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位戴面罩的警官喊出的声音带有胁迫感,低沉的嗓音回荡着,不太像能通融的声音。

  最后一位学生已经登上巴士,所以胡警官的全副注意力都在亚瑟身上。

  那一声大喊打断亚瑟的思绪,但同时,有个念头跳了出来。没时间多想了,亚瑟立即付诸行动。

  「我有……」亚瑟说:「我有……」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最深处,尖端朝下,让金属片能稍稍碰到他的肌肤,然后放手。

  气喘立刻猝发,虽然还能稍稍碰到钥匙,但呼吸立刻变得急促,好像有人紧勒着他,他的肺功能至少降低了百分之十五。

  「气喘。」亚瑟呻吟着,倒在离警官十步远的地方,尽管有着隔离衣的保护和亚瑟的说明,警官第一个反应还是向后跳开,好像看到新病毒的反射动作。

  亚瑟用手在另一个口袋内胡乱摸索,找出吸入器然后送进口中,他曲身卧在地上,好让钥匙能接触到他的腿。虽然钥匙在口袋内,但金属贴着肌肤的冰冷感,仍能让他的肺好过些。他希望待会儿一旦站起来的时候,钥匙顶端的圆圈能让他不至于昏厥。

  「医生!」警官喊着,他边喊,边从枪套内拔出手枪指着亚瑟:「医生!」

  「我有气喘。」亚瑟再度低声呻吟,他喷了几下,并举起吸入器好让警官能看见,亚瑟很担心警官会因为太紧张而枪杀他。

  刚才帮亚瑟检查的那位医护人员已经走开了,另一位跑了过来,几个警察和士兵也围过来,亚瑟突然倒下这件事,似乎在邀请他们进行某项行动,某项他们等待许久的行动。这些士兵都装备高科技的冲锋枪,亚瑟希望士兵不会像警官那么神经质。

  这位医护人员是第一次接触亚瑟,他举起吸入器,帮忙多喷了几下,同时打开亚瑟的背包检查有没有其它的东西,虽然隔着面罩看不到医护人员的脸,但亚瑟很清楚对方在生气。

  「你怎么没说你是个气喘病人?」他问:「没事了,警官,只是气喘。不是嗜睡症。枪杀病人只会加速病毒散播的速度,我不赞成。」

  「对……对……对不起。」亚瑟喘着气说。

  「没事了,放轻松。」医护人员说,他转向伙伴:「我们得照顾他,帮我把绷带拿来,好吗?」

  不一会儿,两位医护人员就帮亚瑟打完针,注射某种帮助他容易呼吸的药剂,但同时也让他昏昏欲睡,害他得跟睡魔对抗。然后他们把他绑在担架上,扛起担架跑过街,将他推进救护车里。

  三分钟内车子就开走了,赶上之前驶离的那些巴士,向指定的隔离医院驶去。亚瑟希望是东区医院,因为那儿离学校最近,也离圣院不远,如果他的猜测正确的话,他们途中会经过那栋奇怪的房子,不过另一条平常回家的路上也有好几间医院。

  亚瑟也想着刚才出现在空中说要帮助他的『圣嘱』,他觉得这应该就是星期一大人和史尼惹提到的圣嘱,也是给他地图集的人。如果能靠近圣院,应该会有人帮助他进到里面去。

  不幸的是,躺在救护车内的他看不到外面,他被松散地绑在担架上,所以他可以坐起来,但救护车没有窗户,只在车尾有扇小窗。

  「我们要去哪里?」亚瑟问。

  「东区医院。」医护人员回答,他就坐在亚瑟旁边:「别说话,省点力气。」

  亚瑟笑了,至少这部分跟他的计划一样。现在只要等大约五分钟,等他们驶进公园大道,经过圣院时,一定会有事发生的,他确信。

  救护车开着,但并没有打开警笛,时间一分一秒地经过,或者说,似乎已经过了好几分钟。亚瑟开始焦虑不安,如果他错了怎么办?他们应该已经开过公园道,应该快要接近医院了。对于圣嘱要如何帮助他这件事,难道他的猜想错了吗?还是,早已试过但失败了!星期一大人的属下可能会试着用别的方法来夺取钥匙……

  突然一阵噪音从救护车顶传来,声音逐渐变大。

  「搞什么呀!」驾驶员大叫,声音从他的面罩下透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另一位医护人员越过亚瑟,从前面的挡风玻璃向外看,亚瑟利用这个机会从口袋中拿出钥匙,他一抓住钥匙,气喘就停了。

  救护车完全停了下来,大雨的落击声在车顶响起,好像他们正停在海边,海浪离他们很近的感觉。

  「局部性豪雨。」照顾亚瑟的医护人员对驾驶说,身体还是靠着前面,只有腰跟腿还在后面:「我们就等一下吧,那男孩已经没事了。」

  亚瑟做了个深呼吸,用钥匙碰了碰绑着他的皮带。

  「解开、松开、拉开!」他低语,希望这些话有用。

  皮带松开的喀哒声被雨声盖过,亚瑟再度低语,碰触其它的皮带,然后坐起来,以同样的方法念诵着,解开腿上的皮带。

  亚瑟挪向车尾,压住车门把手将门推开,准备跳出去,半个身子露在他从未经历过的滂沱大雨中。像拳头般大的雨滴打下来,让人痛得受不了,当雨打在他脸上时,他以为自己快要淹死了。

