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亚瑟跨进大门后,发现自己并不是站在坚固的地面上——根本没有地面——他因为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中而吓得大叫。星期一大人的那扇门并不在他身后,而是在他的头顶上方。空中有一扇闪亮的大门,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黑暗无比。亚瑟从半空中往下跌,看着这扇门慢慢地消失远去。
接着亚瑟发现自己并没有快速地往下掉,所以便停止尖叫。他觉得有点像沉在水中,却没有水弄湿衣服的感觉,呼吸也毫不困难。他试着踢一踢腿,看是否能减慢他下沉的速度,但挺难判断的,因为一片黑暗中,只有远方渐渐远去的那扇发亮大门是他唯一的参考标的,不过他觉得沉下去的速度似乎慢了些。
亚瑟再踢了几下,用空的那只手试了好几种游法,好像有用。他试着用游泳的方式在空中漂浮,正想着是不是该把钥匙系在皮带上比较好游时,突然觉得钥匙好像在拉扯他的手,一秒后又更用力地拉了一下,像渔夫钓鱼时上钩的感觉,接着钥匙急速地冲了出去,几乎要脱离亚瑟的掌握,如果他不赶快抓紧,万一钥匙掉下去会弄丢的。
他紧紧握住钥匙,用另一只手游着,他的前臂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紧绷,钥匙像小火箭一样加速往前冲!还好没有火花排出!它拖着亚瑟穿越无边的墨色深暗。
亚瑟看不见任何东西,身边没有空气冲涌过的感觉,也没有东西可以看,不知道这样飞了多久,但亚瑟可以感觉到钥匙仍持续加速,愈跑愈快,拖着他向前冲。不一会儿!亚瑟不确定是多久!钥匙的尽头开始发光,并喷出红色的热气和火花,亚瑟吓得转过脸,火花以倾斜角度持续喷出,但仿佛有保护层罩着他,所以他并不会受到火花的袭击,而且他握住的钥匙那端仍然是冰凉的。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亚瑟想看一下手表,但手表滑到手腕处,亚瑟不敢放开钥匙去移动手表,他试着读秒,从秒数到分,但没一会儿就忘记数到多少。
最后他放弃了,他确定应该至少过了一小时,手指因为拳握着钥匙而疼痛不堪,肩膀也痛得不得了,但除此之外其它都还好。他再度感觉钥匙为他解除了僵硬疼痛之苦,同时也一直帮助他维持呼吸。
最后他甚至开始觉得有些无聊而四处张望,试图望进黑暗的最深处想看到点什么:任何东西都行。但除了钥匙散发出的亮光和火花之外,没有其它的光源。突然,在火花闪灭的瞬间,亚瑟好像看到一道影子和他平行地移动着,但当他想要看清楚点时,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又开始觉得恐慌,脑中正想着他可能哪儿都去不了的时候,钥匙突然改变了方向,亚瑟整个人被钥匙扭拉着转了过去,他因手臂被钥匙拽得伸展过度而惊声呼喊,身体也以不自然的角度曲着。
他看到前方有个东西,一个像针孔般的小光源,随着他愈飞愈近,针尖般的光源渐渐变大成光点,然后远远地可以看出是个长方型的东西。愈飞愈近,愈飞愈近。亚瑟认出那是另一扇发光的门,一扇比星期一大人专用门还大上很多倍的大门,眼看就快要撞上去了!他现在的时速起码有一百哩,他铁定会被撞成碎片——
亚瑟闭上眼睛等待撞击的来临……接着就发现自己摔倒在某个东西上面,但不是高速下的剧烈摔撞,而是像平常边走边看书不小心被床绊倒一样的那种感觉。
亚瑟张开双眼,挥动他的手臂,却砰地一声打到地面。他躺着享受那种美好的感觉——
老实说,刚才手臂碰到的坚实地面,让他顿时觉得轻松无比。他还是紧握着钥匙,但钥匙已经不再发光,他全身都不再疼痛,也没有其它骨头断裂或任何受伤的迹象。
