在草地上。「你在玩谁的把戏?史尼惹,你跟翌日之王同伙的,不是吗?你以为你、督察员和圣嘱能永远安全吗?你妄想取代我的地位吗?」

  「不!」史尼惹说,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向浴缸椅走去,每走一步,他的声音也跟着变化,变得更大声也更清楚,就算隔着老远都能清楚听见。他边走向星期一大人边发出如雷般的吼声,亚瑟发现黑色墨水写成的字母浮现在他的肌肤上,那些字母跳跃移动着进行排列组合,闪动在史尼惹的脸上,像是有生命的刺青。

  「致受我嘱托的星期一大人,受我嘱托管理下圣院的托管人。」隆隆的吼声从史尼惹口中传出,脸上同时闪过对应的文字,亚瑟知道那并不是史尼惹自己在说话。

  「当——」

  亚瑟没想到,那看似虚弱无力的星期一大人行动竟然变得如此迅速。星期一大人从衣袖中抓出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指向史尼惹,同样以雷鸣般的声音大吼大叫着,这两股震耳欲聋的声响让亚瑟躺着的草地都为之震动。

  突然一道闪光撞击地面,同时响起一声尖叫,亚瑟不知道这声尖叫是出自史尼惹,或是星期一大人。

  亚瑟闭上眼睛。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星期一大人、史尼惹,和那个奇怪的浴缸椅都完全消失了,但黑色墨水写成的文字还在空中转动,因为转动的速度太快,亚瑟没办法辨认。文字在亚瑟头顶像陀螺一样愈转愈快。从文字中间掉出一个沉重的东西,重重地打在亚瑟头上,然后落在地面。

  是本册子。一本小小的,跟亚瑟掌心差不多大的笔记本,外皮是绿色的。亚瑟心不在焉地捡起它,放进衬衫口袋。然后抬头张望,那些文字正逐渐消散,但它们最后在天空中停顿了一下,刚好足够让亚瑟将最后几个字念完:星期一及圣嘱的继承人。

  接着亚瑟看见维特曼先生朝他冲了过来,一边跑一边讲手机,学校的护士也拎着急救箱从体育馆出来跑向亚瑟。跟在维特曼先生后面跑过来的是亚瑟的全班同学,连原本不愿意跑步的那几个,现在也都用跑的。

  亚瑟望着那群人,口中不时呻吟着想将氧气灌入肺中,因为他不想死,更不想死在这一大堆人面前。要不然,到时候这一大堆人都会接受电视台的现场联机转播访问,侃侃而谈一堆表面上冠冕堂皇,骨子里却嘲讽他是个窝囊废的内容。

  然后他发现自己竟然能正常的呼吸了。之前因为脑部缺氧,所以出现一些幻觉什么的,但既然吸入器发挥作用,幻觉也消失了,所以手上那股疼痛是值得的——

  亚瑟望着他的手,仍然握着拳头,小指还滴着血,他原本以为是被吸入器所割伤,但并不是。他正握着一片奇怪细长的金属片,一端很尖锐,另一端则是个中空的圆形环圈,有点重,整支都是银制的,上头装饰着黄金镶嵌的花纹图案。

  亚瑟瞪着这个东西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那像是某种古董时钟钟面上的分针。既然这个东西和刚才那本笔记本都真实地存在着,表示星期一大人跟史尼惹刚刚真的在这边出现过!并不是缺氧的幻觉!

  维特曼先生及校护快到了,亚瑟四下张望,想找个地方把那支分针藏起来,要不然待会儿一定会被没收。

  离他不远的地方有块草皮看来是修整过的,颜色与周遭都不同,于是亚瑟爬向那边将分针插入草地内,直到只看得见那个环圈为止,再用一些枯草掩盖在上面。

  他一盖好离手,胸口立即变紧,整个人又无法呼吸,空气无法进入肺部。亚瑟转身爬了 回去,好让他跟藏分针的地方离得远些,以免被其它人发现。

  他想,他会尽快回来把它拿走的。

  如果他能顺利活下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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