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舞臺上的奸險之徒
費奧多爾表示自己先躲起來。依照他的補充說明,他打算透過卑鄙的突襲來一決勝負,所以要她去讓菈琪旭露出破綻。
卑鄙的突襲。這種話好意思自己講喔?
「很遜耶。」
她無言地這麼說道。
「對吧?」
他不知為何一臉得意地勾唇一笑。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收起幻翼,獨自降落在瓦礫上。
接著──橙髮少女緩緩地轉過頭。
緹亞忒從來沒見過她臉上浮現這樣的表情,連想像都未曾有過。失望與看清,輕蔑與拒絕。她的眼眸深處有昏暗的火焰在搖曳。
「這就是妳找到的結局嗎?」
緹亞忒只是自然而然地脫口問出這個問題,她當然並沒有期待對方會有反應。儘管如此,在等了幾秒後,沒有任何回應還是讓她覺得有點落寞。
「我要上嘍。」
緹亞忒催發魔力。這是讓自己遠離生命來汲取力量的技術。她感到全身的熱逐漸褪去。一股像是自己動手抽出脊椎般的惡寒傳來,她咬緊牙關撐住。
猶如在水中搖盪的溺斃屍體似的,菈琪旭動了起來。她舉起赤灰色的遺跡兵器,而非自己的瑟尼歐里斯。緹亞忒知道那種劍鋒略往外偏的舉劍方式。那是菈琪旭一直以來的壞習慣,因為她不想傷害到別人,也討厭做這種會傷害別人的行為。
緹亞忒衝了過去。
揮劍砍下。
這不是她們第一次交手。以妖精兵的身分進行訓練時,她們已經對打過好幾次,在費奧多爾逃出軍隊的那天夜裡也交戰過。而緹亞忒一次也沒有戰勝過這名文靜的少女。才能的差距當然很大,但現在想想,或許也有類似心理障礙的東西。
「唔,喝!」
既然本來在力量上就處於劣勢,起碼要掌握住主導權。覺悟也好,焦躁也好,總之緹亞忒都灌注在劍上發起攻勢。比起每一擊的精準度,出手的次數更重要。雖然從菈琪旭的動作感覺不到任何銳氣與氣力,但也不遲鈍。最重要的是,她的劍法相當凌亂──除了緹亞忒所知道的菈琪旭的動作以外,感覺像是還有幾個學過劍法的人的動作混在裡面。未知的變化攪亂緹亞忒的思緒。她原本以為對付菈琪旭時應該能有所作用的預判和對應,如今完全起不了作用。
(──可是!)
緹亞忒加上體重所砍下的劍被輕易地化解了。她頓失平衡,莫烏爾涅的劍刃趁隙迫近──就在這個瞬間,她瞇起眼眸,改變自身魔力的性質。將原本是產生力量的力量、阻止力量的力量,轉化為扭曲力量的力量、引導力量的力量。
伊格納雷歐的劍身彈了出去。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是如此,只見劍芒順著軌跡劃過。
她不是藉由魔力來強化腕力,而是透過改寫慣性的方向,速度和威力絲毫不減地朝敵人死角揮出一擊。以前,她曾見過妖精兵學姊在實戰中使用過這項技術。這並不是催發強大力量的才能,而是操作已催發的力量來戰鬥的創意發想。她想說自己有朝一日也要學會,便獨自一人偷偷地練習過。雖然因為這是難到令人傻眼的高等技術,所以到頭來她還是沒辦法運用自如,但那天的努力,還是讓她在這個重要的局面成功施展出來了。
宛如火花的光輝四散。
菈琪旭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緹亞忒的劍理應確實瞄準菈琪旭的右臂,卻有類似黑色藤蔓的東西衝出來擋開她的劍。那東西無法從外觀想像到有如此硬度,當它緊緊地纏住劍之後,連要砍掉它都不是一件易事,只能不得已地被迫進行力勁比拚。
「……唔。」
那個看起來像藤蔓的東西,緹亞忒覺得也很像鎖鏈──雖然在這種接近窮途末路的情況下想這種事顯得很悠哉,但想都想了,也沒辦法。那是藉由互相束縛來連接的無數金屬環。它本身像繩子一樣發揮出維繫、綑綁、拴住的作用。這樣的存在方式,有時會被比喻為羈絆──
「緹亞忒。」
熟悉的嗓音呼喚了她的名字。
