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揮劍者之名

  城市的各處確實都出現了異形的騷亂。

  然而,並不是整座城市的任何地方都有發生。也就是說,還是有地方現在仍未察覺到騷亂,保有一片安寧。

  「好……」

  『好?』

  「好可怕……」

  在距離護翼軍司令總部稍遠的不起眼公園裡,一處角落的長椅上。

  費奧多爾筋疲力盡,幾乎呈癱倒的姿勢坐在上面。

  『不是啊,你剛才玩得那麼大,現在才說這些不嫌太晚喔?』

  黑瑪瑙用發牢騷的口吻指出他的問題,也確實言之有理。不過,費奧多爾當然有自己的理由,雖然可能只是藉口罷了。

  「我又有什麼辦法……不玩大一點的話,他們根本懶得理我啊。我是覺得無論如何都有這個必要才做的,畢竟我本來就是個膽小怕事的人啊。」

  『哈哈。』

  小鏡子的那端傳出哼笑聲。

  「笑什麼啦,我可沒有說謊喔。」

  『不是,我並沒有懷疑你。嗯,膽小怕事,好個膽小怕事。這樣不是很好嗎?』

  這傢伙絕對沒有相信。

  雖然這傢伙各方面的態度都很令人火大,但他也差不多漸漸習慣了。那種話中有話的說話方式,只要別去在意的話,也就僅此而已了。

  儘管別去在意就沒事──但費奧多爾的人格也沒有健全到能夠輕易控制住情感。他盤腿而坐,將手肘放在腿上,低垂著頭。

  『你確定那樣真的好嗎?』

  「你指什麼?」

  『我的力量的用法。如果是為了示威,有的是方法吧。』

  「──不。」

  費奧多爾抬起頭。由於他抬得太高,接近正午的陽光直接射進眼睛深處。他感到眼底隱隱作痛,便瞇起了眼睛。這具徹夜未眠的身體難以承受這明媚的日光。

  「就算以武器要脅,只要被奪走武器就完了;靠門路要脅的話,只要抓住我便不足為懼。所以如果我要在那個場合取得發言權,就只能讓他們對我有所警戒了。」

  當然,實際上那種破壞力並不是費奧多爾本身的力量。考慮到是借來的力量,跟武器和門路也差不了多少。儘管如此,只要別暴露出來……或是被搶走,這種情況就完全沒有問題。

  「我是知道一些應該可以矇騙過去的戲法啦。但要在不被識破的情況下徹底唬過那兩個人,我實在不想挑戰這種賭注啊。」

  『真不知道你是好強還是懦弱。』

  「都無所謂啦,我只是做出當時最有效率的選擇罷了。」

  黑瑪瑙說了聲「原來如此」,然後做出沉思的動作。

  雖然費奧多爾並不是對這段對話感到疲憊了──倒不如說,或許是交談的時間超過一整晚的緣故,他甚至還對黑瑪瑙產生了親切感──但他還是關起小鏡子,結束了對話。

  (不過……這也為時已晚了吧。)

  說起疲憊的原因,除了與那個自稱〈獸〉的傢伙對話以外,多的是其他因素。由於他覺得只要身體在事情結束前都還能動就好,便憑意志力將疲勞和傷勢擱置不理,一路衝刺到現在。若是繃緊神經時倒還好,一旦稍有鬆懈,他的意識立刻就會模糊了起來。

  叮鈴鈴鈴。不知從哪裡傳來微弱的金屬聲響。才剛結束對話,又開始在意起那種細小的噪音,真教人煩悶。

  說起來──他還是第一次察覺到這件事──腦袋比他所想的還要清晰舒暢。具體來說,那個他用墮鬼族的瞳力接納進來的部分異形精神,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了。

  恐怕是已經死了吧。

  姊姊之前說的應該就是這個意思。精神混淆並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如果對方死亡,精神本身消滅的話,就會強制解除。雖然墮鬼族的瞳力要背負削減自身心靈的風險,但只要在每次使用時都把對方給殺掉,便不至於造成致命性的傷害。

  (──這可是很邪門的能力啊,真是的。)

  伴隨彷彿是在看著失去主人的空巢似的感覺,他觀察體內生出的一股空虛。雖說是接納了別人的心靈,但不是連記憶都一同分享過來,他並沒有綁住曾經在這裡的人們的所有想法。不過,還是有留下一些東西。

