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那些是我的煤块,你这坏小子。」那个男人继续说着。然后他看到了亚瑟手中的钥匙,立刻吸一口气变了声调。将手上原本挥舞的金属武器放下:「喔!我不是说你,大人,你想要什么都尽量拿。我是指其它人,喏,他往那边跑掉了。」

  亚瑟被搞胡涂了,他看着那男人指的方向,却没看到任何人。

  「我才刚回来工作,大人。」那男人继续说。他穿着和之前被降级的电梯员一样简单的罗马长袍,不过整件都沾满煤灰,黑漆漆的又缀满补丁。他个子很矮,大约比亚瑟矮一个头,不过完全是个成人。

  「你是?」亚瑟问。

  「煤炭整理人,最低阶第十级。」那男人回答:「优先级编号9665785553。」

  「我是说你的名字?」

  「喔,我没有名字,没名字很久了。我们在下面的这些人很少有名字,大人阁下,你想怎么叫我都可以,大人,我得走了。」

  「呃,那你以前的名字是?」亚瑟再问:「你来这儿之前的名字。」

  「真残酷的问题,真的!」那男人边说边拭去眼角的泪:「因为你手中握有钥匙,我非回答不可,大人,我的名字是普芮尔,第十级星辰副书记,负责在第二世界计算太阳。大人,我做得很好,维持所有的记录,直到我被要求篡改某个太阳的资料,我……呃……拒绝了,就被贬下来了。」

  「我不是有意……我不是有意唤起你的伤心往事。」亚瑟说:「但你在这下面做些什么?」

  「我负责将煤块堆成煤塔。」普芮尔解释,他指着煤塔:「然后一位铲煤员会来将煤块削成适当大小,放在指定的篮子内,送到指定地方;一直以来他们都是用这样的方式生火的。」

  「篮子?」亚瑟问:「什么样的篮子?怎么拿出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大人。」普芮尔回答:「逃走,那就是你在想的事。这种不严谨的流程,使你得以处罚某些人,但并非如此。那篮子非常小,上头标示着主动卷标,卷标会引导篮子去该去的地方,也许有人想将标签拆下来重复使用带他出去,那可就错了,他会像无头人一样,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头。」

  「无头人?」

  「那是我们取的绰号。有个人将标签从篮子撕下,然后绑在自己的脖子上。」普芮尔边说边用力吸口气:「我跟他说过这种方法很蠢,但他就是不听。标签自动向上升,但并没有带着他整个人上升,反而割下他的头,他的头不知滚到哪里去了,身子在地上滚来滚去,撞翻一地的煤块,希望最后能找到,我是说——找到他的头,或是能被其它人找到。」

  亚瑟颤抖着向四周张望,有点担心害怕看到无头人在黑暗中摸索寻找头的样子,更糟的是,他的头可能就被埋在某处,五官完整无缺但无法说话,被煤块沉沉压着。

  「我并不是在调查任何事。」亚瑟说:「我虽然持有钥匙,但我不是圣院的职员,也不是星期一大人的朋友,我只是个凡人,来自外面的世界。」

  「你说了算,大人。」普芮尔说,语气透露出他一点也不相信。显然他认为亚瑟是想拐骗他:「我要回去上班了。」

  「在你走之前能不能告诉我……或是指示一下……要找老大人该往哪边走?」

  普芮尔颤抖着举起手,指着某个方向。

  「别靠近他。」他警告:「老大人会让你永远消失,把你贬回虚空,那比变成逆灵人还糟,而且永远没有机会回来。」

  「我必须去。」亚瑟缓缓地说。至少,他认为自己必须去。因为照目前情况看来那似乎是离开这边的唯一方法。

  「往那边走。」普芮尔低声说,他指着:「往一堆没整理过的煤块那边走,没有人敢靠近老大人那边整理煤块。」

  「谢谢。」亚瑟说:「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回到原来的职位。」

  普芮尔不在乎地耸耸肩,走回去工作,亚瑟终于看到他握着的怪东西,是一种结合了平底锅跟扫帚的工具,将煤灰扫进去后会变成不规则的煤块,普芮尔正忙着将煤块堆栈成煤塔。

  亚瑟往普芮尔指的方向走去,将煤炭整理人的身影抛在钥匙的光圈后,不一会儿,煤炭整理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不要超过十二点!」

  「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亚瑟停下来想听清楚,但四周一片沉静。他转身想走回去问个清楚,却已经不见普芮尔的身影,只剩一座他刚迭好的,稀稀疏疏的煤塔。

  「很好。」亚瑟自言自语:「又一个忠告。不要靠近老大人、靠近老大人,不要超过十二点,相信圣嘱、不要相信圣嘱。真希望能有人直接告诉我该做些什么。」

  他等着想看看能否再听见什么,当然是没有。亚瑟摇摇头,再次往普芮尔指的方向走去,为了确保能找到回头的路,他从第一座煤塔取下十块煤块,摆成一个形状;第二座煤塔则取下九块;第三堆取下八块,以此类推。等到他走到第十迭煤塔时取下一块,然后下一座煤塔又重新取下十块,但迭成不一样的形状,表示是第二批。

