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不是圣院的人。」亚瑟挣扎地说:「我是凡人。」

  老大人边咆哮边拉紧锁链,直到亚瑟痛得受不了时,便把亚瑟拉起来,然后对着亚瑟头顶的空气嗅着,嗅到第三下时,他突然将锁链略为松开,虽然还是围绕着亚瑟的脖子,但已经不那么紧了。

  「千真万确的凡人。」他用非常友善的声音说:「来自我所知道的世界。你剥夺了我的娱乐,人类。那你得用其它的东西娱乐我,一个凡人怎么会有下圣院的下圣钥?」

  「圣嘱——」亚瑟刚开口,话还没说完,老大人突然松开他颈上的锁链,几秒后,老大人身后的时针跟分针一同移到十二的地方,锁链喀喀作声将老大人拉回钟面的平台上。

  亚瑟吓得喘不过气来,要是松散的锁链还绕着他的话,他也会被拉上去的。他现在强烈怀疑苏西之前说过,在圣院没有死亡的那些话,很显然老大人就有能力可以杀死他,或是用某种像死亡的方式结束他这条小命。

  「说吧,凡人。」老大人用命令的口吻说:「告诉我你的名字。不要怕,我永远是你们人类的朋友,只有造物主才是我的仇人,她做的东西让我感觉恶心极了;没错,在久远之前,我的确插手过你的世界,不过很遗憾造物主不欣赏我的艺术才华。」

  「我的名字是亚瑟•潘贺里光。」亚瑟说,他一开始说得很慢,然后愈说愈快愈乱,好像要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一股脑儿全倒出来:「我其实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我会得到这把钥匙,圣嘱要了点小诡计让星期一大人主动交给我,但他又想讨回去,所以我就被送到这儿来了,除非我同意交出钥匙才能出去;但之前圣嘱告诉我,要取得时针之钥才能统治下圣院,因为那是我能回家并解除嗜睡症的唯一方法,废魂人把嗜睡症带到我的世界……」

  「等一下。」老大人命令着:「这听起来不是个简单的小故事,你得从头开始……慢慢说……虽然我知道故事还没有结局,让我们先喝点小酒,吃点蜂蜜蛋糕吧!」

  「我想来点蛋糕。」亚瑟说,他四处张望想看看蛋糕和酒放在哪儿,但一点踪影也没有——没有储藏室或厨房之类的地方,或是水,不过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惊讶了。

  老大人举起双手,掌心向着地面,然后吟诵着:「杏仁粉调合蜂蜜做成甜美的蛋糕吧!放在稻草编织的盘子上切成十二块。来自充满阳光的山丘,用熟香的松木皮酝酿出一流香味,做出一壶美酒吧!」

  当老人吟诵时,亚瑟发觉脚下的地面不断震动,然后石头地面吱嘎裂开,自裂缝中,一个黑色的坑洞缓缓升起,然后落在亚瑟脚边的地面上,亚瑟赶忙后退让出空间;那黑色的东西不断变化着颜色,很快地变成一个陶土的酒壶,旁边出现一篮看来可口的小蛋糕。

  老大人弯身拿起酒跟蛋糕后,裂缝就自动密合了。

  「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亚瑟问,他不知道该不该吃这样变出来的蛋糕。

  「这下面有着一切东西。」老大人说,他举起酒壶向口中倒着,清澈澄亮的酒从唇边溢流而下:「啊!只要你有足够的魔力,或拥有像你手中这把钥匙一样有权力的工具,你也能从虚空中获得许多东西。毕竟,那是所有东西的起源,就连造物主本身也来自虚空,我也是,这可没有冒犯不敬的意思喔!来,喝吧!」

  他把酒壶传给亚瑟,亚瑟试着像他一样把酒倒进口中,但做可比看起来难多了,酒洒了他一身。当他吞下酒时,亚瑟真希望他没喝——尝起来糟透了——味道很像甘草,灼烧着他的喉咙。

  蜂蜜蛋糕倒是挺不错,虽然有点黏,中间还有小块的橙皮,尝起来柔软滋润,亚瑟很快吃了三个,而老大人则吃完剩余的九个。

  「好吧,现在把你的故事告诉我。」老大人拂去下巴及身上的蛋糕屑后说:「口渴的话就喝点酒润润喉。」

  亚瑟摇摇头,开始告诉老大人所有的事,从星期一大人和史尼惹的出现开始叙述,老大人听得很认真,他坐在钟面,一脚弯起,下巴顶着膝盖。但每当指针移动时,他就得跟着动,才不会被锁链猛然往后拉。