  像是他們共同擁有的,奉為第一行動準則的衝動。

  又或是,彷彿被視為那種衝動的旗幟而奉行的一個專有名詞。

  費奧多爾的體內尚留有類似紀錄的記憶,告訴他這裡曾存在過這樣的事──

  「Vincula……嗎……」

  他懵懵懂懂地朝天空唸出這個字眼。

  這只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然而,所謂的名字往往都不是單純的字音堆砌,而是具備著更多意義……極為深遠的意義。

  有人在長椅的空位坐下了。

  費奧多爾沒有轉頭,只將視線從眼鏡旁邊移過去確認。那是披著厚大衣的鳩翼族【Tourterelle】男性。那名男性從懷裡的紙袋取出甜甜圈,用小小的鳥喙靈巧地啄食起來。沾滿表面的砂糖看起來非常美味。

  說起來,他肚子餓了。

  他想起一件事。現在距離自己和緹亞忒還有菈琪旭那兩人一起圍著大量餐點時,才過了半天而已。然而,他感覺那已經是很遙遠的過去了。

  雖然身體在抗議著想吃點東西,但他現在不能這麼做。讓血液流到胃部,在不知何時會睡著的狀態下展開作戰行動,這種事他可笑不出來。還是忍耐到一切都結束吧。沒錯,等一切都結束。

  隔壁的鳩翼族站起身。

  就這樣走出了公園。

  費奧多爾隔壁還擺著原本裝有甜甜圈的紙袋。

  「……好傳統的方法啊。」

  他瞇起眼睛,感到無言似的喃喃說道,然後將紙袋拉過來確認內容物。

  裡面當然裝著綜合甜甜圈……才怪,那是用油紙包起來的一捆紙。雖然他並不是抱有什麼期待,但不聽話的肚子還是悲傷地叫了起來。他用手掌按住肚子,不讓它叫。

  這是來自帝國諜報部的各種調查報告書。

  也許是配合內容重要程度,內容經過三重加密,但應該是戰時連絡用的格式,只要花少許時間便可解讀,並不複雜。這種程度對費奧多爾而言,幾乎跟一般未加密的文章差不多。他很快地翻閱一遍。儘管到處都有塗黑或剪下的部分,更嚴重一點甚至整頁都拿掉了,但既然是要將機密文件外流,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措施,他沒有要責怪的意思。而且,就隱藏起來的情報位置和頻率來看,也能領會出相當多的情報,因此不是什麼大問題。

  ──原來如此。

  他明白了很多事。引起議論的莫烏爾涅現在確實就在這座科里拿第爾契市裡。在運送的過程中,它跟其他形形色色的危險物品一起被不懂其真正價值的劫匪搶走了。雖然護翼軍還無法鎖定劫匪的真面具,但根據帝國那邊握有的消息來看,這座城市的古老貴族一派似乎相當可疑。

  而且,看來帝國對於莫烏爾涅本身也沒有掌握到更加詳細的資訊。

  既然如此,雖然情況已經落入最惡劣的谷底了,但唯獨他的立足位置似乎並不差。現在還留有讓費奧多爾‧傑斯曼達成目的的路徑。

  然後。

  「──所以是這樣嗎?」

  他曾經有很多疑問,有很多該知道的事。其中幾個已經得到了答案,而剩下的幾乎所有的問題,他現在確實掌握住了。

  他感到作嘔。

  他有點不想知道,但如果就這樣不知情的話,他大概也無法原諒自己。相比自己至今為止不斷累積起來的任何一條罪,那份無知的罪孽遠要來得更加深重。

  用積極的態度來思考吧。

  知道答案後,從現在開始就能往前踏出一步。不論是對是錯,是善是惡,都與此無關,也不重要。他這次一定可以朝著自己能夠接受的方向,實實在在地展開行動。

  「啊,找到了找到了,喂~!」

  緹亞忒揮著手,聲音愈來愈靠近。

  他從文件中抬起頭,看到她的身影。他發現她穿著軍裝時,才想到她有換過衣服。

  這麼說來,他不久前還拉著這個當時穿睡衣的女孩子到處跑。現在重新一想,這真是極度荒唐的行為。在重新細思之前,他對此並不抱有旖旎的想法,而他也覺得這樣的自己似乎有點問題。雖然事到如今一切都為時已晚就是了。