但这是哪里?他一开始觉得自己可能躺在草地上,因为他看得到草也感觉得到。亚瑟慢慢站起来四处张望,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这儿的光线很奇怪,朦胧昏暗的橙粉红色,像日落一样低垂时的彩霞景色,但没看到太阳。
亚瑟站在一个近乎光秃,刚除过草的小山丘上,向下望可以看见白色的海洋……不,不是海洋,是一堆云雾堆积在地平线。雾中好像有许多建筑物,但模糊的形状让亚瑟不太确定。
有个尖尖的东西穿透灰白色的薄雾,是座高塔,但太远了,无法看清确切的形状。
亚瑟接着抬头向上望,希望能看到天空,但他看见的某样东西,让他立刻警觉地缩起身子。
上面并没有天空,而是一个天花板,一个巨大无比、半圆型的天花板,上头的银色都像被氧化似的黯淡无光。那巨大的半圆顶向四周无尽地伸展,从亚瑟站的地方到这山丘的天花板顶应该有六百尺吧!紫色和橙色的漩涡在圆顶的银色表层上打转着,闪烁的亮光照耀着每一处。
「很美吧!不是吗?」亚瑟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深沉缓慢,但不具威胁性,像是随意地对身边的观光客聊天般的谈论着。
亚瑟吓得跳了起来,因为要转过身看是谁在说话而差点跌倒。但他只看到山丘顶上有两个由白色石头构成的高大门柱,门柱间是一扇巨大无比、黑得发亮的独立门板。亚瑟完全想不出任何词语来形容那扇巨门。那不应该说是门,至少有他家车库门的三到四倍那么大。
门上装饰着精铁雕成的藤蔓图案以及巧妙的花样,组合成各种不同的图样,你从不同的角度看就会得到不同的图案,像3D拼图似的。最初几秒,亚瑟认出树,但如果他歪着头又看起来像是海马,马尾也可以看成是被星星包围着的慧星,星星连在一起又变成船……
亚瑟眨了眨眼,再看一次,发现又变成完全不同的形状跟图案。他又眨了眨眼,试图移开他的试线。这道门很危险,他觉得那些花样跟形状会让他陷入一看再看的陷阱里。
那刚才说话的人……或者是什么生物,在哪儿呢?到底是谁在跟他说话?他左顾右盼,还是只看见奇怪的门跟光秃秃的山丘。看上去无用的这扇巨大之门,就这样荒凉孤寂地矗立在山丘上。
亚瑟四处走动着,一点也不意外地发现山丘的另一边也有一扇巨大的门,这些门可能是一种雕刻类的装饰品,他想,可能是艺术家想要表达某种主张吧。但仔细想想,亚瑟知道如果将门打开,从门看出去的另一边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山丘。
「时刻都在改变。」那个声音说:「然后你就会看到值得看的。」
「你在哪里?」亚瑟问道。
「哪里?」那声音反问,听起来有点惊讶:「嗯,很难确切地说明……等一下……向左一步……」
巨门上精铁雕饰的图案突然散发出光芒,图案变成一个男人的样子,然后他跨出巨门,铁做的这个男人变成有血有肉的真人,就站在亚瑟面前。一个高大,看来十分沉着冷静的男人,似乎跟亚瑟的父亲鲍伯差不多岁数,留着过肩的白色长发。和星期一大人跟史尼惹及正午先生一样,他也穿着某种古老的服饰:有着金色钮扣的蓝色燕尾服大衣、左肩上有个金色的肩章、雪白的衬衫、棕色的马裤、擦得发亮上端翻折下来的及膝长靴。左手握着一把未出鞘的剑,但他只是轻松地握着剑柄,两条金色的流苏垂在手腕旁,不像是个会抽出武器动手的人。
「抱歉!」那个人说:「我常会忘记自己的存在。我是前门的中尉守门员,请容我向下圣院下圣钥的持有人致敬。」
他立正站好,举手行礼,然后放下手。
「亚瑟•潘贺里光。」亚瑟说着,也自动举手回礼。
中尉守门员的肌肤透着某种怪异的光滑和冰冷感,但不令人讨厌,亚瑟小心地把钥匙转到左手紧紧抓着,一边狐疑地想——为什么他说这把钥匙是下圣钥?
