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亚瑟第一次如此渴望星期一上学的时光来临,比平常更渴望。因为今天凌晨那场暖身活动,他只小睡了一下。每个小时他都会惊醒过来,胸口还是隐隐作痛,呼吸也还不太顺畅,但除了发现灯还亮着,夜晚一样安静之外,没有任何麻烦事出现。巨蜥一直固守在他的床脚边,直到阳光照进房间,他还是很难相信那只巨蜥曾经活过来,帮他打走窗外那个飞在半空中的恐怖东西。
亚瑟希望凌晨那个遭遇只是场恶梦,很快便能忘记,但他心里知道那并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钥匙和地图集可以证明这一点。他本来打算把钥匙跟地图集留在巨蜥肚内,但吃完早餐后他改变主意了,他将它们一把抓起,放在学校的背包内,然后小心地从窗户检视花园的各个角落后,才跑出去坐上母亲的车。
在他们之前住的小镇,亚瑟都是走路去上学。搬到这边后,改成骑脚踏车。不过他的父母坚持他现在还不能运动,而且母亲表示可以在去实验室之前顺道载亚瑟上学。
如果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亚瑟一定会吵着要自己去上学,特别是在他哥哥艾瑞克面前,免得被他瞧不起。艾瑞克擅长篮球及跑步,不但很快就适应新学校,而且已经加入学校最强的篮球队。他自己有辆车,是他利用周末当餐厅侍者打工赚来的钱买的,但可别以为他会愿意载亚瑟去上学,除非有紧急情况。亚瑟并未因为这样就觉得艾瑞克对他不好,因为除了不愿载他这一点之外,在之前的小镇,他在几次重要事件中都插手帮过亚瑟不少忙,像是在购物中心教训几个找他麻烦的痞子恶霸,也曾在脚踏车灾难中救过他。
亚瑟很高兴今天早上是跟母亲一同出门,他强烈地觉得那个戴高帽的狗脸男人,或者说长得像人一样的怪物,一定会在学校等他。他早上花了好几个小时思考要如何才能保护自己来对抗这个怪物。就像艾德他们之前说过的,既然其它的大人都看不见狗脸人,要保护自己似乎格外困难。
一路开到学校都平安无事,当他们开过原本应是几座郊区房屋,但现在却是那座奇特圣院所在的地方时,为了测试他母亲是否能看见那座大屋,亚瑟便谈论着房屋的大小,但他母亲一样也只能看见正常的建筑物,亚瑟依稀记得那个地方原本该有的样子,但无论他如何努力,眯眼斜着看,或突然转头,看到的都只有那所圣院。
最后亚瑟干脆专心检视那所大房子,他发现真的很杂乱,既复杂又奇特,所以很难看仔细。这座大屋混合了太多建筑风格,太多古怪的增建,亚瑟为了要努力看清楚每个部分,以及想要了解各部分是如何连接在一起,而觉得晕头转向。他从高塔往下看,但很快就被高塔相连的许多奇特建物分了心,像那个有顶的人行道、墙边的弧型窗,以及许许多多奇特的东西。
这座造型奇特的圣院本身好像会不断变化,车子又开得飞快,那么多种奇异的建筑风格复杂稠密地层迭交错,让他眼花撩乱,根本无法专心观察同一个地方。
当他们开过圣院后,四周车流就跟平常通往学校的路上相同,和所有的早晨一样,到处都是路人和学生,一路上没有任何讯息显示今天会有任何不同。亚瑟松了一口气,平凡至极的气氛让他觉得安慰,太阳高高照着,到处都是人——应该不会有事的!
