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星期一早晨那场奇幻经历发生后的二十四小时,亚瑟仍然躺在医院。大部分时间他都昏迷着,偶尔醒过来,也还是昏昏沉沉的。虽然他的呼吸已恢复正常,但医生考虑他的病史,仍要求他多留院几天。
幸好,亚瑟的母亲是位担任公职且极为重要的医学研究人员,同时全国医生都熟知埃米莉。潘贺里光和她卓越的研究成果。所以不仅全家人都享有最好的医疗保险,亚瑟也因而能一直享有妥善的医疗照护;就算病床不够,医院也会要求别的病人先出院,所以他才能一直待在医院。以前这样的事会让他觉得难受,但等到真的因病住进医院后,不舒服的情况让他早就忘了那些念头。
亚瑟的父亲是位音乐才子,一位非常优秀、但不怎么有商业头脑的音乐才子。他之前写过无数畅销的歌曲,但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发扬光大。大约三十五年前,他是当时极为轰动的知名乐团——雷兹(Ratz)的吉他手,到现在许多乐迷仍认得他。那时候他被昵称为『疫鼠』,而他的本名是罗伯特(鲍伯)•潘贺里光。他在雷兹乐团时期写过许多歌曲,不少畅销歌都获得白金唱片的殊荣,因此赚了很多钱,从那时候起就相当富有。有些广播电台仍不时会播出他的歌曲,一些新乐团也特别喜欢选用部分乐曲的内容重新编曲,特别是鲍伯演奏吉他的部分。
这段日子以来,埃米莉•潘贺里光待在实验室的时间总比预定的还长,她的工作是用计算机研究能造福人类的DNA ,因此都是鲍伯•潘贺里光在照顾家人,使得他完全没时间弹奏他的三架钢琴及十二把吉他。
亚瑟共有六个兄弟姐妹。大的三个,分别是两男一女,是鲍伯当年巡回演出时跟三位不同的女士生的。老四是埃米莉前一段婚姻所有,接着两个才是鲍伯跟埃米莉婚后的孩子。
最后才是亚瑟,他是被领养的。亚瑟的亲生父母都是博士,和埃米莉是同一个实验室的同事,但在一场大规模传染的流行性感冒中丧生。后来由埃米莉领导的团队研发出新的抗毒疫苗,才控制住这场流感。也因为这样,亚瑟才会有如此严重的气喘问题。除了逝去的双亲,亚瑟并无其它亲人,所以埃米莉及鲍伯便成功地领养了他。
亚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领养儿,也从未因为这点而感到不安,他只有在翻阅老相簿时,才想得起亲生父母的长相;还有观看令他心痛,又忍不住一看再看的双亲婚礼录像带时,才会令他觉得难受。那场恐怖的流感在亚瑟一岁半时夺去他双亲的生命,当时他们都还很年轻;随着亚瑟渐渐长大,他长得愈来愈像他的父亲,而亲生父母始终都活在他的心中。
亚瑟从小就知道自己是领养儿。但鲍伯跟埃米莉对所有的小孩都一视同仁,所有的孩子也都兄友弟恭,像真的一家人一样。他们从来不会用『这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或姐妹』的说法介绍彼此,也从不解释为何最大的艾罗牧(在鲍伯乐团全盛期出生)跟最小的亚瑟相差二十岁,或是为何大家的长相、肤色等等有所不同。大家都认为彼此是家中的一分子,即使现在只有最小的三个还待在家中。
已经离家的四个孩子依序是艾罗牧——职业军人,已经成家也有自己的孩子了;史戴蕊——认真的剧场女演员;艾米诺——也是位音乐人,艺名叫派崔克;苏珊——目前是大学生。
三个还待在家中的分别是:麦克莉——当地大学的学生,艾瑞克——高三生,以及亚瑟。
亚瑟的父亲、麦克莉和艾瑞克前天晚上都来医院探望过他,母亲则是一大早就来,确定他一切安好后,好好地训了他一顿;她说就算大家都觉得亚瑟是个没用的家伙,也比丢了小命好吧。
每当他母亲来探望他之前,亚瑟一定会先知道,因为所有的医生护士都会就定位,当他母亲出现时,身后总会跟着八、九位身穿白袍的人。亚瑟已经很习惯别人说埃米莉是位医学奇才云云,就像大家总说鲍伯一度是音乐传奇之类的。
除了家人来探望过他之外,在星期二早晨,亚瑟很惊讶地发现还有另外两名访客,两位年纪跟他一般大的孩童。因为这两人今天穿的不是黑色衣服,所以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艾德跟帮他喷吸剂的女孩。他俩今天都穿着学校制服——白衬衫、灰长裤,和蓝领带。
「嗨!」那女孩推开门。「我们能进来吗?」
「呃,当然。」亚瑟咕哝答道,心中狐疑地想着,这两个人来干嘛呀?