「……妳醒了嗎?」
「嗯,稍微醒了一點。」
她開始推測。伊格納雷歐陷入了黑色藤蔓中,雖然無法達到將其切斷的地步,但還是有造成損傷。可能是因為這樣,對菈琪旭意識的束縛便有所緩解了。
「加油,我現在就來救妳。」
緹亞忒在劍上注入力量。既然對這藤蔓造成的傷害能讓菈琪旭獲得紓解,那為今之計,就是用更強的力量來傷害它。要是還不夠,就再注入更強的力量。她如此想著,鼓足了拚勁。
她也只有鼓足拚勁而已。
不論意志多麼強烈,現實都不會因為這一點而改變。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以妖精而言相當平凡,催發不出足以燃盡自身的魔力,這是無法跨越的事實。
「可……惡……」
嫩草色的頭髮猛然倒豎而起。除此之外沒別的了,像色素變化這種代表催發出超越極限的魔力的現象,連徵兆都沒有出現。
「緹亞忒……拜託妳了。」
菈琪旭用手使力,強行推開一條藤蔓。
那條藤蔓一直守護著的東西,就這樣毫無防備地露了出來。
「……等一下,妳……」
「做個了結吧。」
那是胸部。心臟的位置。
菈琪旭是要她殺了自己。
「笨蛋!我怎麼可能下得了手!」
「妳可以的……那個時候,我們不是一起做過嗎……」
「那是……」緹亞忒的手臂險些脫力。「……提那件事太狡猾了。」
「我……已經是一具空殼了。現在只是耍了點詐,才會得到多加的時間而已。所以,好嗎……」
「我知道!我是知道,可是!」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很久之前就崩壞了。在那之後,經過某種奇蹟性的複雜過程,她得到了彷彿還活在世上般的如夢似幻的時光……話雖如此,那也不過是短暫而扭曲的夢罷了,夢終究會有醒來的時候──
這點道理緹亞忒還是明白的,而且也接受了。但是……
「我當然做不到那種事啊!」
她流淚拒絕了。
這只是情感上的無謂拒絕。
具備頂尖才能的菈琪旭,搭配上規格足以與瑟尼歐里斯匹敵的遺跡兵器,再加上連〈獸〉的存在都算在內。這樣當然很強,絕對是無人能敵。儘管如此,如果……
有一種東西是連現在的菈琪旭都無法擊碎──
「黑瑪瑙,第二次!」
無聲無息,也無預兆。
抓準兩名少女的意識空隙,白髮少年溜到菈琪旭的背後。
(……咦?)
菈琪旭來不及反應,就在那一瞬間,少年行動了。
他的腳掌牢牢踩住地面。腳踝、膝蓋、股關節、腰、脊椎,藉由旋、轉、流、停的動作,強制聚合起所有在體內運行的勁的流向。
緹亞忒的意識未能及時掌握住狀況,相反地,她的眼睛確實看出了他的動作。她不清楚詳細的術理,也不認為那是合乎常識性道理的武技,更別說那一連串的動作看起來很令人不舒服。她曾經在哪裡見過,或者應該說,那動作具有見過一次就忘不了的震撼性。沒錯,那就是──
(……絕對粉碎父愛之拳……?)
無視掉幾乎所有正常物理法則的破壞力,擊中了毫無戒備的菈琪旭手中的莫烏爾涅劍身根部,造成足以使石造城塞灰飛煙滅的衝擊力。傳出撼動耳膜的轟然巨響,衝擊波無差別地撞擊周遭的一切。
就連菈琪旭催發的背離常識的魔力,也無法完全擋住精準度和施展時機都完美無缺的這道衝擊。
莫烏爾涅被彈飛出去。
費奧多爾毫不遲疑地伸出手。
然而,他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僵在原地。
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生物的身體構造沒辦法做出不合理的動作,或使出威力不合理的拳擊。能被允許做到這種程度的,只有克服不合理的鍛鍊並達到不合理的境界的奇人而已。費奧多爾雖然在其他方面有許多奇特之處,但從這個層面來看,他應該還算是個合乎常識的男孩子。
黑色藤蔓疾行。
它比費奧多爾的手快了一步,眼看就要纏住莫烏爾涅的劍柄。
(──不好!)