到了学校大门,亚瑟跨下车,当母亲将车开走后,从右边教师停车场的车辆中间,像是空中有人用线拉起木偶那样,凭空出现五位戴高帽穿黑大衣的男人。他们也看见亚瑟,并从停车场的车阵中朝亚瑟走过来;他们走成一直线,还会突然九十度转弯,好避开那些应该是看不见他们的小学生与教师们。
接着更多的狗脸男人出现在亚瑟的左边,亚瑟发现他们是直接从地底冒出来的,先是冒出黑色的烟雾,几秒后,黑雾就突然变成戴高帽、穿黑大衣的狗脸男人。
左边右边都有狗脸男人,但前面没有,亚瑟往前跑,才跑几步,呼吸又变得急促,他知道他还不能跑,否则可能会引发另一次气喘发作。他放慢速度快走着,双眼不时瞥看两边那群狗脸男人,心中快速地计算他们与他的速度。
如果走得够快,先一步走学校大道爬上台阶,也许能在狗脸男人追上他之前进入学校。
他真的走得很快,一边还要闪过那些慢吞吞的学童。他第一次觉得没有人认识他是件好事,不会像之前那所学校一样,动不动会有人过来说:「等一下,亚瑟。」或是想拦住他聊天。
他走到台阶时,狗脸男人也快追上了,大概只差十到十五码,台阶上都是人,大多是高年级的学生,亚瑟没办法挤过他们,只好绕来绕去想法子避开,口中不停说着:「抱歉」、「借过」。
快接近大门了,他希望进入大门后就能安全,突然有人一把抓住他的背包,鲁莽地制住他。
亚瑟一开始以为他被狗脸男人抓住了,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个人在跟他说话,虽然声音有点凶恶、挺不和善的。
「你撞到那个人了,看我怎么修理你。」
抓住亚瑟背包的那个男孩很高大,但看起来并不怎么凶恶,说老实话,穿着学校制服很难表现出真正凶恶的模样——他连领带都打得好好的。亚瑟知道他应该是装出来的,而不是真正的凶神恶煞。
「我快吐了。」亚瑟说,一边举手捣住嘴巴,并把腮帮子鼓起来。
那位其实不凶恶的男孩立刻放下亚瑟,因为太快了,使得两个人都摇摇晃晃的,因为亚瑟早有心理准备能被放下来,所以很快就站稳,他三步并二步的向上连跳三级站在台阶上,离那一大群狗脸男人只不过几码远。到处都是狗脸男人,像一群空腹饥饿已久的狼群正准备扑向肉块,学童和老师莫名其妙的被挡在后面,表情十分困惑,因为他们突然被挡住而停下来,或被迫向两边退让,或被撞向旁边,但没有人知道原因。
亚瑟一开始觉得自己一定做不到,因为狗脸男人就跟在他后面,他能听到他们喘气的声音,他甚至能闻到他们呼吸的气息,跟叶子说的一样,像腐肉的臭味,比餐厅后面放满垃圾的小巷还难闻。这一大群人的气味让亚瑟不禁加快速度,他扑上最后几阶,摸到了回旋门(一种两面都可以推拉的门),然后,跌了进去。
亚瑟爬起来直起身子,做好跑步准备。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肺部紧绷,感到恐惧,他很怕狗脸男人会越过学校大门,这样的话他一定会吓得气喘发作,完全无力抵抗。
但是狗脸男人并没有走进学校大门,他们只是挤在门前,扁平的脸贴在大门玻璃上。亚瑟瞪着狗脸男人,他们真的很像人跟猎犬的混合体,那突出贪婪的双眼,挤得变形、下垂的脸颊,伸在外面的舌头舔在窗户上,有点像丘吉尔先生败选时的模样。奇怪的是,他们都把高帽拿下来,挽在手肘内,但这并没让他们变得好看,他们棕色的短发,看起来跟狗毛没两样。
「放我们进去,亚瑟。」其中一位用粗哑的嗓音厉声说,其它人跟着附和,变成一种难听的噪音,此起彼落混在一起:「我们、进去、放、亚瑟、亚瑟、我们、放、放、亚瑟、亚瑟、进去、进去——」
亚瑟用手捣住耳朵,沿着中央走廊笔直走向校内,他专注地调整呼吸,恢复稳定的节奏,慢慢地,外面那些狗脸男人的嘶吼声逐渐淡去。
走到走廊底时,亚瑟转过身。
狗脸男人已经全都消失了,孩童和老师们从大门鱼贯而入,说说笑笑的,太阳仍然高挂天空,一切看来再平常不过。
「你的耳朵怎么啦?」某人问道,声音不怎么和善。
亚瑟脸红了,赶忙把手拿下来。
看来狗脸男人们无法进来学校,所以他现在只要专心应付平常的学校问题就好——维持生存,直到放学。同时还要设法找到艾德跟叶子,他好想快点告诉他俩最近发生的事情,也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还能看见狗脸男人,或许他们能帮他找出解决方法。
在跟着同学到体育馆准备上每周一例行的越野长跑课时,亚瑟暗自希望能遇到叶子他们,虽然亚瑟可以请假不用跑步,但他还是要跟其它同学一起先到体育馆,把请假单交给维特曼先生。在这之前,他已经上了一早上的数学、科学及英文,这几科都是他挺擅长的科目,但今天早上他完全没办法专心;好不容易上完课,他小心翼翼地不敢穿越校内的中庭广场,而是沿着校内建筑走到体育馆,他惊讶地发现只有三分之二的学生来上课,至少有十五个学生缺席,包括艾德及叶子。
维特曼先生并不怎么高兴看到亚瑟,他接过假单,读完上面的说明,不发一语交还给亚瑟,转过头去;亚瑟站在那儿,心想着如果他不用跑步的话,不知该做什么。
「还有谁带家长假条来的?」维特曼先生喊。「是不是有哪些班被叫回去了?其它的人呢?。」
「请病假。」一个孩童嗫嚅着说。
「全部都请病假吗?」维特曼先生问道。「现在又不是冬天!如果这是恶作剧的话,这些人都会受到严重的处罚,有他们好受的了!」
「不是的,先生,他们真的生病了。」另外一位看起来像运动员的孩童说。「很多人都生了这种病,是一种感冒。」
「好,我相信你,瑞克。」维特曼先生说。
亚瑟望着瑞克,他看起来一副运动健将的样子,就像电视上的牙膏或运动鞋广告里那些跑得飞快的人,怪不得维特曼先生会相信他。
可是,现在这个时候有这么多学生请病假,的确是一件奇怪的事。特别是,从五年前就强迫规定每半年要进行一次流感疫苗接种,距上次接种到现在才两个月,应该可以保护大家不受任何病毒的侵袭啊!