  ──就在此時。

  「喲,一陣子沒見了啊。」

  他在緹亞忒的斜後方發現一張認識的面孔。

  他自然而然地發出「唔呃」這聲類似驚叫的聲音,身體不禁往後一縮。

  「哈哈!不要嚇成這樣嘛,會讓我很受傷耶。」

  一邊爽朗地笑著,那張面孔的主人……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走了過來,手臂攬住費奧多爾的肩膀,還順便用另一隻手抓了抓他的頭髮。她本人或許覺得自己是在溫柔地摸他的頭也說不定。

  這是他幾天前遇到的對手。他們當時交戰──或者說是他單方面被虐──而且也聊過幾句話。

  除此之外,黑瑪瑙講述的威廉‧克梅修的過去之中,也有出現她的名字。

  「所以呢?」她語氣下沉。「你這傢伙之前牙尖嘴利地講了那麼多,結果聽說三兩下就被菈琪旭拋棄了啊?」

  「事情才不是這樣呢!緹亞忒,妳是怎麼跟她說的?」

  「啊……呃……」

  「妳不要轉移視線啊!」

  娜芙德「啊哈哈」地笑得很開心──才剛這麼想,她就突然板起臉,抓住費奧多爾的手腕。

  她就這樣面露凝重的表情,不發一語。

  「你……」

  「呃……請問,怎麼了?」

  她的力道很強,費奧多爾的手腕被抓得很痛,但他只能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不,沒什麼。」

  她突然甩開似的放開了他的手。

  他感到莫名其妙,心中的困惑無法消除。

  這時──

  「娜芙德,我們可沒時間瞎胡鬧喔。」

  伴隨著清嗓子的聲音,另一道嗓音插了進來。

  「……妳是……」

  沒錯,緹亞忒還有另一個同行者。

  對方的年齡應該跟娜芙德差不多,可能是二十或將近二十……這是他的感覺,但那沉靜的氣質與泰然自若的表情讓他看不太出來。她有一頭明亮的藍色頭髮以及同色的眼眸,是無徵種,大概和緹亞忒和娜芙德一樣是黃金妖精──

  「你就是費奧多爾‧傑斯曼嗎?」

  「啊,是的。」

  他在多少受到氣勢壓制的情況下答道。

  費奧多爾很不擅於應對年長的女性,無徵種就更是如此了。雖然他覺得大部分是姊姊造成的,但就算他這麼想也克服不了這個問題。

  「請問妳是?」

  「菈恩托露可‧伊茲莉‧希斯特里亞。嗯……雖然脫離軍隊了,不過我也是黃金妖精。」

  他知道這個名字,她和娜芙德同樣是認識威廉‧克梅修的其中一名少女。除此之外,他也從緹亞忒口中聽過這個名字。她是資深的黃金妖精,為蘋果和棉花糖【莉艾兒】取名字的人。

  複雜的情感在費奧多爾的內心來回浮現。

  才剛打完招呼,菈恩托露可就從懷裡拿出一個布包。

  「回答我。把這東西帶進來的,是你嗎?」

  「那是什麼?」

  「一個小盒子。怕萬一遭到破壞而包裝起來了,而且也不能在這裡打開讓你看。」

  「……不是啊,在看不到內容物的情況下,要我回答妳也太強人所難了。」

  「這是艾爾畢斯的小瓶。」

  這一瞬間。

  費奧多爾來不及抑制住情緒,他全身用力地打了個哆嗦。

  連緹亞忒的眼睛也睜得老大。

  「怎……會?」

  菈恩托露可靜靜地觀察著費奧多爾,不過在經過幾秒的沉默後,她便深深地嘆了口氣。

  「依你的反應,這個名稱你是知道的,但看來應該跟箱子本身沒有關聯吧。」

  他太大意了。費奧多爾的心中流著冷汗,承認自己的大意,也承認眼前這名聰慧女子確實徹底抓住了他的這份大意。

  在坦率的少女居多的黃金妖精中,也有一些人是會試探彼此的。他明明早就知道了。

  「請……請等一下,學姊,妳怎麼會有那種東西呢?」

  她瞥了一眼慌張的緹亞忒。

  「……為什麼連緹亞忒都出現這種反應?」

  「之前在三十八號懸浮島發生了很多事……真的很多很多。」

  費奧多爾覺得這是不誠實、不正確也不貼切的說法,但他不會主動進一步說明。如果要描述,他就不得不去回想。一回想的話,他就必須忍受那種痛楚。

  雖然緹亞忒一副還想說些什麼的表情,但她看到費奧多爾的臉色後,立刻就閉上嘴了。這孩子真是機靈。他現在非常高興她能有這份貼心。

  「──那是上次在美術館發現的東西喔?」

  娜芙德從旁邊探過頭來。

  「所以說,在場不知道裡面裝什麼的只有我。結果到底是什麼啊?」

  「是毀滅世界的兵器。」

  菈恩托露可若無其事地答道。

  「光是在腳邊摔碎,懸浮大陸群兩年後就會整個被〈獸〉吞噬殆盡的厲害玩意兒。」

  ──吞噬整個懸浮大陸群?