「我们昨天没机会正式介绍。」那女孩说:「我叫叶子。」
「夜子?」亚瑟不确定地问,因为那女孩的发音怪怪的。
「不,叶子,就是树叶的叶子。」名叫叶子的这个女孩不情愿地回答:「我的父母都是环保人士,所以把名字也改了。」
「我爸现在名叫大树。」男孩说。「我的名字被改成树枝,不过我从来不用这个名字,还是叫我艾德吧。」
「喔!」亚瑟回答:「叶子和艾德,我老爸以前的外号叫疫鼠。」
「不会吧!」艾德和叶子兴奋极了。「你爸是雷兹乐团的?」
「是啊!」亚瑟有点惊讶,因为通常只有年纪挺大的人才知道雷兹乐团中各人的昵称。
「我们也有组乐团。」叶子看出他的惊讶然后回答,穿着学校制服的她看来有点情绪低落。「这也是为何我们昨天穿着便服的原因,午餐时间我们要去购物中心看宙斯乐团的表演,不想自己看起来像个白痴。」
「不过因为你的事,我们还是没赶上。」艾德说。
「呃,你的意思是?」亚瑟小心地问。「我真的很感激你们为我做的——」
「小事一桩啦!」叶子说:「艾德的意思是说,我们有比去看宙斯乐团更重要的事要做,我是说……嗯……我看到两个奇怪的男人和一辆奇怪的,像轮椅一样的东西。」
「像轮椅一样的东西?奇怪的男人?」亚瑟复诵着。他一直对自己说那天发生的事都是幻觉,也一直不愿意去翻看校服口袋中的笔记本还在不在。那件衬衫一直都挂在病房的衣橱里。
「对啊,真的很奇怪。」叶子说:「我看到他们在一道闪光之后出现,然后就在我们要跑回去找你之前,又跟着一道闪光消失。真的很奇怪,可是其它人好像都看不见,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我能看得见可能是遗传到我曾曾祖母的第六感吧,她是个爱尔兰女巫。」
「反正她是爱尔兰人就对了。」艾德说:「我就没看到叶子说的东西跟人,不过我们往回跑去找你的时候,到处看了看,只不过看了五分钟,然后就出现一堆人,喊着:『让开,让开。』那堆人长得真够怪的。」
「像狗一样的脸、宽厚下垂的脸颊、冷酷的小眼睛,像猎犬一样。」叶子打岔说。「他们的呼吸还带着某种腐烂的臭味,不断说着:『让开,让开。』」
「对啊,他们还一直嗅来嗅去,我们走的时候看到其中一个趴在地上嗅来嗅去。至少有十二个人,身上穿的衣服也挺怪的,卓别麟式的大衣跟圆顶礼帽,怪异又吓人,所以我们赶快离开去教师办公室报告,说有人擅闯校园,他们就派大章鱼过来检查。奇怪的是,就只有我们看得到,大章鱼就是看不见那些人。害我被罚一周的课后劳动服务,罪名是『浪费宝贵的时间。』」
「我的处罚也是课后劳动服务,不过只有三天。」叶子说。
「大章鱼?」亚瑟虚弱地问。
「副校长道尔啦,我们叫他大章鱼是因为他老是没收学生的东西。」
「亚瑟,到底发生什么事?」叶子问道:「那两个男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亚瑟回答,困惑不已地摇着头。「我……我本来以为那是我的幻觉。」
「搞不好是喔!」艾德说。「因为只有你们两个看到啊!」
叶子用力打了一下艾德的手臂,艾德缩了一下。果然是姐弟,亚瑟心想。
「可是,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大章鱼看不到那些戴高礼帽的人。」艾德飞快地回答,边揉着手臂。「除非我们三个都被奇怪的东西迷倒了,像催眠瓦斯或是花粉。」
「如果那不是幻觉,那么应该会有一本小笔记本在我的衬衫口袋内,就在衣橱里。」亚瑟说。
叶子起身打开衣橱,接着却犹豫起来。
「快啊!」亚瑟说:「这件衬衫我只穿过几个钟头,也没怎么跑步,不会有臭味的。」
「我不是担心它的味道。」叶子说。她将手伸进亚瑟衬衫的口袋内。「只是如果真的有本笔记本,那就表示,我真的看到什么了,还有那些长得像狗一样吓人的东西。而且还是在白天,和艾德一起——」
她突然住口将手伸出来,小笔记本紧紧地握在她的手中。亚瑟发现她手上的指甲油是黑底红条纹,跟他爸爸当年在雷兹乐团时一样。
「这东西怪怪的。」叶子低声说,赶忙将笔记本递给亚瑟:「好像通了电,刺刺的。」
「封面写些什么?」艾德问。
「我不知道。」叶子说。封面上有些他们看不懂的符号,而且她发觉很难集中精神看那本笔记本;同时,又有一股力量敦促她将那本书交给亚瑟。「喏,拿去,这是你的。」
「老实说,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亚瑟一边接过来一边说:「应该这么说,有一股奇怪的旋风刮起一行字母……在空中旋转……然后从中间掉出来的。」
亚瑟低头望着笔记本,硬皮封面用绿色的布包着,像图书馆内那些陈年旧书的包装方式,封面上有些浮凸的符号或花纹。金色的字母慢慢地浮现出来,并且自动进行排列组合。