  雨太大了,所以亚瑟看不清任何东西,近乎盲目地,他从救护车后方艰难地涉水而过,朝他觉得应该是正确的方向走去,道路上积水及膝,倾盆大雨淹没了一切。

  亚瑟抓着钥匙,努力走着,他低下头将下巴缩进胸口,好让雨不会打进他的眼睛、鼻子和口中。狂奔的水流冲过他身边,传来隆隆的轰鸣声,他模糊地听见救护车内传来叫喊他的声音。

  突然间,雨停了。亚瑟抬起头向四周张望,其实雨还在下,但他已经走出雨区。在他身后几步不远处,依旧下着大雨:雨是从救护车顶的空中,一块比救护车大不了多少的乌云里流泄下来的。

  从没看过这么奇怪的景象,不可思议的局部豪雨。亚瑟看到救护车尾一个模糊的人影,医护人员试着想过来找他回去。

  亚瑟紧张地准备逃跑,因为医护人员离他并不远。此时雨下得更大了,不只是拳头般大的雨滴,而是像整片海浪从天空往下倒,医护人员完全湿透了,好像就快被冲走般在水面上载浮载沉。亚瑟想着,还好,他身上穿的防护衣内充满氧气,应该不会沉下去。

  一会儿之后,救护车滑向人行道上,伴随着刮到人行道的吱嘎声,医护人员在车后慢慢地漂浮着。亚瑟望着救护车和医护人员被这场奇怪的洪水冲走——真是前所未见。水并没有将他们冲得很远,但远得能让亚瑟走开。然后雨慢慢变小,乌云也逐渐散去。

  亚瑟转向路的另一边,心中带着期盼与希望,他看见冰冷的大理石墙面,和墙后隐约可见的怪异圣院建筑。

  虽然亚瑟遗失了地图集,但他还记得之前显示过的地图与圣院的图,他之前瞪着看了很久,所以很清楚地记得如何能找到图上显示过的入口,也就是星期一大人的专用大门。在地图上画出的那一堆稀奇古怪的建筑群中间,有一栋标示着『前门』。他只需要从前门走进去,然后……

  然后怎么样呢?亚瑟毫无头绪,但他知道没有退路,他一定要找出被医护人员称为嗜睡症的这种疾病的治疗方法,或至少找出造成的原因。而且他也想搞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把钥匙跟地图集交给他。

  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那所圣院内,所以他一定要进去。亚瑟走到围墙前,摸着冰冷的石头表面,然后,一只手磨娑着石头,一面沿着墙往南方,也就是他认定是星期一大人专用大门的地方走去。

  亚瑟花了大约十分钟才走到圣院的西南角,他发现当他摸着墙面时,听不见公园大道上传来的任何交通噪音,也看不见街上或附近的任何行人,好像整条街跟房子都是舞台上绘画的背景,等待演员出来表演。

  一旦他离远了些,手指没碰到墙面,他就能看见车辆和路人从其它的房子前经过,也能听见狗叫、孩童的哭闹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警笛和直升机不断盘旋的声音。显然,学校已经完全被隔离了。

  亚瑟多数时候都摸着墙,因为他觉得如果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别人,别人应该也看不见听不见他。

  星期一大人的大门应该在墙的南边,从西边的角落再走几码应该就会到。就在他认为快走到的时候,亚瑟离开墙边,望着应该出现门或通道或某种入口的地方,但什么都没有,墙面仍是光滑明亮冰冷的大理石。

  亚瑟皱着眉走近一些,还是看不出墙面有任何东西,于是他举起钥匙碰触墙面。

  效果立刻显现。被钥匙碰到的大理石立刻散发出光芒,黑色的石头花纹有节奏地震动着,像某种液体导管般有生命似的移动。在距离约十或十二步远的地方,出现一个宽阔黑色形状的东西:一扇阴暗的大门。

  亚瑟不怎么喜欢他看到的这副景象,但他还是走得更近些,边让钥匙继续碰触墙面。他一离开,大理石就静止不动,但他一靠近大理石,则又活络起来。

  大门入口非常阴暗,亚瑟看不出来是关着还是开着,那扇门好像会将光线吸入,所以看起来像是一个深沉的阴影,像墙上的一面影像,一个又深又暗的黑色大门。

  亚瑟觉得自己愈走近大门颤抖得愈厉害,这种抽搐式的颤抖他完全无法制止。但他一定得从这扇大门走进圣院,接着走到前门才行。

  先看一下门是开着还是关着。

  亚瑟迟疑地用钥匙碰了碰大门,没有碰到阻碍,银色及金色圆圈的指针伸进黑暗中时仍然散发着亮光,但亮度不足以照亮整个门口。

  有某种微弱的电子感应器扫过他的手和手腕,但并没有伤害他。亚瑟倾身向前,伸出手臂,手肘以下在黑暗的入口内根本完全看不见。虽然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不过不会受到伤害就好。既然前方没有阻碍,也没有坚硬的物体,应该不须用到钥匙来防备攻击。

  亚瑟把手收回,检查一下,钥匙和他的手看来和他伸进黑暗大门之前没有两样,皮肤没有变化、没有受伤,他没有看见任何伤口。

  但亚瑟还是很迟疑,不知道门后可能遇见什么东西的念头着实吓着他,同时也因为他失去了背包跟盐——对抗废魂人的武器,他把背包留在救护车上了。

  握着手上的钥匙,亚瑟既兴奋又恐慌。圣院、所有一切谜团和答案,都在这堵墙后面。

  星期一大人专用大门是他唯一知道的入口。

  他一定要进去。

  亚瑟做了个深呼吸,这是他平常无法做到的。他享受着肺部扩张到极限的感觉,然后将钥匙握在胸前,像握着剑准备进行决斗的武士般,走进黑暗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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