絕不能讓藤蔓握住劍柄。要是錯失這個機會的話,恐怕就再也沒辦法從菈琪旭手中奪走莫烏爾涅了。而且在那種情況下,等同於沒有任何手段可以在這場戰鬥中獲勝。沒錯,緹亞忒腦子很清楚這一點,明明很清楚才對。
藤蔓的動作很快。即使她腦中瘋狂叫著必須阻止它,身體的動作卻跟不上。瓦礫由於剛才的衝擊而浮在空中,現在看上去就像是靜止住一般。她有種置身於時間暫停的空間中的錯覺。趕不上了。緹亞忒不禁閉上眼睛。這時,右手傳來不妙的手感。
「……咦?」
時間開始轉動,她睜開眼睛。
莫烏爾涅……在費奧多爾的手裡。
藤蔓失去了力量,不僅如此,還無力地橫倒在地上,像是動物般一抖一抖地不停抽搐著。
「咦……」
右手──她握著伊格納雷歐的那隻手,傳來黏滑的溫熱觸感。
她有股不祥的預感。脖子不知怎地彷彿生鏽一般動不了,她使盡渾身力氣扭過頭,往右手看過去。
鮮血正在噴出。
從被伊格納雷歐的劍刃深深撕裂的部位,也就是菈琪旭的胸口。
她一看就知道那是致命傷。
無論怎麼治療都為時已晚。她在一瞬間便如此肯定著。
而菈琪旭本人則露出溫婉柔和的微笑。
「啊……」
她明明回答過做不到這種事的。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沒辦法做到了結朋友性命這種事。她不久前明明才這麼喊過。
但現在,緹亞忒手中的劍刃,確確實實地破壞了菈琪旭身體的生命。
「菈琪旭!……菈琪旭!菈琪旭!」
緹亞忒呼喊著她的名字,但沒有回應的聲音。菈琪旭只是看似有一點高興地微笑著。這個笑容,緹亞忒已經看過不知道多少次了。這名少女要讓嚎啕大哭的孩子們平復心情時,臉上總會浮現這樣的表情。
緹亞忒拔出伊格納雷歐,然後扔到一邊,伸手去按住菈琪旭的傷口。當然,事到如今不可能會有挽回的餘地。儘管妖精嚴格來說並非生物,但其生命──是藉由模仿人類而存在於世。若是受到會導致人類肉體死亡的傷勢,理所當然無法救治。
「費奧多爾!菈琪旭她!」
她抬起頭,呼喊少年的名字。當然,她並不是認為他救得了菈琪旭,只不過就是忍不住喊了。
然後,她發現了。
費奧多爾站在瓦礫上。
背對著她。
他右手握著莫烏爾涅。這沒什麼。至於他左手握著的……是瑟尼歐里斯。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他為了以防萬一,將那把劍從藏身處帶出來了。
說起來──直到剛才還讓她吃盡苦頭的黑色藤蔓全都不見蹤影。是消失到哪去了嗎?還是說,移動到其他地方了呢──
「哈……哈哈……」
費奧多爾的肩膀微微顫動了起來。
他在笑。
那笑聲慢慢地愈來愈大聲。
「終於……終於啊。終於走到這一步了……混帳……」
費奧多爾嘀嘀咕咕地說著莫名其妙的話語。事已至此,緹亞忒總算察覺到了。有哪裡不太對勁。
「費奧多爾,難道說,你也……」
「──哦,不是喔。」費奧多爾頭也不回地答道。「我並沒有被〈獸〉控制,〈第十四獸〉不具有那種程度的力量,若是不經由莫烏爾涅,就沒辦法控制精神構造相差太遠的東西。明明是憎恨孤獨的〈獸〉……不對,或許正因為如此吧,原本這傢伙是與懸浮大陸群的任何人都合不來的存在──」
他的語調冷靜得不可思議,而且相當流暢。
緹亞忒紛亂的內心愈發不安起來。
「──〈第十四獸〉不具有那種程度的力量。不過,從反面來看的話,有些事不試試看是不會知道的吧。」
「咦?」
鏘噹一聲,瑟尼歐里斯發出清脆的響聲,被扔在地上。
費奧多爾將空出來的手也用來握住劍柄,然後將莫烏爾涅的劍身舉到自己眼前。
「你到底想做什麼……」
「Vincula。『你是我的朋友』……啊,不對,錯了。」
費奧多爾不理會緹亞忒,逕自對著眼前的劍說話。
而且語氣還很溫柔,彷彿眼前的對象是他的朋友似的。
「……〈十七獸〉,懸浮大陸群的大敵,萬物的破壞者──你,就是我。」
一瞬間。
黑霧鼓脹起來。
那黑霧看起來像是數億隻的飛蟲群,翻騰竄飛,然後在失去形體的狀態下,纏繞在少年的身上。
