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们要搭货梯。」苏西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带着亚瑟溜到街上,躲在一列扛着亚麻破布的挑夫身后,那些亚麻布应该是准备送去制成纸的。「有一部电梯是超额记录部门快速分派处专用的。」

  「那些光束!」亚瑟说,慎重地指着最近的其中一束。「是电梯吗?」

  「不完全是。」苏西边说边皱眉:「他们标示出通往电梯的路径,但你人在里面时就像待在一个小房间内一样,无聊死了。」

  「嗯,很好。」亚瑟说,因为知道光束不会将他撞击成分子而松了一口气,当然,如果他被打成分子的话,他早就失去知觉,也不会知道了。

  「有些电梯内有音乐。」苏西说:「但只有特别巨型的电梯才装得下几位吟游诗人或是乐队。我们不能搭,那只有大人物才能搭的。」

  「哪种大人物?」

  「高阶的。像是高级主管、单位的职员们。」

  「单位?」亚瑟跟着苏西穿越街道一边问,一边低下头闪躲一个矮肥男人跟一个高瘦女人扛着的一大捆羊皮纸卷。

  「单位,就是公司、企业。」苏西说:「就是管理圣院的一些……我不知道……部门吧。」

  「圣院是什么?」亚瑟问:「为什么圣院内会有这些单位?」

  「走这边。」苏西说,向四周小心张望一番后,打开一道靠近墙边地面的活板门。「要爬一会儿。」

  亚瑟跟着她走进某栋建筑物下的一个狭窄通道,一开始向下的坡度很陡,但接着变得平坦许多。他们一边爬,苏西一边回答他的问题。

  「其实我也不确定圣院究竟是什么,因为我也是从外面移民来的,况且除了下中庭之外,圣院的其它地方我都不太清楚,可能有几十道楼梯吧。而且我没受过多少教育,但从我读过的及其它同伴告诉过我的——喔啊!」

  「怎么啦?」亚瑟问。

  「圣院是一切万物的中心。」黑暗中传来一股低沉的声音,亚瑟吓得差点叫出声。

  「去死啦!」苏西大嚷着,她打了一个嗝然后说:「这鬼东西一定要被好好管教一下,我是说真的。」

  「嗯,呃,青蛙,或者不管你是什么。」亚瑟紧张地问:「你所说的一切万物的中心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称呼我为圣嘱,虽然我只是其中一块碎片。圣院是一切真实万物的王国所在,并统管着一切万物的记录。」

  「呃,圣嘱阁下,您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圣院是由掌管万物最伟大的造物主在虚空内建造出来的,并透过任命的公仆来完成她交待的工作。然后伟大的造物主又创建出第二世界,也被称为宇宙。圣院和她的仆人致力于记录及观察第二世界的一切事物。无数亿年过去了,圣院和她的仆人一直忠实的从事着应尽的义务。但某一日,伟大的造物主飘然远去,只留下一份圣嘱,以确保她交代的工作及圣院应完成的工作能被忠实地继续执行。」

  「很好——」

  「但并没有!」那声音突然雷鸣般地大吼着。

  「喔!这是我的喉咙耶!你知道的。」苏西抱怨着。

  「并没有。」这次声音平静多了:「圣嘱并没有被执行,反而被撕碎成七块碎片,每一片都撒向第二世界,透过空间与时间让它消散。七位托管人背叛了他们的忠诚誓言,也违反圣院的规定——只能观察与记录。他们反而介入第二世界,打乱第二世界的一切事物。」

  「让我猜猜看——」亚瑟自告奋勇猜着:「星期一大人是其中一位?」

  「他的确是,不过这不是他真正的名字。」圣嘱抱怨:「小偷也要顾面子。七位托管人共同协议将圣院及第二世界分成七股势力范围,星期一统治下圣院,在下圣院之外,他还掌管星期一发生的一切事物,所以才用这个名字。」

