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盐从亚瑟手中洒了出去,落在第一排废魂人身上,他们的笑容立刻变成惊恐的嘶喊及哀号,被盐洒到的废魂人大声惊叫并慌乱地试图逃跑,摔跌在对方身上,队伍大乱,交缠的手脚及丑陋的脸,让亚瑟更容易将盐一把把地洒向他们。

  盐洒在废魂人身上发出炽炽嘶声,盐对他们就像盐酸一样,他们的肌肤及黑色衣服都开始融化,不一会儿,那些废魂人就变成令人作呕的泡沫渣渣。

  就在亚瑟洒出第九把或第十把盐后,所有的废魂人都蒸发了,只剩下大约十四个轮胎盖般大小的黏糊堆,味道十分难闻,挺像大象走过落下的粪便,或是热柏油。

  亚瑟看着那堆东西,盐从他手中不断散落,他觉得肺部变得更紧了,所以把钥匙从皮带上拿下来,顿时胸腔一松,那种自由没有束缚的感觉,代表他的呼吸又回来了。他还在喘着气,但钥匙有一股奇特的力量能帮助他。

  他知道这时候的气喘应该只是对刚刚这一切事情的反应,他对盐在废魂人身上造成的效果感到无比惊讶。这让他回想起去年夏天登山建行时,水蛭黏在他的腿上,别人用盐让水蛭掉下来的经验。那是段不怎么愉快的回忆。

  若是以前,接下来要做的事会让他退避三舍思心不已,但他现在只想找回地图集。

  亚瑟不敢用手接触那团黏糊状的东西,他大口吸气,用脚碰了碰离他最近的黏糊堆,那堆东西立刻颤抖一下变成一股黑色闪亮的烟雾,就像他在学校穿的黑皮鞋一样黑亮,亚瑟吓得向后退,然后黑雾变成一个小小雾状的废魂人复制品,这堆小小的东西转啊转了几圈,最后就消失了。

  然后,每一堆都发生同样的事,就在亚瑟绝望地抖着鞋角的残余黏液时,最后一堆黏糊也旋转着变成一股烟雾然后消失。

  地板上空无一物,一点废魂人的影子都没有,也没有盐的痕迹,更没有地图集。

  火灾及疏散警铃还在大声呜叫,让亚瑟无法好好思考。除了周遭响起的其它警铃,亚瑟还听到直升机的声音,这场火一定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亚瑟突然想起班博太太,她还昏倒在图书馆的地板上。他当时因为吓得只想赶快逃离正午先生跟废魂人,所以完全忘了她,他得赶快告诉消防队员这件事。

  他冲出厨房门,跑向长廊,然后四处张望,他猜得没错,巨大的烟雾像乌云般从打破的门窗及图书馆的屋顶喷出,这场火燃烧扩散的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亚瑟往图书馆的楼梯方向跑去,虽然还在喘气,但他觉得钥匙正帮助他在烟雾中维持呼吸,也许钥匙可以在火焰中保护他,因为钥匙刚才已治好他被正午先生火剑划伤的伤口。

  他希望钥匙能保护他。

  当他跑上楼梯时,亚瑟能听到火燃烧的轰鸣声,一种令人害怕的恐怖声响,从门中闪窜出的红色火焰看来更吓人,照亮了黑色烟雾。

  亚瑟快要跑到楼梯顶时却被人抓住脚踝,他顿时向前扑倒,握着钥匙的手一松,立刻感受到可怕的热气跟肺部缺氧的痛楚,他赶忙抓紧钥匙,平静舒缓的感觉才又回来。他紧紧抓着钥匙,然后蠕动着想摆脱抓住他的力量,并且准备挥动钥匙砍向对方,他怕又是废魂人回来抓住他的脚。

  那并不是废魂人。亚瑟看到一件明亮的黄色衣服,红色的安全帽,隔着呼吸器面罩下的 人脸看来不甚清晰,是消防队员。

  「好了,我抓住你了!」消防队员大声叫,声音听来低沉而遥远,他将亚瑟扛在肩上,另一位消防队员同时侧身经过。所有的消防队员都全副武装,戴着呼吸器,分别背着氧气、灭火器或拉着消防水管。

  「班博太太!」亚瑟边咳边说,用力拉住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位消防队员的手肘,他甚至看不清刚才扛起他的那位消防员的脸,刚才他松开钥匙那短短的时间,烟雾就飞进他的肺,但现在都没事了,显然钥匙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发挥极大的效力。「她还在柜台前。」

  第二位消防队员停住。

  「你说什么?」他吼着,面罩下的声音不太清楚。

  「图书馆员!」亚瑟喊着:「在柜台前!」

  「我们已经把她救出来了!」消防队员说:「还有谁在里面吗?」

  「没有了。」亚瑟说,他很确定应该没人在里面,除非也有人躲在书架间,像他躲避正午先生一样。「我想应该没有了。」

  「你没事了。」消防员喊,然后他们就走了,走进烟雾和热气中。

  扛着亚瑟的消防队员把他背下楼,沿着小径走去,图书馆四周到学校大门口通通都是消防队员、消防水管及其它的设备。街上还有更多的消防队员,那边有四辆消防车、三辆救护车、六辆警车;在那些车子后面,是一列怪异的公交车,亚瑟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那些公交车没有窗户也没有标志。