「費奧……多爾……?」
他的氣息發生變質。
站在那裡的,明明無庸置疑是是費奧多爾‧傑斯曼本人。明明是那個愛說謊、壞心眼、固執又愛逞強的墮鬼族。
「──我就告訴妳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吧,緹亞忒。」
那個少年的說話聲,與以往的費奧多爾並無二致。
他不知從哪裡拿出眼鏡,用單手打開鏡架後,戴了上去。
「墮鬼族是惡人,絕不能相信。」
他轉過頭。
像個壞蛋一樣勾起唇,用猙獰的表情笑著。
一道血自他的眼角滑落而下,猶如眼淚一般。
†
他為了讓懸浮大陸群墜落而奮戰至今。這不是謊言。他認真地覺得這個世界需要災厄。而且,這當然不是全部。
他為了妖精的將來而奮戰至今。這也不是謊言。他絕對無法認同她們的戰鬥持續遭到無視。而且,這其實也不是全部。
†
剝落凋零──
他自身正逐漸崩毀而去。
費奧多爾知道強行與〈十七獸〉融合精神的魯莽行為就是自尋死路。這樣就像是把他本來就所剩不多的時間全部都倒進水溝一樣。
──他感覺到黑霧團般的東西在自己體內。
這傢伙──被稱為〈第十四獸〉的精神懷抱著什麼樣的痛楚,現在他明白了。這傢伙一直為無能為力所苦。居所遭奪,信賴崩解,被迫面對自己的無能,在沒辦法從這些事逃脫出來的情況下,一直一直在受苦。
而莫烏爾涅是很誠懇的一把劍,不斷實現主人的願望。為了奪回居所,為了讓擁有同一祈願的人心靈相通,為了這次一定要發揮出不會被奪走任何東西的力量持續進行運作。
不論是誰,原本都沒有打算要作惡。
大家都只是懷抱著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小小心願。
「這世上沒有魔王。」
他想起在遙遠的過去,與姊姊和瑪格的對話。所謂的魔王,是在故事中擔任一切邪惡的原點與焦點的角色之名。
將魔王打倒,就等同於從舞臺上的世界去除掉所有憂患與災難。
當然,這是只存在虛構作品裡的劇情。在現實中,很難找到真正純粹的惡人。打倒某個人就能讓大家獲得幸福,如此順遂的現實世界也是不存在的。
就連身為萬物破壞者的〈獸〉,也不足以擔當這樣的角色。他知道了這一點。
「晚安,Vincula。你的使命就由我來繼承。」
他溫柔地擁抱那顆心。
在孤獨的戰役中誕生,持續藉由憎恨不和與不信而存在於世的精神,逐漸失去其意義。融合進行下去,雙方性質互融為一體。
†
他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片是石造街景……過去曾是。
瓦礫、異形與屍體,還有用槍口對準他的士兵。昔日和平的科里拿第爾契市被刻上新傷痕的光景。
應該是因為〈第十四獸〉像現在這樣發生變質的緣故,分布在周圍的異形全都倒在地上,轉眼間便風化,變成黑粉崩解消散。與其交戰至今的人們,娜芙德、菈恩托露可與護翼軍的士兵──看來是趕來支援了──都看著他,像是發生了什麼事似的。也能隱隱約約感受到遠方傳來的居民視線。
在遠處也能看到卡格朗和那個帝國老嫗的身影。他們的神色看起來都是理解中帶了點憤恨,大概是已經預料到費奧多爾‧傑斯曼的目標,以及他為達目的所採取的手段。看來至少是理解到不至於為此吃驚的程度。
(菈琪旭小姐……)
費奧多爾將視線從倒地的少女遺體上移開。他咬緊牙關,遏止住想要奔向她的衝動,並甩開腦海中浮現的那張溫柔笑靨。
(抱歉,請妳再稍等一下,我很快就會過去。)
他以道歉的形式對自己說道。
因為現在的他,還有必須做的事。
──這一切都是由一頭〈獸〉所引發的慘劇。
而那頭〈獸〉,目前正在費奧多爾的體內。
如果僅僅是「獸」引起的事態,那就是天災。天災雖然是禍害,但不是罪惡,即使打倒並非罪惡的東西,那不是善也不是正義。然而,若是變成某個惡人所搞的把戲……能做到這樣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與惡人戰鬥的人會成為正義,殺死惡人的人會成為英雄。