  「这里真不适合讨论这些事。」苏西紧张地说。「我们是不是等一下……呃……」她的声音突然消失成低吟声。

  「当圣院内的时间滴答流逝时,并不会影响圣院以外的时间。」圣嘱继续说:「尽管如此,星期一大人仍试图重新夺回他失去的东西,通往王国的七把钥匙里其中一把的一半。那是统治圣院、统治万物的七把钥匙。」

  「七把钥匙里其中一把的一半?听起来没什么威力嘛!」苏西说:「我记得——」

  「从虚空创建了圣院。」圣嘱吟颂着,打断了苏西的话。「拥有半把钥匙总比没有强。不用多久,圣嘱的法定继承人就能夺回另一半,圣嘱的第一部分就能被完全执行了。」

  「等一下!」亚瑟说:「你是指我吗?我不想成为继承人,我只想找到治疗嗜睡症的方法然后回家。」

  「你就是法定的继承人!」圣嘱大吼,然后又冷静下来补充说:「你已经拥有其中一把,也就是说,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已经是了。我们一定能战胜并夺回另一把的。」

  「你未免太有信心了吧?」苏西咳着说,在微弱的灯光下,亚瑟看到她正按摩着喉咙。「一只说得天花乱坠的绿色青蛙,一个凡人访客,和一位第六级墨水填充员,这样的组合无法对抗星期一大人和整个下圣院的所有组织。」

  「什么组织?」亚瑟问。

  「这个词是我之前听人说过学起来的。」苏西说:「听起来很有学问吧!圣院的组织,意思是说星期一大人底下的正午大人跟他带领的那堆暴徒、电梯驾驶、中庭门卫、打印员、封印员,再加上星期一大人旗下的黎明跟她率领的督察部队,与星期一大人旗下的黄昏及他指挥的一堆特别的鬼东西。」

  「那些东西是夜间翼仆——」圣嘱说:「以及午夜访客。不对,翼仆应该是归星期二冥王和他旗下的黄昏管理的,我想。」

  「我对细节本来就不清楚,更别提那些大老板们。」苏西说。「我们快要走出街上了。圣嘱,安静点。」

  「我只是圣嘱的一部分,所以我的知识是不完整的。」

  「我说安静。」苏西发出不满的嘘声,她停下脚步,将她头顶上的活板门拉开一条缝,伸出头四处张望着。

  「好了,看来挺安全的。我们现在要从运输事务所的角落出来,就在一个没标签的纸板箱后面,这个箱子在这边好几世纪了。我们先等一下,等到铃声响起,我们就跑进货梯中。懂了吗?」

  「不。」亚瑟说:「我是说,我知道要在铃声响起时跑向货梯,但其它部分我还是不懂。」

  「我敢说事情只会愈来愈糟。」苏西担忧地说,一边带着亚瑟爬出去,俯身躲在纸板箱后面:「我就知道不该捡起那只可恶的青蛙,只不过我已经充填墨水池一万多年了,任何一个东西都比灌墨水有趣啊!这下子我一定会错过下一次清洗双耳之间的机会。」

  「清洗你的双耳之间?你是说耳朵后面吧?」亚瑟狐疑地问。从他听见的内容,他觉得苏西应该是说错了。

  「不,之间。」苏西回答:「每一百年所有的孩童都要接受一次心灵洗涤,不知道原因,那就像牙痛一样难受,虽然我在这儿从不会牙疼。然后我会忘记所有的事,只记得一些基本的内容,于是就要从头再学再读再念……花上一堆时间。不过我倒一直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边的,有时候我仍能记起以往的一些生活——」

  她还没说完,铃声就响彻房间,苏西立刻跳起来抓住亚瑟的手,拖着他越过房间,穿过一群穿着皮围裙的男男女女,那些人也都背或拉着盒子和纸板箱,朝打开的货梯跑去。

  苏西和亚瑟跑在那群人前头冲进货梯,苏西抢先将电梯铁门拉上,留下目瞪口呆站在电梯外头的那群人。不过当亚瑟看见电梯中一整面墙上成千上百的青铜色小按钮时,脸上的惊讶表情比那群人还夸张;他看着苏西按下其中一个小钮。

  「我每次都这样。」苏西说。电梯起初快速地震动着,不久后便以稳定的速度移动,亚瑟觉得自己被重力加速度往下抛,必须要弯着膝盖抓住电梯内刨得发亮的木头扶手才能稳住身躯;这部电梯的速度比他之前搭过的任何电梯都快!

