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亚瑟在星期五下午出院,他小心地将钥匙跟地图集用衬衫包好,装在随身的塑料袋内一起带回家。不知道为什么,艾德跟叶子并没有再回来探望他。亚瑟想打电话给他们,可是不知道他们姓什么,所以也没法打。他问过汤玛丝护士,但她也不认识他们;医院愈来愈忙,亚瑟心想,反正下周一应该就能在学校见到他们了。
父亲开车来接他出院,在开车载他回家的路上一路低声吟唱着某些曲调。亚瑟看似无精打采,但其实整个心思都放在钥匙、地图跟星期一大人这件事上。
快到家的时候,某样东西打断亚瑟的沉思。在街道前方有两座巨大绵延的丘陵,丘陵下的山谷前,是一整片的住宅区,如今在丘陵的山脚下,竟然出现一栋老旧巨大的建筑物,是由石头、各种大小形状不一的砖块,及颜色各异的古式建筑木料构建而成。像是一时兴起,一点计划都没有,便东拼西凑的搭盖起来,随兴增添各种建筑风格扩建而成的怪建筑:有拱门、神龛祭坛、圆壁龛、瞭望塔、钟楼、扶壁、烟囱、城墙炮门垛口、圆屋顶、画廊、石像鬼(怪兽形的排水雕像)、石柱、铁闸门、露台及炮塔。
真是太怪了,这栋旧房子跟现代住宅完全格格不入。
亚瑟很清楚地知道,这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他也很确定这个星期一走出家门去学校时,这片住宅区内并没有这座巨大的建筑物。
「那是什么?」亚瑟指着那栋怪房子问他父亲。
「什么?」鲍伯问。他减速并从挡风玻璃望出去。
「就是那个地方啊,大大的……之前不在那儿呀!」
「哪儿呀?」鲍伯扫视着沿街的房子:「这些房子的大小都跟之前看起来差不多,这才是我说的好样儿的!我是说,如果你想要个花园,就该弄个真正的花园出来,是不是?还是你指的是把吉普车放在前门的那家?我想他们的车库门大概重漆过吧,所以看来有点不一样。」
亚瑟无言地点着头,显然他父亲看不见他们刚经过的那栋城堡般、巨大无比的建筑物。
鲍伯只看得到正常的房舍。
亚瑟心想,可能它一直都在那边,只不过我现在有能力看到另一个空间的东西。他觉得自己说不定疯了,可是那把钥匙和地图集,还有跟艾德与叶子间的对话都提醒他,他是清醒的。
当他们的车经过那栋建筑物时(或该说圣院,他觉得应该这样称呼它),亚瑟注意到它外面有道墙围护着。大理石砌成的光滑墙面,大约有十尺高,看来滑不溜丢的应该很难攀爬,从他们开车经过的这一整段墙面上,找不到任何的入口或大门。
亚瑟的新家就在前面几哩处,下一个丘陵的边上,也是城乡交界处。潘贺里光家有个杂草丛生的大花园。鲍伯老说他热爱园艺,但其实他真正喜欢的是:规划该如何栽种那些花花草草——却很少真正动手。几年前,他和埃米莉买下了这块地并开垦了花园,然后决定盖栋房子,最近才刚搬进来。
房子还很新,几个月前刚完工,每周都有水管工及电工回来东修西修的。这是名建筑师设计的四层楼建筑,依山而建。一楼占地最广,有车库、工作间、鲍伯跟埃米莉的家庭办公室。二楼是起居室和厨房,三楼是鲍伯与埃米莉的卧室,及两间客房。四楼空间最小,是麦克莉、艾瑞克及亚瑟的卧房,但只有一间浴室,所以常常为了抢着用而打成一片,一日一有人占着,其它人就得用楼下的。
当亚瑟和鲍伯回到家时,家中空无一人。冰箱上贴着大家报告最新情况的便条纸——埃米莉要待在实验室,麦克莉则简单地交待她『出去了』会晚点回来,艾瑞克去打篮球了。
「你想出去吃饭吗?就我们两个?」鲍伯问道。他还在哼哼唱唱,很明显地是在为一首歌谱曲。这时候他一定很想去弹吉他或钢琴吧,能这样提议对他来说实在是很大的牺牲。
「不用了,爸。」亚瑟回答。他也想一个人独处,好再检查一下钥匙跟地图集。「我待会儿会自己吃点点心的!然后我就回房看看,我不在家这段期间,搞不好他们两个已经把我房间弄成垃圾堆啰!」
鲍伯也知道这只是亚瑟好心推托,好让他能回去继续谱曲。不过两个人都觉得这样的安排不错。
「我会在录音室。」鲍伯说:「如果需要任何东西就按钮叫我。你的吸入器带了吗?」
亚瑟点点头。
「那我们晚点叫个披萨来吃吧!」鲍伯一副准备结束谈话,好赶快下去录音间的样子。
「别跟你妈说喔!」
亚瑟慢慢地爬上楼梯走回自己的房间,虽然他已经能正常的呼吸,但在医院躺了五天的他还是很虚弱,几小阶楼梯对他来说就是项大工程。