  消防队员扛着亚瑟走到停车场角落,将他放在准备好的担架上,拍拍他的肩膀对亚瑟微笑,亚瑟也笑着响应,这才发现她是位女消防员,接着她便转身回去火场。

  其它的担架都是空的,亚瑟猜他们可能已经将班博太太载到医院去了。

  亚瑟躺在担架上,人昏昏沉沉的,突然觉得疲惫;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紧紧抓住钥匙,藏在腿边以免被别人看见。

  天空中有三架直升机盘旋着,几乎就在他头顶上方,他以为是电视新闻的转播,但其实不是……

  亚瑟坐了起来,其中一架直升机是暗绿色的,机腹写着『军队』两个字,其它两架是亮橙色的,两个侧翼与机腹都有大大的Q字。

  Q代表隔离。

  亚瑟四处张望,一些医护人员向他走来,手上拎着急救设备,上头印着红色的十字标志,这很正常。但他们全都穿着隔离防护衣,带着跟消防队员很像的呼吸设备,这就十分不寻常了。

  原本潜藏在亚瑟心中那股隐隐的恐惧扩散开来。这是真实世界发生的事,不是那种把眼睛闭上就会消失的痛楚或幻境。

  他看到警察跟军人也都穿着隔离防护衣,不过士兵穿的是伪装型,还带着某种设备,包含携带式的消除放射性物质的喷洒器;警察在学校四周围起隔离胶带,并带领最后一批从学校出来的孩童们登上无窗巴士。所有的学童都很安静且无精打采的,不像平常下课时那样聒噪。

  亚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当时太小没能看到真实生活中这样的场景,但他读过很多文件数据,还有书本跟图片。埃米莉也说过许多他小时候发生的事,让他了解他的父母和当时世界所发生的一切。

  这是生物围堵跟隔离。学校即将被封锁,所有人都将被带往安全的医院,这表示联邦生物控管部门已经宣布疫情爆发,正式接管控制所有状况。他们一定认为病毒来自学校,或者说学校是主要的病毒来源。

  这也表示,可能已经有人自这场不知名的病害中死亡,亚瑟想到叶子的电子邮件,还有艾德。如果叶子对狗脸男人的看法没错……废魂人就是病毒的元凶……

  亚瑟闭上眼睛,回想着他在地图集上读过关于废魂人的内容。

  对人类较不具敌意。反之对虚空创造的其它生物……

  敌意表示会带来伤害,较不具敌意也只是表示他们跟其它危险一样险恶,像小型地震就比大地震好些,只要你当时不在震央,但仍然有可能造成伤害。废魂人可能带来一些可怕的疾病,他母亲现在一定正在想办法找出疫苗或是治疗的方法。但如果这种病毒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她可是一点希望也没有。

  而且这个病毒,很可能会冲破埃米莉实验室所想出的种种保护措施跟遏阻方法,亚瑟可能会失去埃米莉,会失去他唯一认识还活着的母亲,然后是鲍伯、他的兄弟姐妹……

  「你还好吗?吸一口气给我看看。」

  亚瑟睁开眼睛,另一位戴着面罩的人靠过来,发出一阵模糊的声音。

  「是的,我还好。」亚瑟虚弱颤抖地回答。至少身体上还好,他想着,试图抗拒那股快要淹没他的恐慌;他做了个深呼吸,再度因为握着钥匙可以呼吸得如此顺畅而感到惊讶。

  「你有没有吸进任何烟雾?」

  亚瑟摇了摇头。

  「有没有灼伤烧伤?任何地方疼痛?」

  「没有,我很好。」亚瑟说:「真的,起火前我就已经在外面了。」

  医护人员很快地检查亚瑟的眼睛,用一种小型的电子诊断装置测量他的颈部及胸膛还有破掉的衬衫下露出的皮肤。

  「把手举起来,这是什么?」

  「我的金属工艺课劳作,如果掉了,我会被当的。」

  「好吧。」医务人员说:「举起另一只手,动动手指,好,抬起脚。」

  亚瑟乖乖地照做,觉得自己像个木偶。

  「你比刚来时好多了。」医护人员一边看着机器上的资料一边说,他俩同时回头望了望还在燃烧的图书馆,烟雾有几百尺那么高,而且还不断地往上冒。「我想,有些人就是比较好运吧!」

  「可能没那么好运。」一位警官费力地走过来,手上拿着一卷胶带正在围起路障,胶带上有着荧光的三叶纹隔离图案。「很抱歉通知你,依隔离法规定,因为潜在生物危害威胁,你的学校现在被列为——」

  「热点。」亚瑟插嘴,好像说出来能帮助驱散一部分恐惧,将恐惧变成一个真正的问题,这样他就能进行分析并加以反应,而不只是被无形的恐惧困扰不休。「我们都要被带往隔离区吗?」