  「这些人每次都露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但我认为可能是因为外头有人监视,所以他们只是装装样子。」苏西继续说:「不过他们这次有可能是真的吓到了,因为我以前都是一个人搭的。」

  「那些人没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不会有问题吗?」亚瑟问。

  「可能根本没人会注意到,在下中庭的每件事都乱七八糟的,没有一件事是整齐有序或该有的样子。」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哇!」苏西耸着肩说:「我听说星期一大人不喜欢解决任何问题。」

  「怠惰。」圣嘱的声音突然从苏西的口中传出:「星期一大人本身就是个怠惰之徒,他的怠惰蔓延影响了整个下圣院;当圣嘱被执行后,就能消除一切怠惰,让此地再度充满活力。

  「你不能出来自己说话吗?」苏西生气地说,并再度按摩着她的喉咙。

  「是啊,请出来吧!」亚瑟也急切地说。听到那种低沉的声音从一个年轻女孩口中传出,还是让他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很好,既然你也这样说的话,亚瑟。」圣嘱说道。就在此时,苏西突然瞪大眼,身体向前倾,喉咙不断抽动,一会儿之后,一只绿色的青蛙从她口中跳了出来,噗通一声黏在墙上,它悬在墙上一会儿,虹彩般的双眼转了转,然后跳上亚瑟附近的手把。

  「隐藏是有必要的。」青蛙用同样低沉的声音说:「星期一大人有某种能力,他的部属也有可能会察觉到。」

  「要多久时间才能到……我忘了那间办公室的名称。」亚瑟问。

  「喔,大概再一分钟吧!」苏西回答:「你永远无法预测。有时候可以直达,有时候却要好几小时;我之前搭过二量电梯突然故障,被困在里面十四个月,不过今天还算顺畅。」

  「十四个月!你竟然还活着!」

  苏西摇摇头:「在圣院内是不会轻易死亡的,你不会因为缺水或缺乏食物而死,当然你肯定会饿坏了;也可能被杀,但不一定会死,可能有点儿疼,或者可能会遭遇到更恐怖的事,但那些伤口不一定会致死——至少居民或吹笛手的孩童是死不了的,当然我没完全实验过啦!有时候移民也会被砍头,但如果能及时接回去的话,还是可以活得下来。当然啦,门卫的武器能杀人,还有火,还有逆灵人……被逆灵人脓疮沾染到或被他们抓到的伤口,会将你分解到虚空消散,所以所有人都惧怕他们。」

  「不过你在这边不会因为生病而死亡,或者根本不会生病;别说生病了,就算发烧、流鼻水或上吐下泻都不会。以前有一阵子流行从第二世界感染感冒,但都能靠护身符让你不会生病,就算病了也不会持续太久,顶多只会打打喷嚏、咳嗽或红眼睛,但绝不会真的生病。所有人都不需要吃喝任何东西,当然啦,喝茶是种流行,吃东西只是好玩或者炫耀,吃完也没啥麻烦,因为你不必……你知道……这边没有厕所,也不需要。」

  「你在这里多久了?」亚瑟问。一下吸收太多信息,害得他脑子里思绪纷杂转个不停。

  「不知。」苏西耸着肩说:「因为我的双耳间都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此外,圣院的时间也和外界不同。」

  「圣院的时间才是真正的时间。」圣嘱吟诵般地说:「某种程度上,第二世界的时间被设定成是落后于圣院时间的。亚瑟,记住这点,日后会有用的。格力普。」

  「记住什么?格力普吗?」

  「这是由虚空铸炼成的青蛙身体,取材自你的世界中,玉的复制品,是由星期二冥王雕塑而成,所以原本的青蛙和原始玉石的力量都被取走,这只是个栖存的坚硬躯体,你也得记住这一点。亚瑟。」