亚瑟心底又涌起一股熟悉的恐惧感,从他有记忆起就记得的那种恐惧,一场流感夺走他最爱的人的生命。
「好吧,大家开始暖身运动。」维特曼先生喊着,他终于望向亚瑟,勾勾手指要亚瑟过来。
「你,潘贺里光,到别处玩玩安全的弹杯子游戏吧(一种将小圆片或弹珠弹进杯内的儿童游戏),反正别给我惹麻烦。」
亚瑟点点头,强迫自己别把老师说的话当一回事。其它孩子对亚瑟做鬼脸开玩笑已经让他够糗的了,但平常至少他能找到机会回敬一番,像是也对他们开开小玩笑什么的,不过有老师在身旁时,是很难这样做的。
他转身走出体育馆,走到半途,听见有人从身后跑向他的声音,接着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亚瑟吓了一跳,缩了缩身子,以为是狗脸男人追上来了,还好只是一个女孩,一个他不认识,有着明亮粉红色头发的女孩。
「你是亚瑟•潘贺里光吗?」她问道,声音大得足以盖过那些因为亚瑟缩起身子而笑话他的嘻闹声。
「我是。」
「叶子要我把这封信给你。」她说,交给他一张对折的纸。亚瑟接过来,不理睬背后那群孩子发出的嘘声。
「别管那些怪胎。」那女孩大声地说,她笑了一下,然后往回跑向她的朋友们,一群同样高大,看来百无聊赖的女生。
亚瑟把纸条放进背包内,离开体育馆,他的脸还在灼热发红,他不确定哪一件事让他比较窘:是被维特曼先生赶去玩弹杯子游戏?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一个女孩手上接到纸条?
他决定躲进图书馆。向管理员出示假单,确定他不是逃学后获得允许进入。他先四处看了看,然后选定坐在二楼窗户旁的位置,这样他可以看到学校前面和街上。
他坐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很多大本的参考书把桌面布置出一道围墙,或者说,一个私人的小隔间,除非有人走过来从他的肩头望下去,否则没有人能看得到他阅读的东西。
然后他从背包内拿出钥匙及地图集,和叶子的纸条一同放在桌上,就在这样做的同时,他的眼角瞄到一阵闪光,他望向窗外,像他心中猜的一样,狗脸男人就在外面,从停车场的车辆及树丛间走向他坐的这个窗户,凝视着他。狗脸男人知道他在这里。
亚瑟希望自己能像个无畏的勇士一样,能更勇敢的面对这群敌人,他想象自己勇敢地站到窗户前面,不过他并没这样做;当那群狗脸男人群众在一起时,亚瑟只是不断颤抖。到目前为止,这群狗脸男人都只是瞪着他并没有说话,和凌晨时挂在他窗户外面的男人不同,也没有翅膀,但可能只是因为还不需要吧。
亚瑟强迫自己看向窗外,他觉得自己就像在眼镜蛇凝视下的白老鼠,他们会吃掉他的,他得想办法逃走。
他觉得自己也许该躲到图书馆更里面的地方,藏在一大堆书的中间。但心中知道那样其实也没多大帮助。至少现在这个位置,他能看到狗脸男人,至于他们想干什么,那是另一个问题。亚瑟脑海中浮现一大堆的猜测。
亚瑟打开叶子的信,然后读着:
致:pinkhead55tepidmail.com
自:raprepteam20biohaz.gov
艾莉:
我是叶子,你能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亚瑟•潘贺里光吗?就是上周一跑步课时昏过去的那个男孩,有点苍白+瘦弱,大概跟艾德一样高,头发有点像盖瑞•克拉克,这很重要,他一定得收到这封信。我得走了。
谢啦!
叶子
嗨,亚瑟:
很抱歉我们没能再去医院看你,艾德星期二晚上生病了,我妈跟爸还有芒果姑妈(当然这不是姑妈的真名)也都病了,只有我没生病,所以我们家被隔离了。一群医生大队来到我们家,穿着防护衣,戴着可怕的面罩,专家认为这是种新的流感,预防针也没用。不只病得严重,当我靠近艾德或其它人时,可以闻到令人作呕的味道,跟狗脸男人的味道一样,我觉得这两者间一定有某种关系。可是你知道,医生穿着防护衣闻不出来,爸妈跟艾德也闻不出来。还有,他们的鼻涕也流个不停,不过这倒不让人惊讶。医生用仪器检验他们的呼吸,但仪器显示一切正常;所以很显然的,没有人会相信我。
我觉得病毒应该是来自狗脸男人,我真的真的希望你能来看他们,你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一切都靠你了。
联邦探员剪断我家的网络跟电话,我想是为了避免引起恐慌。我偷了一位医生的掌上型计算机发出邮件,但我想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的。
我真的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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