  「是的,没错。」医护人员说:「等一下,我要先向你宣读隔离公民的权利。」

  他拿出一张塑料卡片,眯着眼看,然后拿近脸部。

  「好,我说啰!『根据隔离法规定,你现在已被拘留。你有权在隔离室使用电子沟通设备。你有权对被隔离进行上诉。你被隔离的时间不能超过此病的潜伏期,即便联邦法庭正式宣布延期,最多亦不得被隔离超过三百六十五天。隔离时,你所做的任何行动,若有可能违反隔离法或危害其它人的健康,即属触犯联邦法,将遭受处罚,严重时可处以死刑。』了解了吗?。」

  「是的。」亚瑟缓慢地回答。从他口中吐出的话像是悬在半空中,重重地浮在他俩之间。亚瑟知道,这是他说过最重要的一句话。

  他在学校研究过隔离法,这是上一次夺去他父母生命的流感病症爆发之后,所订定的法律。之后由于未曾再爆发新的扩散,有好几次这个法律差点被撤销,因为这个法律给予政府极大的权力隔离市民,特别是最后一段关于死刑的部分不断受到争论,那让人民联想到,万一从隔离室逃出来,也许有可能被枪杀。

  像我,如果现在想逃走的话,就可能会被杀死。但如果能进去那栋大房子,搞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也许能找到治疗废魂人病毒的方法。

  「我们会被隔离在哪里?」亚瑟从担架上坐起来问道。

  「我们还不知道。」医护人员回答,他没看着亚瑟,面罩下的声音听来模模糊糊:

  「开始像是大感冒,持续好几天,然后病人就都睡着了。」

  「听起来还好啊。」

  「可是完全没办法叫醒他们。」医护人员严肃地说:「一点办法也没有。」

  「可是睡觉不是一件好事吗……」亚瑟说,带着试图说服自己的心情,但不怎么有力地说着。

  「那些人不吃不喝,也没办法透过静脉注射吸收任何营养。」医护人员继续说:「没人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亚瑟望着医护人员,就算隔着面罩,他都能感受到对方语音中传来的怯意。

  「而这一切都跟这个学校有关……我不该告诉你这些的。」医护人员说:「别担心,隔离应该有效,我们会找出治疗方法的。」

  亚瑟心想:他自己都不相信,他觉得我们都会死掉。

  医护人员将诊断仪从亚瑟的颈胸移开,再次读着上头的数据,然后丢在一个容器内,容器外有着三叶纹的危险生物废弃物标志,他的手颤抖着指向巴士。

  「到巴士那边去,向胡警官报到。」

  「遵命,先生。」

  亚瑟慢慢走向那位警官,他和三、四个孩童站在最后一部巴士那边。亚瑟努力地想着,得做些什么,他是唯一能对这场爆发的流感做些事的人,但应该做些什么?

  他回头看了闷烧的图书馆一眼,希望能尽快想出一个计划。烟雾还是很浓烈,但突然卷起一小缕浓烟,好像有人想拉出一股棉花糖一样,然后那缕烟雾突然转了起来,或伸直或弯曲,和正常的烟雾都不一样。

  亚瑟发现那缕烟雾慢慢形成文字,完整的字母。他连忙望向四周,发现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可能就像废魂人一样,只有他才能看见。

  字母开始组合,一个迭着一个,所以亚瑟一开始有点看不清到底写了些什么,然后字母自动变得清晰。

  亚瑟,想办法到圣院附近,接下来我会帮你的,圣嘱。

  「说得倒简单。」亚瑟咕哝着,然后字母散开,又变回正常的烟雾了。

  说可比做来得简单。首先,亚瑟得从隔离状态下逃出去而不会昏倒或被枪杀,一旦他上了巴士,几乎不可能有机会逃走。

  他的脑海中闪过各种可能性,但多半都结束在他从巴士逃跑后,所有的警察及士兵追捕枪杀他的画面,最后,其中一位终于拿出枪,扣下扳机,枪声齐发……

  一定有别的办法。亚瑟愈走愈慢,好让自己有多一点时间可以思考。他已经走到一半了,只剩不到一分钟的自由,一定有办法的,他能利用钥匙吗?

  他向下望,钥匙还在,然后发现另一个问题,警察们还在四下寻找校内可能还没上车的学童,而且他们还配戴着警用刀、特殊毒性气体侦测器,脚上还有其它东西,虽然这群警察身上带的东西没有亚瑟以前学校校警带的多,也没配枪,但谁知道他们身上有没有其它可以致命的武器。

  以警官的标准看来,这把钥匙看来不太像可以被留下的工艺课作品,而是像一只细长怪异的小刀,一定会被没收的……

  亚瑟又觉得气喘发作了,他拿出吸入器,但在他又跑、又抵抗、又吸入烟雾后,他觉得吸入器对他的作用似乎不大。

  他突然发现,钥匙是他还能维系生命的唯一原因。

  「快一点,小伙子。」警察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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