  「等一下。」亚瑟打断圣嘱的说明,他做个深呼吸:「我想让事情有点头绪。为什么你会选择我当圣嘱的法定继承人?为何我会得到钥匙跟地图集?还有,为何废魂人要夺回它们?」

  「机会与环境。」圣嘱说:「我会一一向你说明。十二天之前,当然是指圣院时间,我决定要让自己从被严格看管和囚禁的遥远星辰中逃出来。我先来到圣院,用某种方法溜进并蛊惑史尼惹的心智,他是星期一大人的管家和总管,透过史尼惹,我怂恿星期一大人将钥匙交给一个凡人,一个即将死亡的凡人;星期一大人认为他能再次收回那钥匙,因为一旦他曾经给予出去再收回,就能符合圣嘱的条款,就不会受到正义及法律的任何报应或惩罚,也就是说,我自己和圣嘱的其它部分就再也无法从监禁之处逃脱,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但为何是我?为何必须是一个凡人才能持有钥匙?」

  「你是碰巧被选中的,因为伟大的造物主当初在圣嘱上写着,只有凡人才能是法定继承人。」圣嘱说:「我只是简单地查了一下会在星期一死亡的名单,我希望这个人的心智能适应这些变化,也就是要年轻,不会太迷信,也不是宗教狂热分子,为此我翻遍许多你们称为历史的星期一的资料。而且一定要在星期一,这样星期一大人和我本人——也就是史尼惹——才能进入你的世界。」

  「我本来会死?」亚瑟缓缓地问,这一点深深震撼着他:「因为气喘而死吗?」

  「是的。」圣嘱说:「但当你拿到钥匙后,便改变了记录。」

  「我不懂。」

  「很简单,亚瑟,仔细听清楚了,在圣院的每一笔记录,无论是刻在石版上或是金属版上,写在羊皮纸或纸上,都和第二世界的记录紧密相连,所以当第二世界的记录改变时,此地的记录亦会相应改变;一旦你有这样的力量,你便能看到即将要发生的事,甚至干涉它,相反亦然,当此地的记录改变,也会影响到第二世界人地时事物的记录。」

  「你是说,如果某人改变了我的死亡记录,我就会死?」亚瑟问。

  「那首先他们必须先找到你的记录。」苏西插嘴说:「要实际改变才行。我曾花了好几世纪寻找我的记录,每当我想到时还找过其它人的——其它那些孩童的数据,可是一个都找不到。」

  「记录这个词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称呼,但却颇能贴近真实,不过只有少数圣院居民才有权力能改变记录。」圣嘱说:「那把钥匙,当然也能用来改变几乎所有的记录,某些办公室的持有者也拥有一些小能力,虽然这样违反原法及圣院当初的目的,也就是只观察及记录第二世界的一切,而且不•可•以•干•预。」

  「哇!」亚瑟和苏西一同惊喊,用手捣住耳朵。

  「某种程度上这应该要怪你们那个世界的人。」圣嘱悲伤地说,用它绿色黏蹼的指尖指着亚瑟:「在混沌初开,万物初始时,并没有人想去干预。但经过几百万年后,这些单细胞生物变得引人人胜,而你那个世界的人又太有创意,如果伟大的造物主没有选择离开的话……」

  「如果我死了会发生什么事?」亚瑟问。

  「你死了?」圣嘱问:「什么意思?」

  「我是说……」亚瑟的声音突然停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会在哪儿?这是某种死后的生活吗?如果造物主创造出万物……」

  「据我所知并没有所谓的死后生活。」圣嘱说:「只有虚空,也就是一切万事起始之源;有圣院,圣院是亘古不变的;有第二世界,时间仅有一日极为短暂。当你从第二世界消失,就是所谓的回归虚空,记录便会记载着你已消逝及死亡,然后以档案形式被储存。」

  「你的意思是,消失和遗忘。」苏西嘲讽着说:「你不会相信这些人有多无助。抓好——我们要减速了,就快到了,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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