不先做好直到這一步的準備,正義的英雄這種人物是不會誕生的。
事到如今,他還在想,會不會有一條誰都不會犧牲的道路。
事到如今,他還在想,會不會有一個誰都不會哭泣的方法。
他知道那種東西是不存在的,至少誰都沒有時間去找出那樣的道路和方法。因此,每個人都希望得到目所能及的範圍內的事物,試圖保護觸手可及的範圍內的事物。即使哭泣,即使受傷,大家仍然執意依附著各自所珍視的事物活下去。
任何人都是如此。
所以,我也只會這麼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放聲大笑,胸口就痛得要命。雖然不出聲也很痛就是了。
骨頭恐怕已經斷了,而且斷掉的骨頭還刺穿某處的內臟。
要是鬆懈下來,感覺隨時都會咳嗽不止甚至吐血,然後直接倒在地上昏過去。不過,這樣是不行的。雖然非常吸引人,但他絕對不能往那方向逃避。
費奧多爾‧傑斯曼是個小人物,他是成不了英雄也當不上勇者的奸險之徒。
而奸險之徒也有屬於自己的舞臺與表現機會,以及骨氣與尊嚴。
「到目前為止有勞妳們了,諸位妖精!妳們連被我利用了也不曉得!」
挺起胸膛,提高音量吧。
將真心藏到眼鏡後方去,你不是說過你很擅長演戲嗎?
帷幕升起。剩下的,唯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直到最後了。
「我已經得到力量了!毀滅世界的〈十七獸〉的力量,而且還是兩種!」
他每一句臺詞都像是在做說明。因為必須讓不清楚情況的觀眾,也明白站在這裡的費奧多爾是什麼樣的人物。
「但是,死亡還不夠!悲嘆還不夠!無知的人們啊,回想起來吧,然後恐懼吧!懸浮大陸群並不是樂園,你們腳下的薄冰,如今被踩破了!在萬象的破壞者〈獸〉的力量面前,救難的英雄才不會出現──」
「──費奧多爾!」
有人說話……
伊格納雷歐的劍鋒打斷了費奧多爾的大笑。
「這是怎樣……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聲音在顫抖著。她的表情扭曲得很怪異。
他想,她大概是想笑吧,可能想認為這是一場玩笑。
「就跟我說的一樣啊,妳理解得還真慢耶。」
他咯咯笑著,用無比邪惡的表情譏諷道。
「妳忘了嗎?我啊,可是懸浮大陸群的敵人。我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加入護翼軍,為了這個目的才接近妳們,為了這個目的背叛護翼軍,為了這個目的飛到這座城市──」
「你騙人!」
「我才沒有騙人!」
這聲叫喊不需要演技,是擅自從口中迸出來的。
「這不是謊話,誰也不能否定!我……我一直──」
他停下話語,壓抑激動的情緒。
「……讓懸浮大陸群墜落,就是我最當初的目的。我沒說謊,如果妳懷疑,妳之後可以去問潘麗寶,她早就看穿這一點了。」
總之就是要凶狠。他這麼告訴自己,並加深裝出來的笑容。
「只差幾步就要達成了。如果沒有人妨礙我……我真的會說到做到。」
他誇張地搖了搖頭,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要是不希望如此,就證明懸浮大陸群是有受到保護的……不可能輸給〈獸〉帶來的絕望,將這兩件事展現給我們看吧。」
過去,懷抱著〈嘆月的最初之獸〉的衝動的威廉‧克梅修,作為強大的〈獸〉與妖精交戰過。透過那場戰鬥,讓差點被判斷為不需要的妖精再次證明了其價值。
同樣的事情,再做一次就好。費奧多爾是這個意思。
「為什麼……」
緹亞忒的聲音帶著哭腔。
「為什麼你會知道那種事啊!」
他不回答這個問題。費奧多爾張開雙手。
「問答結束了。差不多該做個了斷了吧,懸浮大陸群的守護者大人──」
†
他跟這個女孩子老是在針鋒相對。
不僅是語言上,他們也舉劍打過好幾次了。