「我在哪里?」
「还用问吗?当然是圣院的下中庭啊!」中尉说:「在止门山丘。」
「是喔!」亚瑟应着,他有好多问题想问但没问出口,然后注意力就被另一个东西分散,那是山脚下突然射出的一道道光束,延伸到圆顶天花板的每个角落。一开始是其中一道光束向下射,但接着有无数道光束向下或向上照射着,好像打开了几百几千盏强大的灯上上下下照耀着。这些光束创造出一种接近白昼的亮度,但感觉完全不同。
雾慢慢地散开,现在亚瑟能完全看清四周的景物了:山丘下是一座城镇,城镇内的建筑充满浓浓的怀旧气氛,好似自成一格。而且所有的建筑物都是独立分开的,座落在条条宽广的大街旁,而不是全部混杂在一起。
「这些……这些光束是什么?」
「电梯。轮班运作。」中尉解释着:「夜到尽头,光便来临。工作结束后,电梯会载运所有的工人上上下下,让夜间巡守员休息,并转运需要在翌日处理的一切事物与时间。」
「什么样的工作?怎么……谁……」
「我没时间回答这些问题。」中尉说:「因为是轮班制,我已经休息一万年了,现在要跟上尉守门员换班,我必须回到我的位置。换班时最容易发生危险,所以我要专心守卫。不过我愿意给你一些建议:把钥匙藏好,以免受到他人的窥觊。我会给你一套我的备用衬衫和值班帽,这样你看起来就不会像个外地人了。祝你好运,亚瑟•潘贺里光。」
他再次行礼,走回那道巨门再度变回铁饰,一秒后,连男人的形状也消失了,再度变成令人眼花撩乱的图案;亚瑟必须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到其它地方,免得脑海中都是那些变幻不已的花样,也因此没看见铁门丢出了一件衬衫和一顶值班帽,掉在自己的脚边。
亚瑟将那件衬衫套在学校制服外面。衬衫是白色的亚麻材质,有着长长的燕尾,而且对他来说太大了些,还有着特别的可拆卸式的衣领,长长的袖口没有扣子,亚瑟得将袖子翻折好几折才行;而值班帽的帽檐环饰着一圈深蓝色的毛毡。
把钥匙藏好,以免受到他人的窥觊。亚瑟想,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建议。出于某种本能与直觉,亚瑟觉得挺喜欢这位前门的中尉守门员,也觉得他说的话挺可信的。但如果自己希望能一直正常呼吸,要如何将钥匙藏起来呢?
还是他已经能正常呼吸了?可能情况在这儿会有所不同。无论这是哪里,一定不是他原来的那个世界。亚瑟犹豫着,然后试着张开手,让钥匙留在掌心,呼吸没有变化,可能是因为金属片还贴着掌心的缘故。
亚瑟单腿跪下,再度踌躇迟疑着,然后缓缓地将钥匙放在草地上,准备迎接因为没有钥匙使得肺部再度失去空气的紧缩感。但完全没事,他仍然能轻松自在的呼吸,胸口也没有出现任何疼痛或紧张的感觉,一切如常。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立即觉得精力充沛,整个人充满前所未见的活力。
所以在这个空间内,他不需要触碰钥匙,就可以正常呼吸——无论这是哪儿。亚瑟把钥匙捡起来,仔细思考一番,最后决定挂在皮带上。因为中尉给他的这件衬衫几乎长到他的膝盖,所以应该不会有人看见这个藏在皮带内的小东西。
藏好钥匙之后,亚瑟再度远眺山丘下那一望无际的城镇,他看见许多人在街上行走,也能听见忙碌吵杂的声音,但整条街上完全没有车辆,或一般现代都市该有的噪音,唯一的交通工具竟然是马车,但也仅有少数几辆,或者应该说,那是被某种像马的动物拉着的车。因为距离太远,亚瑟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东西长得不太对劲。
亚瑟自言自语的说:「我想第一步应该先走下去,想法子找到一些人,一些愿意告诉我关于这一切事情的人。」山下看起来挺安全的。虽然奇特的光束不断上下扫射整个城镇,但亚瑟注意到所有的光束都是从建筑物的屋顶发射出来,所以即便那些光束是某种巨大的雷射光或死光,他应该都能有办法躲过。从他站的山丘往下望,整个城市跟往来的行人看来都跟他的世界没有两样,除了那些人身上穿的都是某种极为老旧的服饰,而且没有任何车子或交通工具产生的灯光或电线之外,一切还算平常。
他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废魂人、正午先生跟星期一大人的出现,他对其它人不感兴趣,那些人看起来也不具威胁性,虽然背包跟盐巴不在身边有点可惜,但亚瑟转念一想,说不定盐巴在这儿根本没用。