  当亚瑟说完时,指针显示已经是八点四十分了,老大人跪在钟面内缘几尺的地方,亚瑟则坐在靠近八的位置,为了安全起见,他坐在分针上,钟面很温暖,一股温和的暖意,像冬日阳光下那种清朗平静的感觉,亚瑟觉得很安心……也很疲惫。

  「真是一个古怪的故事。」老大人大声说:「我得衡量衡量。我的确是造物主的敌人,但她的圣嘱却选你做代理人,我也的确不是星期一大人和翌日之王的朋友,比起造物主,他们对我的巧取豪夺和冒犯,是我更厌恶的敌人,但我到底应该要帮你还是阻止你,或是不管你呢?这我得好好想一想,在这儿好好休息,亚瑟,直到我理清思路为止。」

  亚瑟点头睡去。他非常非常疲惫,轻易就能入睡,但一想到钟面中央那两扇令人毛骨悚然的活板门跟普芮尔的警告,就算钥匙能让他保住小命……他可不想受苦。

  「您可以答应在十二点以前叫醒我吗?」亚瑟问,老大人似乎值得相信。至少某种程度上他应该能维持像这样的承诺吧。

  「十二点?」老大人问,他也看了一眼活板门:「我应该不用想那么久吧?」

  「您能答应吗?」亚瑟又问一次。他已经困得说不出话来了,但嘴巴还是努力地把话说完,眼皮沉重的不得了,只想赶快阖上。

  「我一定会在十二点前叫醒你的。」老大人肯定地说。

  亚瑟微笑并躺在温暖的钟面上沉沉入睡。老大人看着他,转开手,好让锁链不会相碰发出响声。

  「但从现在起到十二点,还有多久我却不知道啊。」一分钟之后老大人低语着,他再度望了望活板门,然后垂下眼皮。「我应该让那些人来看管你,这样我就不用想东想西折磨自己;还是该插手这件事来帮助你呢?」

  亚瑟被一个大叫声吵醒,声音大得让他全身都为之震动,那股声音好像要将他整个人拉起来,但其实应该是肾上腺素激发他醒过来的。

  「起来,亚瑟!快跑,快跑啊!不然他们会抓到你的!」

  亚瑟愣了一会儿,搞不清楚怎么回事。老大人的大喊声还在他脑中像回音般喧震,一阵其响无比的铃声在附近响起,声音大得连亚瑟站立的钟面都抖动着,像地震一样,同时他听到中间那两扇活板门门锁被打开的声音,一阵高八度尖锐的咯咯笑声从门后传了出来。

  亚瑟赶紧冲出去,却被钟面绊倒,他爬起来,全力往他刚才走进来时有煤塔的那条宽广的路径跑去。

  当铃声再度响起时他已跑到一半,大地仍在震动,显然是钟面被定时在中午或是午夜而响起的报时声,铃声响完之后,尖锐恐怖的傻笑声仍在持续,伴随着钟面指针走动及齿轮移动的声音。

  在时钟响起第三声报时铃声时,亚瑟跑向一座煤塔后头躲避,地面跟空气都再度因为铃声而不断震动,一些煤块因此砸在亚瑟头上。

  现在他整个人完全醒过来了,也真的怕极了,亚瑟当下的念头是尽可能远离这个煤窖、逃离这可怕的铃声,还有钟面所发出的那种令人精神错乱的咯咯尖笑声;因为恐惧的力量太过强烈,他从煤塔后方跑出来,手上紧紧地将钥匙举高照亮小路,但跑了几步后,他强迫自己停下来。他干嘛跑?只不过是些噪音,又没发生什么事,万一他跑走后找不到路回到钟面和老大人这边怎么办?他一定要找到能逃离这边的方法,老大人是他最好的机会,他不能因为害怕噪音就放弃这个机会,亚瑟深呼吸然后转回煤塔后方,想看看到底有没有真的会让他害怕的东西。