他們對彼此沒有憎恨,也不是沒有相互理解,更非因為對方身上有東西是自己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奪取的。儘管如此,他們卻擋在雙方行走的道路上。
無論何時都在身邊,見證著彼此所朝向的未來。
簡直就像是並肩走在同一條道路上的旅人一般。
他很快就掌握了藤蔓的操作方法。
這或許還比活動手腳來得更加容易。現在比起說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熟悉操縱這具身體的人融於自己體內,占了更大的比重。
「話說回來,有件事我一直沒機會告訴妳!」
問題在於,以藤蔓的速度沒辦法捕捉到緹亞忒的動作。也許是認為正面對打會很不利,只見少女大大地張開幻翼,切換成以迴避為主的戰術。費奧多爾沒有實際使用藤蔓與人戰鬥的經驗,而且看來〈獸〉也不具備累積經驗這種概念。
「你想說什麼?」
「妳的翅膀真的很漂亮耶!」
「──你是白痴嗎?」
她不帶一絲羞怯地如此回應,讓費奧多爾有點受傷。不過,他確實也覺得自己說了蠢話。
但這也沒有辦法。要是現在不說的話,一定再也不會有機會告訴她了。
他判斷持久戰對自己不利。照理來說,對方是催發魔力來戰鬥,體力應該會消耗得很劇烈。然而,緹亞忒本來就無法使用足以成為負擔的魔力,因此不適用這條規則。而另一方面,費奧多爾是強行進行無理的精神融合,所剩時間並不多。現在記憶、自我、目的和意志都還很清楚,但他無法肯定一分鐘後,不對,是十秒後的自己也依然如此。
『已經不需要第三次的幫助了嗎?』
不知從哪傳來黑瑪瑙的聲音。
「──哦,剛才謝了,那叫作龍爛劫鼎是嗎?」
『你不必言謝,我可是有收代價的。』
「別撒那種拙劣的謊啦。我的身體之所以會垮掉,只是因為我使用超出身體負擔的力量所產生的反作用,你什麼也沒拿走。你提出三次的次數限制,並不是你捨不得,而是我對你的力量所能承受的極限,僅此而已。」
『……就算如此,我還是有收到代價。別轉移話題,你不使用我的力量了嗎?』
「這個嘛──」
他稍微想了一下。
「──已經不用了。要是我再繼續自取滅亡,各方面來說都會失去意義。」
『都走到這個地步了,結果不都差不多嗎?』
「不一樣喔,完全不一樣。」
他感到有點奇怪。這頭〈獸〉看似與自己心靈相通,卻意外地沒有了解到最根本的部分。
「所謂的大惡人,最後必須由英雄親手擊潰才行。」
緹亞忒抓住藤蔓軌道的間隙,用整個身體衝撞的方式進行突擊。
費奧多爾覺得這是一步壞棋。他為了應對這一擊,將藤蔓高高甩起,從伊格納雷歐的劍刃下方打過去,削弱緹亞忒的攻勢──
響起遠比想像中還要輕的金屬聲。
「……咦?」
緹亞忒放開的伊格納雷歐就這樣彈飛出去,在空中打轉著。
他忍不住看了過去。緹亞忒趁隙蹲低身體,撿起掉在地上的另外一把劍。那是瑟尼歐里斯,唯有被選中者才能使用的最強遺跡兵器。
「拜託了!」
緹亞忒祈求似的叫道,然後進一步催發更強的魔力。
彷彿要折斷劍一般,她用力握住瑟尼歐里斯的劍柄。
她的頭髮看上去瞬間倒豎了起來。
然而,沒有發生任何改變。緹亞忒的力量依舊達不到她所期望的高度。遺跡兵器瑟尼歐里斯,緹亞忒手中的那把劍保持著沉默。
一條藤蔓輕輕鬆鬆將其劍刃──僅僅是金屬塊的劍身擋了下來。
「……啊。」
瑟尼歐里斯只有菈琪旭能使用。幹勁、覺悟和激情都不足以引發奇蹟。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在這種最後關頭也不會被顛覆。
在視野的一角,他看到菈恩托露可面露絕望的神色,把重心放低。她應該是在考慮要不要出手時,看到緹亞忒陷入危機,現在正準備衝過來吧。
(──真是不了解啊,學姊。)
費奧多爾拚命忍住想要笑出來的心情。
緹亞忒一直憧憬著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夢想有一天要成為那樣的妖精兵。接著──在這個夢想破滅後,她一度感到挫敗,覺得自己一路走來的這條道路是否全都是徒勞無功,後來又振作起來,選擇活下去。
