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快点!」普芮尔抽了口气:「快爬到煤塔上!」
他带头往上爬,亚瑟回过神来,普芮尔已经爬到一半了,但当亚瑟想跟着往上爬时,脚才一伸进煤堆,煤塔就整个垮下来,压在身上。
亚瑟挣扎着想从煤堆下脱身,他听见快步走过来的脚步声,到处都是煤灰,弄得他整头整脸,他看不清任何东西,但能听见钟表发条的滴答声和斧头在空中挥动的声音,然后斧头突然砍向他,对着他手腕砍下来。
亚瑟用钥匙避开了那一斧,但斧头砍向他的力道让他整只手臂酸麻颤抖不已,钥匙并没有展现任何魔法来保护他,在深深的恐惧中,亚瑟了解到无论钥匙拥有何种魔力,都无法从这样的怪物手中拯救他。钥匙也许是造物主的成品,但那些怪物也是,怪物们还会将人的眼珠和肝挖开,力量比亚瑟的钥匙更为强大。
「他们不会爬。」普芮尔尖叫,他已经爬到另一座煤塔上,伸出手臂试着取得平衡:
「快爬上来。」
「怎么爬呀?」亚瑟在地上滚来滚去想躲避另一波砍向他的斧头,木头人就在他前方,那木头女人呢?
他的眼角瞄到另一个东西,亚瑟直觉地跳了起来,冲向另一座煤塔,煤块像瀑布般塌落包围住他,当那支凶猛的螺丝起子钻向他时,他刚好避开。
亚瑟推开煤块然后用尽全力奔跑,但木头男人以不可置信的速度快移到他的右边,接着亚瑟发现那木头女人又不见了。亚瑟不敢相信这对木偶怪物的动作竟能如此快速;木头男人的脚还是一样僵硬,但移动的速度却像一只老鼠在厨房地板逃窜时那样,快到亚瑟根本难以躲避。
当木头男人砍向亚瑟的脚时,他赶快跳向另一座煤塔,同样的,煤塔又垮了下来,使得亚瑟的速度再度变慢;亚瑟转过身拿着钥匙对着木头男人刺去,但除了在他身上刮出一些刮痕之外,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亚瑟惊慌得无法思考,他忙着躲避斧头的攻击,又差一点遇上木头女人的螺丝起子,只好再跑,这次他看到一座超大的煤塔,他一定得让这堆煤块牢靠些,他得想个办法——
「煤!黏在一起!」亚瑟一边举起钥匙一边跳上煤塔。
煤块真的紧黏在一起。亚瑟撞上煤塔后被弹了回去,正好落在木偶男女走来的小径上,亚瑟翻滚着避开砍向他的斧头,又差一点被螺丝起子追上。
亚瑟一边躲开螺丝起子一边还得看好钥匙,螺丝起子钻进石版路溅起纷飞的火花,那木偶女人可怕的咯咯笑声变成愤怒的尖叫。
亚瑟在地上翻个身,手脚并用地站起来,以最快速度再次爬上那个他刚刚用钥匙变得牢靠的煤塔,快得像蜥蜴爬上树一样,当他爬到顶端后,他缓缓地站起来向下望,紧张的呼吸变成带着呜咿的放松感。
两个木偶怪物围着煤塔走动,因为他俩既不会爬,也没法向上看,他们的颈子跟脚一样直挺挺硬梆梆的。
「干得好,吾王。」普芮尔大叫。他就在不远处的另一座煤塔上,手上握着一支蜡烛闪烁明亮的光芒,比亚瑟的世界中任何蜡烛都要亮。亚瑟发现整支蜡烛都闪烁着亮光,但火舌并没有闪动。「现在我们只要等他们回去就好。」
亚瑟叹了口气,坐在塔顶。他对自己的平衡感不怎么有信心。
「那要等多久?」
「大约一小时。」普芮尔说:「或者更快,如果他们能抓到其它人的话。」
「这下面有很多……呃……人吗?」亚瑟问。
普芮尔耸肩说:「大概有一百位煤炭整理人和五十位铲煤员,还有一些失业的,等着老死在这儿。」
「我们得警告他们。」亚瑟说,从钥匙的亮光中,亚瑟发现那两个怪物已经不见了,但他们可能只是潜入黑暗,仍然蹑手蹑脚寻找着猎物,他们可能会在某位煤炭整理人或铲煤员工作时抓住他们:「我们应该要大叫,叫久一点。」
「喔,您不用担心。」普芮尔说:「就算他们在这儿跑来跑去,他们只会挖出受害者的眼睛,虽然不像老大人一样可以马上重生,但我们这些人可以在一个月或两个月内长出眼睛或肝,然后就会忘记那样的疼痛。我被他们抓住过一次,很久很久以前。当然啦,他们很贪心,特别是这个时钟怪物,更令人恶心。」
「但至少我们该试一下。」亚瑟说,从普芮尔说话的速度和钟面时间数字跳动的情况来判断,他认为应该要警告在这边的其它工作者:「我们可以一起喊,就喊『小心,时钟怪物出来了』,数到三就一起喊。一、二、三。」
「始钟快书处来噜。」普芮尔语焉不详地喊着某种句子,但音量只有亚瑟的一半。亚瑟皱眉叫他一起再试几次,但普芮尔总是说错,可能根本不想说对。亚瑟想,这样的声音应该至少能警告一部分人吧!