  他必须眯着眼看,因为原本微弱的蓝光变得明亮许多。老大人的手臂被锁链圈在身后,锁链被指针紧紧拉住,两支指针都在十二点的位置。他的脚踝在指针相反的方向,虽然亚瑟看不到脚踝上有任何锁链或其它的东西,但也像被固定住了,很显然,这个大巨人此时无法移动一丝一毫。

  中央圆心两边的门猛地打开,亚瑟转过去看,两扇门后分别跳出一个小东西,其中一个停停走走的往数字九走去,另一个往对面数字三的位置走去。

  第一个东西是个装扮滑稽的伐木人:个子小小的男人,戴着绿色有羽毛的帽子,跟亚瑟一般高,手上握着和他一般高的斧头,在行走时上下砍动。第二个东西是位矮肥的女人,穿着围裙戴着花边帽,手上拿着一把至少两尺长的大螺丝起子,握在身前,在她走过钟面时不规则地晃动。

  两人看来都像是木头刻成的,但却也像是一种恐怖、活生生的生物。眼睛来回转动,嘴巴很像人类,嘴唇向外翻卷,每隔几秒,就发出咯咯的噪音,他们的手臂一点都不像人类,关节的接合点就像木偶,一节节相连,双腿不能弯曲而是笔直的,但当他们走过钟面时,却又好像脚下藏着轮子,或像是被某种隐藏的线拉着走那般流畅。

  当他俩走到数字九和三时,一起转向老大人,沿着钟面数字走向老大人,当矮个子男人通过十时,手上的斧头开始快速砍动;当那女人走过二时,则开始快速地转动螺丝起子。

  亚瑟恐惧地看着他俩,老大人完全无法移动,所以无法阻止这两个恐怖的木偶人,亚瑟知道他们即将做出某种恐怖的事情,但会是什么事呢?他不能袖手旁观啊!

  亚瑟望向手中然后举起钥匙,像举起一把刀一样,跨步向前。

  当亚瑟从藏身的煤塔后方举步向前时,钟面又响起报时铃声,可能是十二点报时的第五声吧,等到铃声停止后,那个木头男人和女人已经停在老大人面前,亚瑟再向前走了一步,两个木偶人转过身,瞪着亚瑟。

  「不!不要。」

  某个人拉扯着亚瑟的衣袖,他四下望了望,仍然举着钥匙备战,原来是那个煤炭整理人普芮尔,他扯着亚瑟的手肘想将亚瑟拉回煤塔后方。

  「那是老大人应受的惩罚,不会怎么样的,他们只会挖出眼睛。」普芮尔说:「一旦你的眼睛被时钟游行者拿走后,你可不像老大人有再生的能力。」

  「什么?」亚瑟问,他吓呆了。「他们会拿走他的眼睛?」

  他一边问普芮尔一边回头望,然后希望永远不会再看到同样的情景。那对木头男女已经跨过十二点,站在老大人的胸口,向下望着他的脸,然后一个挥动斧头,一个转动大螺丝起子。

  「我们先离开这边一下。」普芮尔急促地说:「你知道的,他们等一下会离开钟面,是的,这次是挖出他的眼睛,但前几世纪则是挖出他的肝。」

  「他的肝?」

  「那是造物主对他的一种惩罚。」普芮尔很快的对亚瑟解释,一边拉着他走向一座特大的煤塔后方躲起来,一边不时回头望。「从以前到未来,每十二个钟头要接受一次惩罚,不过大约两或三个钟头后他的眼睛就会再长出来,然后再九个小时后,他们会再度出现惩罚他。」

  「老大人究竟做了什么事,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应该?我不知道什么叫应该。」普芮尔自言自语:「我就应该被贬到下面来吗?至于他做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但你最好别问,我猜可能是他影响了造物主在第二世界的工作,她是个充满嫉妒心的造物主,你知道的——或应该说……她曾经是。」

  「但如果造物主已经不在了,为什么不让老大人自由?」

  「她在圣院内的工作是永远不会结束的。」普芮尔说:「第二世界的低等万物可能会受到干预,但圣院是永恒不变的,恩,那些服装啦、室内布置啦、壁纸等等的小事除外,但像老大人和钟面这样的大事,他们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亚瑟颤抖着,不只是因为回到地窖湿冷的煤塔区,还因为他脑海中一再浮现那挥动的斧头和旋转的螺丝起子,还有被锁链绑着无法抵抗的老大人,他那张得大大的眼睛……而这样的事每十二小时就会发生一次,光想就够恐怖了,但亚瑟知道他不能再想,他得想点什么别的分散注意力。