  他對這個說法抱持著疑慮,不管怎麼想都不對。

  封存在艾爾畢斯的小瓶內的〈沉滯的第十一獸【Croyance】〉,是會無差別地將接觸到的東西同化的恐怖侵略者。然而,它本身沒有移動的手段,也無法連空氣或水都一併侵蝕掉。也就是說,不管這個小瓶造成的災難再怎麼擴散,吞噬掉一座懸浮島後就會停住了。

  當然,長期來看,那座懸浮島與其他懸浮島接觸的話,可能會導致災難進一步擴大。就像目前在三十九號懸浮島的〈第十一獸〉正在靠近三十八號懸浮島一樣。

  再說,「兩年後」這個異常具體的數字是從哪裡得出的?

  「……別把那種東西帶在身上啦。」

  娜芙德一臉傻眼地說道,而緹亞忒則用力地點了點頭。

  「但不能就這樣放在那裡吧?而且也不能隨便丟掉。所以我才想拜託葛力克先生,因為把這東西裝進砂箱,放在護翼軍的倉庫裡才是最好的辦法。」

  「……也是。」

  雖然他一度把幾乎處於那個狀況的小瓶帶了出來,所以心情很複雜,但她的判斷本身並沒有錯。費奧多爾點了點頭。

  「我聽說你是艾爾畢斯的相關人員又是叛徒,因此以防萬一來確認一下。既然你與此無關,那我也沒有其他要事了──娜芙德,我們走吧。」

  「啊?」

  娜芙德發出困惑的聲音。

  「咦?等……等一下呀,學姊?」

  緹亞忒連忙喊住她的背影。

  「我的目的是追查五號懸浮島的流出物品。既然已經證實跟這位沒有關聯,就必須前往下一個可能有線索的地方……我不認為那件事跟現在這種事態沒有關聯,況且也沒有多少時間了。」

  菈恩托露可用淡淡的語氣說道。

  費奧多爾察覺到她的焦慮。她只是在告訴自己要保持冷靜,並表現出那樣的感覺而已,其實這名女性是個情緒起伏相當激烈的人。

  「那種異形化,是強力詛咒搞的把戲。」

  她抬起頭,環視四周後表示:

  「並不是利用生化手段造成的變質現象,而是透過詛咒,直接改寫生物的存在模樣。但是,能夠在完全無視現實的情況下強加於人的強力詛咒,是非常複雜且細膩的。要將這種程度的詛咒施加在不特定的多數對象上,原本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妳真清楚。」

  「全都是老師教我的,我只是現學現賣而已。那位人士懂的事情很多──」

  她的口氣聽起來像是感到懷念,又像是在哀悼。

  費奧多爾將手中的文件放回紙袋,從長椅上站起來。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我說過我在趕時間。」

  「是很重要的事。不是對我而言,是對在場的所有人……不對,是對整個懸浮大陸群而言,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菈恩托露可停下腳步。

  「你想問什麼?」

  看來她是允許他發問了。費奧多爾一邊感受著緹亞忒和娜芙德的視線,一邊謹慎地選詞用字。

  「大賢者死了,沒錯吧?」

  他問出口後,等了一下。

  菈恩托露可的沉默是最鏗鏘有力的回答。

  「──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她現在才這麼問道。

  「只要短時間內得到這麼多提示,就會知道了。妳說要追查五號懸浮島的流出物品。五號懸浮島本來就是大賢者的住所,要是那裡出事,照理說要透過護翼軍來解決。儘管如此,卻是已經離開軍隊的菈恩托露可小姐在處理,就表示其中存在著不能正式與軍方有所牽扯的原因吧。」

  他聳了聳肩。

  「五號島必須瞞著軍方的消息本來就不多。再加上,聽說妳有個通曉咒術知識的老師。既是五號懸浮島相關人員,又是咒術高手,能想到的人物就只有一個而已。如此一來,我也可以推測大賢者本人一定出了什麼問題,而菈恩托露可小姐則是以跟他關係極為親近的個人身分在行動。」