「你在下面有没有朋友?」几秒后他俩各自坐在煤塔上,一片沉默中亚瑟问他。湿冷的感觉再度袭来,亚瑟觉得情况更糟了。
「朋友,恐怕没有。」普芮尔叹气说:「除非公事,我们不准与其它人交谈,而且你永远不会知道谁是间谍或是来访的督察员或是什么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开始以为您,大王,您是督察员,当然我优秀的智慧很快便识破您的伪装。」
「我想是黄昏告诉你我是谁的吧!」亚瑟说,普芮尔看来不怎么高兴。
「好吧,的确是他。但我已经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略知一二了,真的。」
「告诉我关于第二世界的事。」亚瑟说:「那到底是什么?」
「嗯,既微妙又困难的问题。」普芮尔拿下他的破帽搔了搔头回答:「有圣院,您知道的,就是这儿。然后有虚空,不在这儿,但圣院是建立在虚空之上。还有第二世界,存在于这个世界之外,不在圣院也没跟虚空连结在一起,第二世界的混沌初始也来自于某种虚空,这个虚空也是由造物主建立,然后从混沌扩展到一切事物,像星辰,行星等等。接着有些行星持续发展,并出现有生命的生物,在圣院的人就要负责记录他们的活动,但除了记录之外,不得有其它任何干涉行为。这是原法的规定,未获允许不得干涉,只能观察并且记录。然后,一开始是老大人率先离开这边,插手干预第二世界很多事,结果他就被锁起来了。我说,这样处置他是对的。而当造物主离开后,托管人也插上一手,一开始只管起第二世界一点点,然后这一点那一点的——现在就算他们插手管上所有的事我也不会惊讶,只不过我被囚在这儿,所以我不清楚他们干预的情况。但我敢说,一个凡人手持下圣院的下圣钥来到此地,就表示一定有很多事脱离常轨了。」
普芮尔说完这一长串话后停下来喘口气,他正想再开口说时,远远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那声音让亚瑟混身打颤非常不舒服,尖叫声明显可以听出是四个字。
「我的眼睛!」
「喔!很好!」普芮尔快乐地说:「我们现在可以下去了,我的营区就在前面不远处。」
亚瑟不太情愿地往下爬,虽然他现在已经知道如何能让煤塔稳固,但除非必要他可不想再爬上煤塔,即使他知道无论是谁失去眼睛都能再长回来,但那凄厉的叫声仍在他脑海挥之不去。事实上,普芮尔根本不在乎其它人发生什么事,亚瑟边想边跟着这位煤炭整理人走,亚瑟认为普芮尔很清楚那些人该做什么,也知道那些人的好恶,但普芮尔仍然不愿意做他不应该做的事,情愿遭受被贬到此处的待遇;普芮尔心中显然有他真正感兴趣的事,这可真是一种奇怪的对比。当然可能是因为普芮尔并不是人类,或者应该说,他曾经是人,但已经不是人类,他现在已经是圣院的居民,在圣院的应该都不是人类,除了像苏西这些孩童曾经是凡人之外,但他们如今也不是了。亚瑟不很确定其它人该算什么,更别说像老大人或造物主了。他真的不想再继续想这些有的没的,因为他现在只觉得非常不舒服,他的家人不常去教堂做礼拜,他对任何宗教也都不太了解,这时他真不知该庆幸自己没多花时间在宗教上,还是该懊悔没认真学习宗教知识。
穿越许多湿冷的煤渣荒地后,终于到了普芮尔的营区。营区内有个小小的木头五斗柜、破旧的扶手椅,和长相奇怪的大型金属壶,约有三尺高,但有很多塞子、水龙头和抽屉,金属壶隐隐散发出热气和光芒,亚瑟很高兴地将手靠近壶取暖。
普芮尔解释,这个金属壶是俄罗斯炊茶器,是他最宝贵的财产。这其实是以前某个煤炭整理人留给他的,那个人获得缓刑而回到上一层;依普芮尔所说,只要提供正确的原料,这个俄国壶便能煮出各种饮料,热茶、香料酒、咖啡或可可。
他说的倒几乎成真。普芮尔抓了一把黄昏先生给他的茶叶,有点犹豫地放入其中一个抽屉。当壶盖砰砰作响,紧接着几声蒸汽响音显示水开了之后,普芮尔困窘地发现每个水龙头流出来的都是可可和酒混合的某种饮料。
试了几次后,普芮尔终于做出滚烫、淡琥珀色,喝起来带有苹果清香的茶。他用另一个大约一尺高、缺盖子的白铁水壶接上一些水龙头内流出的热茶,然后端给亚瑟。
亚瑟感激地喝下,他很冷,随便什么饮料现在都能温暖他。
「你为何不从虚空中召唤茶出来?」喝了几口后,亚瑟觉得精力恢复过来。「像老大人那样?」
「我也想啊!」普芮尔用愤怒的眼光注视着俄罗斯炊茶器回答:「但那得使用高级魔法才能和虚空合作。虽然老大人被炼住了,不过他仍是个中高手,除了他,圣院中只有少数人能和虚空合作,通常需要透过拥有某些力量的物品来协助,就像您的钥匙。」
「喔!」亚瑟说。他怀疑能否用钥匙从虚空召唤某些东西出来,但他的常识告诉他,如果没有专家从旁协助,最好不要轻易尝试,万一他叫出一大队逆灵人,像之前在中庭遇到的那种,那就糟了。
想到专家这件事倒是提醒了亚瑟,他得尽快跟老大人谈谈。他不知道走回去的时间够不够让老大人眼睛重生,这又立刻提醒他不知还要多少时间才能回到家。虽然圣嘱说过,在圣院和第二世界的时间是弹性的,亚瑟还是担心他出来太久了,如果在圣院已经待上一整天,他的双亲一定正急着寻找他,除非他们也都得了嗜睡症,那样的话,每耽搁一秒就让他愈晚找到治疗……
「几点了?」亚瑟问:「现在回去找老大人安全吗?」
「嗯,对老大人来说时间是很难定义的。」普芮尔说:「除非我们回去看到钟面——那我们走回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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