亚瑟又看了一下他站的这个小山丘,但只是因为想再拖延一下。他别无选择,往下走是唯一的出路,已经不能回头了。就算他知道如何回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走下去,才能找出解决嗜睡症的治疗方法。
亚瑟又想到叶子跟艾德,这两人是他在新学校唯一交到的朋友——如果他俩能从嗜睡症存活下来的话。亚瑟想到他回家后可能遇到的种种状况,又想到过去那场快速扩散而夺走他亲生父母的病毒:一开始也是特定地区的人先被感染,然后透过带菌者传播开来,在二十四小时内就波及超过五千人,到第二天,已经有五十万人得病,虽然埃米莉带领的小组,在收到最初样本后八天内就研发出疫苗,还有政府铁腕执行隔离措施,仍然有百万人失去生命。
我真希望我不记得这些统计数字,亚瑟想着。但光站着期望是没用的,他得采取行动。
「摇滚吧!」亚瑟低语,想到父亲常说的。他向空中猛力挥拳,然后开步走下山丘,踏上铺着卵石的街道,朝离他最近的一排建筑物走去。
半小时后,亚瑟几乎已经走到城中心了,他觉得非常困惑,虽然四处都是人——至少长得像人,但全都穿着某种古老,至少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服装,无论男女都戴着帽子,女士们戴的是宽檐系带软帽,男士戴的则是棒球帽。就连小孩——虽然不多,也都戴着鸭舌帽(亦称小偷帽),穿着老旧的二手衣,而衣服显然对孩子来说都太大件了些。众人穿的衣服品质亦各有不同,令人啧啧称奇。有人衣衫褴褛,件件样式不一,完全不搭套;有些人的穿着则是完美无瑕:干净的外套、浆得笔挺的白衬衫、滑顺的领巾、华丽的背心跟闪亮的靴子。但所有的孩子都不属于这一类,所有的孩子都很脏,穿得一身大杂烩似的二手衣。
比这些服饰更怪的是他们在做的事。亚瑟本来以为他会看到一般城市正常的活动,有商店、餐厅、酒吧、店家,人们来来往往的购物和买卖,或是闲逛、聊天等等。
可是完全没有这些普通的活动。只看见一群群忙乱的人们在大楼里进进出出,在街上说话;所有的人都抱着、扛着或背着某种盒子,或是用某种小台车载运着四处走动,彼此交换盒子和袋子,柜子和桶子。小台车被一种长得像马的动物拉着,但绝对不是马——远远望去轮廓跟马很像,但有三个脚趾而不是蹄,它没有鬃毛,眼睛闪亮得像红宝石,皮肤散发出某种金属光泽而不是肌肉,完全不是马。
但这些动物并不是这座城市里最奇怪的。最奇怪的事情(也就是这些人在做的事)是到处都在进行交换,交换一种很像纸,或某种可用来书写的东西。
有些男人抱着一堆纸,他们的下巴抵在纸堆上端,以确保纸不会被风吹走;有些男人的外套口袋塞满羊皮纸卷,卷筒上用蜡封着;有些人推的台车上装满写了字的石版片;有些女人彼此交换着皮制的文件箱;背着索袋的女孩们跑来跑去,袋内装满了信封跟活页纸;男孩们拖着圆桶使劲走着,桶上印着『第二好的蓝墨水』标志。
亚瑟走进市场内闲逛,里头全都是书报摊,而且所有的摊子都一样,只卖羽毛笔,或是准备拿来做羽毛笔的羽毛;羽毛可能是从那些在人们脚边出没的鹅群身上拔下来的。一列穿着皮围裙的男人经过亚瑟身边,亚瑟认出他们手中抱着的是芦苇纸,他在上学期的古埃及课作业中学到的。还看到四位女士费力地搬着一块黄金锤制成的巨幅纸片,上头锤印着奇怪的符号。
到处都是忙乱的人群,忙着将纸张类的东西运来运去,亚瑟猜想此处的高阶管理一定相当杂乱无章,因为许多人看来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是该如何简化工作,他们只是害怕没有事做,所以没事找事忙而已。所有的人都很忙,到处都是纸、石版、芦苇纸、各种笔、墨水和凿子。亚瑟找不到任何一个只是站着、坐着或聊天而没拿或抱着纸的人。
从路人的对话中也能反应出此地的混乱无序,亚瑟无意中听到一些对话,但多半是双方在争论。他听到一个女人拒绝为写在小牛皮上的四十六项条文签字,而对方激烈地争论她应该要对小宇宙的活页注册登记簿中从Aaah到Aaar这几册负责。
在某个建筑物门口,一大群男女正与一位高个子的男人争吵,那高大的男人穿着蓝色制服外套,站在大楼门口,不许那群人进入;他念着手上一个纸卷轴上的内容,听来像是授权失效或必须重新续约之类的。