进房之后,他关上房门,以防他的兄姐们突然跑进来。亚瑟将钥匙及地图集放在床上,然后,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关上了灯。
月光从打开的窗户外照射进来,但屋内还是相当暗,而且愈来愈暗,突然钥匙跟地图集散发出一种像湖面反射月光般的奇异蓝光。亚瑟用左手拾起钥匙,右手拿起地图集。
完全不须他动手,地图集就自己打开了。亚瑟吓了一跳,手一松地图集掉在床上,但还是打开着;亚瑟看着它不可思议地变大,变得更长更宽,最后变得跟他的枕头一样大。
打开的页面原本是空白的,然后一些线条逐渐出现,好像有位隐形画家正在努力地作画,线条刚硬有力,画得愈来愈快,几秒之后,亚瑟发现他看的是一幅画,他回家时看到的那座大房子的画。画得相当好,就像是用相机照的极为神似。
图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注记出现:
圣院:显现在第二世界时的外观。
接着又出现一些字,但写得比较慢,亚瑟引颈期盼地等待,接着一个箭头出现,指向外墙上画的一个墨水框框,接着出现文字。
「星期一通道。」亚瑟念着。「通道是什么意思?」
亚瑟想将床边书架上的字典拿过来,一边不忘紧盯地图集,免得错过其它好玩的东西。果真,又有状况了。当亚瑟放下钥匙好去拿字典时(因为字典塞在其它的书堆中),将钥匙不小心掉在书桌上,地图集突地瞬间阖上,亚瑟吓得叫了一声,一两秒之后,地图集又缩回原来的大小。
所以我必须用这把钥匙才能打开地图集啰!亚瑟心想。他把钥匙留在桌上,翻查着字典。
通道:名词。1后门或大门。2任何一种暗门或私人出入口。
那么这就是星期一大人的专用大门啰!在那堵光滑无缝的墙上……亚瑟放下字典专心思考。这张圣院的图加上入口的指示,很明显是一种邀请。有一些人……一些事……希望他进去圣院。但他应该相信这本地图集吗?亚瑟相信星期一大人和史尼惹应该都属于敌人的阵营,或者应该说,至少不算朋友。但那股会旋转的力量——在空中出现文字,附身在史尼惹身上并给他这本地图集的那股力量,到底是敌人还是朋友?他没有把握。他假设,也是那股文字决定把钥匙给他,或者说,用计耍了星期一大人一招好让他把钥匙交给亚瑟,但它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只有一个方法能找出谜底,就是他必须进去圣院,愈快愈好,最好是明天或星期天,而且要从星期一大人的专用大门进去。之后,看看发现什么,他再决定要不要找艾德跟叶子来帮忙。亚瑟想,他们两个一定也能看到那所大房子的。因为他们能看到副校长看不见的狗脸人,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同时,他得把钥匙跟地图集藏在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安全地方。他的房间外面就是屋顶露台,露台上有个陶土做的科摩多巨蜥,固定在露台上,大小跟真的科摩多巨蜥一样大,肚子是中空的,而且嘴很小,只有像亚瑟这样小的手才伸得进去。藏在那里似乎不错。
他才刚把东西藏好,他的母亲就回来了。原本安静的家立刻充满该有的家庭氛围。
埃米莉先检查一下亚瑟,坚持鲍伯得从录音室出来,三个人才可以好好吃顿晚餐。她的心情很好,不仅因为亚瑟看来一切都好,也由于冬天就快来临,发病的流行期即将过去,最近不用再疯狂地忙碌于开发疫苗,或是为某种新的感冒寻找治疗方法,因而倍感轻松愉快。
亚瑟想要探访圣院的计划失败,因为父母不准他外出。
「你要放轻松。」埃米莉训诫他:「读书、看电视或打计算机都行,至少这几天待在家中好好休息,下周我们看看结果再决定。」
亚瑟不太高兴,但他知道最好别跟父母争辩。只能想却不能出去探访那栋大房子让他心痒难耐,想得都快疯了。但他知道他毫无选择,万一偷溜出去被逮到,那他会被禁足一个月,不,一年也说不定。
「我知道不让你出去活动让你不好受。」埃米莉边说边拥抱他:「但只要忍一下下,让你自己变强壮些,我想学校星期一的课程一定让你很难过。」