亚瑟眯着眼望着那些字母互相挤来挤去,没多久,终于排成他读得懂的文字。
「这上面写的是圣院及此区的完整地图集。」亚瑟大声地念出来。「这些字会转耶!」
「高科技。」艾德用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声调说着。
「魔法。」叶子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说:「打开它。」
亚瑟试着打开这本小书,但怎么都翻不开封面,好像整个黏住了;他可以看到内页浮动着,好像具有生命般想要跑出来,但就算他使尽全力还是打不开。
突然这样用力让他又开始咳嗽,呼吸困难,他觉得肺部一紧,气喘似乎又要发作了;这时监测他血液中氧气浓度的监视器警铃响了起来,远远传来护士朝这儿跑来的急促脚步声。
「喔喔,我想我们的探望时间要先告一段落啰!」叶子说。
「那些长得像狗一样的人找到了什么吗?」亚瑟边喘边问:「有没有看到他们拿出一片金属?」
「什么样子的金属?」
「像时钟的分针。」亚瑟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银制的,上面有着黄金镶嵌花纹。」
艾德跟叶子一起摇头。
「好了,探病时间结束了。」一位护士匆匆走进来说:「不能让潘贺里光先生太兴奋。」
亚瑟听见护士称呼他潘贺里光先生而扮了个鬼脸,艾德跟叶子也模仿他的鬼脸,然后叶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好了,亚瑟。」护士说,她也不是笨蛋。「抱歉这样称呼你,我在儿童病房忙了一早上,现在,你们两个,快走吧!」
「我们没看见你说的那种东西。」艾德说。「那些狗脸……狗今天早上都走了,不过整个操场看来像被挖过一样,所有的草皮都被翻过来了,做得可真好!那么大的范围一下子全挖遍了,我真不敢相信他们动作那么快。」
「整个操场?」亚瑟问。这不对劲,他确定他把那个金属制品埋在某处,如果他们真的全挖遍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的。还是他们已经找到,但把操场乱挖一通,好掩饰他们的目的?
「现在给我出去!」护士说。「我得帮亚瑟打针了。」
「我们走啰!」叶子跟艾德从门口应着说:「我们晚点会再回来看你的。」
「明天才行。」护士严厉地说。
亚瑟挥挥手道再见,身体机械式地跟着护士的指示翻身,解开那可笑的医院病患服,用消毒酒精棉片擦拭着准备打针。他完全没理会护士说些什么,整个脑海思绪奔驰着。
星期一大人和史尼惹。这两个人到底是谁?从他俩谈话的内容可以知道,星期一大人交给亚瑟的那支金属物品——分针,是某个叫做圣钥的东西的一半,他觉得亚瑟应该快死了,等亚瑟死后,星期一大人便能重新拿回分针,而这整个计划应该是史尼惹设计的,可是两个人都对彼此隐瞒些什么。而最后,史尼惹被某个东西——那些发光的字母附身。把那本地图全集变出来给他的,应该也是那堆发光字母,虽然他不知道『全集』代表什么。
亚瑟当时收下了那个分针,他决定称它为钥匙;既然他还活着,所以不管它是什么,他觉得自己曾经拥有它。而那些戴圆顶高帽、有着狗脸的人,可能是星期一大人的部下,为星期一大人工作。如果他们真的将整片操场都挖过了,那么他们一定已经找到,而且带走那把钥匙了。
也许这样一来这团迷雾就解决了。但在内心深处,亚瑟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只是开始,他之所以被交付这钥匙跟地图是有原因的,他一定要把原因找出来。家中的每个人都说他是个充满好奇心的小孩,这件事正好引发他前所未有的好奇心。
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钥匙拿回来。亚瑟坚定地想着,一边把手伸进枕头下握紧,因为感受到护士打针时针头刺入的疼痛。
等到打完针,亚瑟伸展手掌,却摸到一个金属般冰冷的东西,一开始他以为是床栏,但形状跟感觉都不对,然后亚瑟才醒悟过来。
那支分针。那把钥匙。几秒钟前枕头底下什么东西都没有。亚瑟每次躺卧时一定会将手放在枕头底下,会不会是在叶子把地图交给他以后出现的?就像故事书中说的,有魔法的东西会自己找到主人?
那应该只是小说情节吧,真实生活万一真像这样,不就等于是遭到诅咒吗?就算想摆脱也无法脱身……
「撑着点。」护士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打针)啊!这一点都不像你哟,亚瑟。」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