自己無法使用瑟尼歐里斯。她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靠自己的雙腳站起來繼續前行。因此──
「喝啊!」
她跳了起來。
將藤蔓和劍互相抵住的點作為支點,她藉由微量魔力來增幅腳力,高高地,並且更快速地躍起。嬌小的身體鑽進藤蔓的防禦間隙,將兩人的距離縮短為零。
如果不啟動遺跡兵器,便殺不了〈獸〉。但是,費奧多爾並不是變成〈獸〉,只是將其精神納進體中,所以他的身體不能相提並論。在幾乎緊貼著彼此的狀態下,緹亞忒握緊拳頭,打在墮鬼族單薄的胸膛上。
(看吧。)
他覺得這一瞬間的自己是笑著的。
少女的拳頭小且來得猛烈,費奧多爾的立足點和身體狀況都沒辦法讓他站穩在原地。於是,在無法做到任何抵抗的情況下,他被往後打飛,連享受一瞬間的飄浮感的時間都沒有,後背就狠狠撞在瓦礫上。血與空氣的團塊從喉嚨中擠了出來。
「……咳哈……呼……」
費奧多爾全身麻痺,靠在瓦礫上無法動彈。
他等待幾秒,讓天旋地轉的視野平復下來。
首先清楚映入眼簾的,是瑟尼歐里斯的劍鋒就這樣直指著他,沒有絲毫動靜。他的視線循著劍身移動到握劍的手,不用說,當然是緹亞忒凜然站立的身影。
啊啊……妳真是帥氣啊。
「不給我最後一擊嗎?」
緹亞忒沒有回答。
眼前的瑟尼歐里斯開始微微晃動。他想這應該不是疲勞導致的錯覺。
「──真是沒辦法啊。」
他稍作思忖,決定妥協。重點在於藉由黃金妖精的──緹亞忒的手來擊敗危險的大惡人,以及讓大陸群的重要人物目睹這一切。剛才為止的對打已經達到了這個目的。任何人應該都很容易就能想像到,要是緹亞忒不在這裡會變成什麼樣的情況。
因此,他決定這樣就好。
背負著世上人們都容不下的事物,一個罪惡從此殞滅。這樣一來,世上的人們……就會比現在稍微幸福一點。
他的手碰到了某種東西。
「……咦?」
他扭動脖子,朝那邊看過去,只見橙髮少女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那名少女的手維持著伸長的姿勢,而費奧多爾的手指便是碰到了她的手。
「啊啊──」
他的眼前再一次黯淡了下來。
這副肉體剩餘的生存時間快要耗盡了。
他握住菈琪旭的手。
那冰冷的手指感覺不到生命跡象。儘管如此,他卻覺得比任何東西都還要溫暖。
他將全副意識託付給那股溫暖,然後靜靜地閉上眼睛──
「費奧多……爾……?」
忽然間,他注意到了這個聲音。
他抬起眼皮,吃力地稍微轉動顫抖的眼球。
在模糊的視野角落,他認出了對方的身影。
「……啊……」
那是各處都具有類似貓的特徵的小女孩。
年紀應該十幾歲出頭,有著黑髮和琥珀色的眼眸。
雖然身體長大了些,而且似乎也會露出他沒看過的表情了,但確實是他認識的面孔。
那是五年前分別後,照理說永遠都見不到面的某個人的面孔──
──瑪……格?
曾是費奧多爾的事物看到了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也用茫然的眼神,看著曾是費奧多爾的事物。
他們的視線纏繞在一起。
他想,這應該是夢吧,而且還是一種自我滿足的美好妄想。
如果是這樣的話也好。不管是夢還是現實,對現在的他來說都是一樣的。反正他又無法區分開來,也沒有區分的意義。
他的嘴唇擅自顫動起來。
顫動著,組織出類似聲響的東西。
──對不起。
──我沒有辦法……遵守當時的約定。
誰都沒有接收到,誰都沒有聽到的低喃,是他臨終前的話語。
所有的力量從指尖、眼睛開始消退。
於是,這一次。
曾是費奧多爾‧傑斯曼的肉體,迎接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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