另一群人则忙着捡石版片,原本应该是堆栈在楼上的窗户边,结果倒下来,许多石版都已经摔得粉碎。还有两个男人绕着掉在地上的一堆纸边走边咆哮,彼此都认为对方才是应该为纸堆掉落负责的人。亚瑟发现在他们吼叫的同时,这堆纸早已被其它穿着较为破烂的人捡起来;但当亚瑟想看看这些衣着褴褛的人拿这堆纸要干嘛时,他们马上就窜入人群中消失了。
所有的建筑物都像是某种办公大楼。亚瑟走近些张望着,他想找出一些像是餐厅、咖啡厅,或超市之类的建筑,倒不是因为饿了,而是他希望能看到些正常的景象,但完全找不到。
所有大楼的门上或门边都挂着某种青铜制成的门牌,但上面都是铜锈,所以亚瑟也没法看清楚。少数几个擦得发亮的门牌内容,却让亚瑟看得一头雾水。像其中一个门牌就写着:内部推议及交替监测院第三部门第二组分行!下中庭办公署及向上不向下行动办公署——下中庭翅膀增修及审查总队第十一副小队!下中庭检验中心。
另一个能显示此地混乱瞎忙的证明是,没有任何人理会亚瑟。他身上这件过大的衬衫跟头上戴的值班帽,让他和其它孩童看来没有太大分别。但其它孩童都离他远远的,亚瑟清楚地知道,他们是故意与他保持距离。
亚瑟试着和一位看起来比较不忙的女士说话。但当他一靠近她,才说声:「打扰了。」
她就立刻跳了起来,从衣袖中拉出一捆纸,贴近脸,急促大声地念了一堆亚瑟根本听不懂的话。
亚瑟第二次选中一位在路上慢慢走的老人,提着满满一篮黄金压制的刻写版,亚瑟走近他,再试一次:「打扰了。」
「这不是我的错。」老人喊叫着:「第三档案室低阶超编部的存置仓关闭了,过去一千年也没有档案管理员当班。告诉你的上司!」
「我只是想问一下——」亚瑟再次开口,但话还没说完,老人就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钻人人群中跑走了,他逃离的方式造成一场小小事故和众人的抱怨,整条街都是散落的纸,人们弯腰努力地想把纸捡起来,被撞倒的桶子散落出上千支铅笔洒在街道上。
亚瑟注视着这一片狼籍,决定好好规划他的下一步。他向离他最近的一栋建筑物走去,爬上阶梯,倚在充满铜锈、模糊不清的青铜门牌边,每几分钟就隔着衬衫摸一下,以确定钥匙还藏在他的皮带内。
就在他又再次摸着钥匙的时候,街上突然响起一股吵杂的声音,原本街上那些喊叫争吵的声音,顿时变成恐惧和惊慌的尖叫,但街上的人并没有疯狂地四处乱窜,反而各自分开往反方向逃走。许多人边跑边大叫:「救命啊!」和:「逆灵人!」
亚瑟不再靠着门边,反而直起身想看看发生什么事,才几秒的时间,街上竟然空无一人,只剩一些活页纸散落在卵石路面并飘向街道的裂缝中,印有赭红色象形图案的一张大牛皮纸在街上飘荡着,像是前一秒才被丢弃在这儿。
亚瑟猜不透众人惊慌的原因,但他闻到某种味道。
一种熟悉的味道,像废魂人呼吸的那种腐肉的味道。
然后他看到街道上一处裂缝慢慢扩张变宽,一股细瘦的黑色薄雾冒了上来,就像有人把油倒在卵石街上似的。
远处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四面八方也立刻响应般的响起其它哨音。
街上的裂缝吱嘎吱嘎地变得更宽,更多黑色烟雾像喷泉般涌出。
黑烟愈冒愈高,大约有六到七尺,然后黑色的烟雾开始凝结成一个半人半异形的轮廓,雾气慢慢显示出半男半女的畸型体,渐渐形成如有双关节般的手臂,皮肤上满是补丁似的鳞片。身上穿的衣服看来是模仿这座城镇内的公职人员装扮,有外套但没有袖子、帽子没有顶、裤子只有一只裤管,但却有三尺长,过长的部分就拖在地上。
亚瑟盯着第一团冒出的黑雾看,那团黑雾也第一个完成变形。他变成一个瘦长的人形,橡胶手臂长得过膝,只有一只眼睛,位在额头中间,眼周有红眶。身上只穿了一件衣服,有点像是绑疯子的蓝色约束衣,带子系在身后,头顶上的高帽被压得扁塌,帽冠上有个裂开的大洞,两脚穿着不同尺码的带刺长靴。
亚瑟瞪着这个恐怖的生物,他也瞪着亚瑟看。红色眼眶内透明的眼皮上下翻动着,然后张开嘴,露出像猎犬般黄色犬齿,分叉的舌头在口内伸进伸出。
亚瑟这时才醒悟,他应该像其它人一样赶快跑走才是。他想往楼梯下走,但那个鬼玩意儿就站在楼底。其它的黑雾这时也都完成了凝结变形的过程,一模一样的另外六个怪物就站在那鬼玩意儿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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