因为不能做任何有帮助的事,亚瑟恢复得很慢,哥哥姐姐和往常一样,总是忙着一些诡秘的活动。鲍伯忙着编曲,埃米莉被叫回实验室去检验最近地方医院汇报的一种奇怪病症。
以往只要出现症状奇怪的病人,埃米莉就会被叫回实验室。每次都要等她回家宣布情况不严重后,亚瑟才能松一口气。亚瑟已经失去他的亲生父母,所以他很注意新闻,害怕奇怪的流感或是潜在病毒扩散,又会夺去更多人命造成悲剧。
到星期天早上,亚瑟已经能忍住让自己不再去检查放在巨蜥科摩多肚内的钥匙跟地图集。每一次他握住钥匙跟地图集后,地图集就会打开到相同的那一页,出现那栋大房子。没有任何更新的细节数据或文字出现,亚瑟会花好几小时望着星期一大人的入口,想理清这一堆事,想猜出里头究竟藏了些什么。
星期天晚上终于到了。亚瑟将钥匙跟地图集藏回巨蜥肚内,早早就上床,他希望能早点睡着,让时间快点过去。但事与愿违!亚瑟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好,最后他决定躺着好好想一想。
过没多久,就在快睡着的时候,某个声响把他吵醒。他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声音,亚瑟转头望着时钟,红色的夜光显示上面的时间是12:01。
午夜过一分,已经是星期一了。
窗户外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树枝刮过窗户的声音,可是亚瑟家的花园没有任何树的高度能高到亚瑟的房间啊?
亚瑟坐起来,开亮灯,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呼吸变得困难短促。
控制自己,亚瑟想着:冷静,慢慢地呼吸。
看一下窗户外边。
他转头一看立刻吓得跳了起来,跌在床下。外头有个长了一对翅膀的男人悬在半空中,离他的窗户只有几尺远,那大概离地有五十尺那么高耶!那是一个丑陋、矮小的男人,长得像猎犬一样。一个狗脸男人,他杂乱不整的翅膀急促地上下拍动,从亚瑟窗户溢出的灯光望去,像是灰色的羽毛。
狗脸男人穿着一件老式的黑色外套,戴着圆顶高帽,用帽子敲打亚瑟的窗户。
「让我进去!」
声音隔着窗户听起来有点不真实,相当的低沉嘶哑,而且带有威胁的意味。
「让我进去!」
「不!」亚瑟小小声地说,他以前看过的吸血鬼电影的画面闪过脑海。虽然这位不是吸血鬼,但一样说着放他进来之类的话,所以应该适用同样的原则吧——除非受到邀请不然吸血鬼进不来。不过在电影中,吸血鬼通常会将某人催眠,以邀请他进来……
卧室的门突然打开。
亚瑟觉得他的心快跳出来了,有人被催眠了,他会放这个狗脸男人进来……
门外有个东西,长长的舌头吐动着,方便散热,亚瑟捡起字典,那是他之前留在床边的;他将字典举到头部的高度准备攻击。
舌头后是个长满鳞片的头,然后是对爪子,亚瑟差点就把字典扔过去时,发现那竟然是他的科摩多巨蜥从阳台跑了进来。那个陶土动物竟然变成一只活的生物,而且还敏捷地走动着。
「让我进去!」
大蜥蜴发出嘶嘶声,以快得吓人的速度跑到窗户前面,张开嘴,射出像探照灯一样超亮的白色光束;狗脸男人发出尖锐的叫声,举起手臂,手中的高帽瞬时随风飘走。尖叫声中他向后一挺,翅膀一挥,一下就不见了,只留下空中盘旋的几缕黑烟。
蜥蜴闭上嘴,光束消失,从窗前缓缓地爬向亚瑟的床边,然后停住,维持原本的僵硬姿势。刚才还活生生的蜥蜴皮肤,突然像被通了电般的抖动一阵后,又变回陶土。
亚瑟丢下字典,拿起吸入器往嘴里连喷数下。他走过去关上房门,惊讶地发现自己那发抖的双脚竟然还走得动,然后走回床边拍了拍大蜥蜴的头,接着想把手伸进去以确定钥匙和地图集都还在,不过有种感觉告诉他,最好等到天亮再做。
回到床上,亚瑟望着闹钟,盖上棉被,心想,他在星期一一开始遇到的这第一件事应该不是偶然。
这会是有趣的一天,他想着。然后谨慎地转身背向窗户,如此一来他就不会想再望向窗外,接着闭上双眼。
不过,他将灯都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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