  「你为什么会回来帮我?」亚瑟问。

  「星期一大人的黄昏来拜访我。」普丙尔说,他一直不停回头张望,但看来略微放松了些:「他的翅膀吓死我了,我现在还惊魂未定,不过他人非常好。他……嗯……答应给我一些奖励,如果我帮助你的话。你真的是个凡人吗?即使你拥有下圣钥?」

  「是的。」亚瑟回答。

  「而且你是下圣院的法定继承人?」

  「是的,圣嘱是这么说的。」亚瑟不自在地回答:「事实上,我只想回家然后找到治疗——」

  报时钟声再度响起,害得亚瑟脚步踉跄晃动了一下,普芮尔在他身前单腿跪下。

  「我在此对下圣院真正的主人宣誓我的忠诚。」普芮尔许诺:「虽然我只不过是个煤炭整理人,但我会永远尽我所能服侍主人。」

  亚瑟点点头,但有点手足无措。普芮尔热切地望着,好像期望亚瑟做些什么,当亚瑟还在犹豫时,报时钟声再度响起,他还是不确定该做什么,他觉得普芮尔脸上有股诡诈的神情,亚瑟的直觉告诉自己不能轻信他人,但如果普芮尔已经发过誓,那也许可以试着信任他吧!

  铃声的回音环绕着他们,亚瑟回想他看过的电影,那些骑士与国王的情节,然后他用钥匙轻触普芮尔的双肩,当钥匙触碰到普芮尔时,分针之钥突然变得更加闪亮,一部分的光芒流向普芮尔。

  「我接受你的忠诚,以及,呃……感谢你所做的一切。」亚瑟说:「你可以起身了。呃,普芮尔骑士。」

  「普芮尔骑士!」他一边站起来一边惊呼:「那真是太好了,感谢您,我的大王,我真喜欢这个称呼!」

  亚瑟望着他,普芮尔原本比自己矮一点,但现在却好像高了好几吋,他是站得更直挺些,但这无法解释为何他会变得比亚瑟还高;他好像也不那么难看了,亚瑟发现他的大鼻子变小,脸上原本煤炭的脏污也不见了。

  报时钟声又响起,亚瑟注意到后几次的铃声间隔得比较紧密,虽然他没数,但这应该是最后一响,应该是第十二响,然后他听见活板门被砰地关上的声音。

  「那些……那些时钟游行者回到钟后面了吗?」亚瑟问,他有点怀疑他是否该回去找老大人询问关于未必之梯的事,但如果那是唯一的出路,他一定要找到才行。

  「要等到门确实关上。」普芮尔说:「如果他们没离开钟面,他们会在第十二响时回来的。而且现在最好别打扰老大人,等他眼睛长回来以后再去吧!您想喝杯茶吗?」

  「是的。」亚瑟说:「我想来杯茶。」

  「那我们得走一段路,到我的,嗯……我的营区,我想您能这样说。」普芮尔说,欠身扶着他的手臂,引领着亚瑟走:「幸运的是,黄昏很有远见,他的赏赐包含一小盒最好的锡兰红茶和一些糖块,我已经,呃……至少好几世纪没喝过茶了。」

  「你在这下面多久了?」

  「差不多一万年又一个月吧!」普芮尔说:「我的故事乏味得很,我的大人。」

  「我猜你应该不知道未必之梯的事吧?你知道吗?」他们边走过一座座煤塔亚瑟一边问:「或是我钥匙的力量?」

  「恐怕我不知道。大人,我不知道。」普芮尔回答:「我知道未必之梯,我是说我听其它人说过,那是造物主个人专用的阶梯。她利用这个阶梯可以到达她创造的一切地方,无论是圣院内或圣院外,我只知道这么多了,至于您的钥匙,我之前是星辰记录员,而且相当资浅,像王国钥匙这样的事超越我的知识范围及权限,但我确定老大人应该知道,因为他是除了造物主之外资历最深的。这边左转,大人,然后再左转——」

  当亚瑟停住时他也顿时住口,两人都听见某种声音。一种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像钟表发条走动的轻柔滴答声,以及某种东西在空气中挥动的声音,上下挥动的声音。

  一种像斧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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