  等他大约排到第一百二十六堆时,亚瑟开始怀疑几件事:第一,他可能永远都找不到老大人。第二,普芮尔告诉他的方向可能不正确。第三,这个洞可能比地球还大。

  虽然他不断走动,但还是觉得湿冷,即使不觉得饿,但他希望能吃点东西,让自己温暖些。至少他觉得食物应该可以让自己觉得温暖,或者可以让他不那么无聊,因为这湿冷的地方除了煤块什么都没有。

  因为太过疲倦,亚瑟握着钥匙的手也愈垂愈低,围绕着他的光圈愈来愈小,最后光圈集中在他的脚底,除此之外尽是一片黑暗。突然,亚瑟似乎看见一样东西,那不是钥匙光的光圈或反光,而是另一道光,一种蓝色闪烁的光,好像前方有人点燃了煤气灯。

  亚瑟再次将钥匙举高,然后快步向前走,这应该就是老大人所在之处了。他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紧张是因为黎明和门卫警官以及普芮尔都对老大人如此惧怕,兴奋则是因为总算有个煤块和冷水坑以外的东西,他或许能吃到一些食物,或者,运气好的话——能找到方法出去。

  慢慢接近光源处时,亚瑟慢了下来,手中仍紧紧握着钥匙。他不想惊动任何人,每堆煤塔后的阴影看来都像埋伏着某种东西,但煤塔愈来愈少,水坑也是。他正在走近的是一片开阔的地面,更为干燥,高度也较突起的地面,除了他脚下带进的零星煤灰之外,整块高地都是干石头。

  走到最后一座煤塔时,亚瑟低下身子想看看前头到底有什么,他眯着眼,因为很难确定从钥匙亮光及那闪动的蓝光下看到的是什么东西。

  他看到一个升高的圆形平台,像是由石头铺成的,直径约六十尺,沿着圆形平台的边缘有着罗马数字,两根长长的金属尖针从中心点枢轴向外放射,其中一根较短;亚瑟正盯着看时,长针忽然沿着平台边缘动了一下。

  那是分针。亚瑟突然发现那圆形的平台应该算是一个钟面,一个很大的钟平放躺在地上,但这不是最奇怪的,奇怪的是,有条锁链穿过时钟的两根指针尾端,又穿越钟面上许多齿轮,再沿着滑轮卷入中央枢轴,似乎绕得很紧;亚瑟正盯着看这条锁链另一端绑在一个男人的手腕上,他坐在数字六附近。亚瑟之前看到的蓝色光芒就是锁链发出的,锁链的材质有点像钢,但应该不是,因为不像钢的亮度,而且钢应该不会发出这种幽灵般的蓝光。

  亚瑟认为那个人也不能说是个男人,先说他的体型吧——他很巨大,绝对超过八尺,看来像蛮荒时代的英雄,那一身的肌肉应该能轻易统治天下吧!不过肌肤却是苍老而充满皱纹,有点透明,可以看到血管;身上只围着一块腰布,头发短短的,看来像在睡觉,但闭着的双眼很奇特,眼皮又粗又红,好像被太阳晒伤般,但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在圣院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吧?至少亚瑟这么认为。

  亚瑟想,被时钟的指针绑着的这位,应该就是老大人。他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走近,想研究那些锁链绕过的齿轮,这可不容易。但看了几秒后,亚瑟认为那条锁链颇为松散的绕着数字六的一部分,却紧紧缠绕着数字十二,事实上,看起来像是拖着这个巨人绕着整个时钟日日夜夜永远走着。

  目前时钟指着六点三十五分,所以老大人有足够的空间坐在数字六旁,从锁链的长度来判断,亚瑟猜想这位囚犯应该无法走离整个钟面的范围。

  在钟面中央圆心枢轴的两旁各有一扇活板门,跟一般正常的门大小相同,门板弓起突在钟面上,像咕咕钟一样,当然亚瑟知道这些门板后头跳出来的绝对不会是咕咕鸟。

  「当心!」那老人突然叫了一下。

  亚瑟吓得退后,被脚下松散的煤块绊倒,当他试着爬起来站好时,他听到锁链抖动的声音,心头顿时一阵恐慌。

  他的反应太慢,那巨人手握锁链甩向亚瑟绕住他的身体,无论刚才有多懒散懈怠,现在行动可利落得很,整个人已经站到亚瑟面前,老大人比亚瑟想得还高,近看脸色更为暴躁,睁开的双眼与闭起来时相比好不到哪儿去,也是红红的充满血丝:一个瞳孔是金色,另一个则是黑色。

  「看够了没啊?钥匙持有人。」老大人说,一派轻松地用锁链一圈圈围上亚瑟的头,紧紧地绕在他的颈部。亚瑟试着用钥匙攻击,却无法伤他一分一毫,没有任何爆炸或熔化的情况出现,也没有火花等任何效果,好像亚瑟拿的是一个塑料玩具在刺他一样。

  「你家大人没跟你说,圣院内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我吗?」巨人咆哮着:「没有任何东西!就算是这个钟面,每晚折磨我,挖出我的眼珠,一样不能伤我半分。不过你耍的这套小把戏倒是让我小乐了一下,真是谢谢你啦!现在我该把你撕成一块块,将你彻底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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