  ……其實,他還有另一個推測的根據。

  他從黑瑪瑙那裡聽過大賢者史旺‧坎德爾這號人物的一些事。因此,菈恩托露可剛才提到詛咒時,他就聯想到大賢者了。

  不過,這部分的心思實在不能說出來就是了。

  「五號懸浮島機能不全這一點,從以前就是眾所皆知的事,軍隊內部也經常在傳大賢者已經過世的傳言。所以,我才會詢問似乎了解實情的妳──倒不如說,我也有一種妳在引導我發問的感覺。」

  「咦?」

  「妳是在試探我吧?看我是不是能夠察覺到列舉出來的提示,並推論出真相。」

  菈恩托露可──依然帶著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不發一語。

  他可以看到一條冷汗順著她的臉頰滑落而下。

  (……奇怪?)

  他該不會是猜錯了吧?不,這不可能。

  如果她不是有自覺地說出提示,就會變成是在沒有自覺的情況下,將關係到機密情報的線索洩漏出來。不管怎麼說,她看起來都是一副冰雪聰明的模樣……不僅如此,她剛才還準確無誤地抓住了費奧多爾鬆懈的時機,他認為像她這樣的對手不可能會這麼糊塗。

  他想如此認為。

  「啊──……」

  緹亞忒一臉傷腦筋地別開視線,而娜芙德則愁眉苦臉地沉默著。他看不出那種反應的真正意思。

  「──既然都推測到這種程度了,那你應該懂吧。」

  菈恩托露可的表情像是甩開了什麼似的,開口這麼說道。

  「這件事不能洩漏出去。懸浮大陸群的所剩時間不多了,徒然引起混亂並沒有任何意義。」

  「我知道啊。最重要的是,傳言本身已經流出去了,就算我在哪裡說了些什麼,都只會被當成相信謠言還亂說話的騙子罷了──」

  沒錯,大賢者死了,即使他知道這一點,世間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然而,知道這一點的自己,卻產生了些許改變。

  「──那麼,雖然這不是回禮,不過我這裡也有兩條消息可以提供。妳要找的東西,應該就在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氏的第七別墅裡。」

  菈恩托露可頓時停下動作。

  只有眼眸像是在探尋他的真正用意似的,微微動搖了一下。

  「那似乎是這座城市自古以來的掌權者,也是知名的獸人至上主義者。據說好幾樣從護翼軍的運輸艇上搶來的掠奪品都經由祕密路徑運進去了,不過其中也有幾樣原本就出處不明的東西──」

  在她問出「你為什麼會知道?」這個問題前──

  「啊,這可不是什麼推理喔。我剛才分到了一些貴翼帝國諜報員掌握到的情報,新鮮度和準確度都是有附保證的。」

  菈恩托露可的嘴唇看似想說什麼似的微啟──但最後還是一言不發地閉上了。她就這樣再次背對著費奧多爾邁步而去。

  費奧多爾為了追上她的背影,也往前走了起來。娜芙德和緹亞忒則帶著有點困惑的感覺跟在後面。

  「我還有一件事想告訴妳。」

  「希望你不介意邊走邊說。」

  這大概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現在這種狀況確實必須加緊腳步,不能一直逗留在原地。

  「呃……我想妳說不定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十七獸〉是人族。也許該說人族的本體是〈十七獸〉更為準確,不過,到了現在這個時代,做這種區分也沒什麼意義就是了。」

  某種冰涼的東西碰到了後頸,費奧多爾被迫停下腳步。

  在沒有任何氣息和預兆的情況下,娜芙德的手指一瞬間就掐住了費奧多爾的脖子。她的手指隱含著隨時都能輕鬆折斷的意圖。

  「學學學姊?」

  緹亞忒從剛才開始就不斷受到驚嚇。他覺得有點對不起她。

  「你從誰那邊聽到的?你這傢伙知道什麼,又知道多少?」

  「……我還沒說完。可以先聽我說到結論嗎?」

  娜芙德的手指一動也不動,是叫他在這個姿勢下說話嗎?

  「你想說什麼?」菈恩托露可的聲音很平靜。「〈獸〉的本體眾說紛紜,各種說法多不勝數,你說的也只不過是其中一種說法罷了,聽起來似真非真,似假非假。這世上已經沒有人族了,也沒辦法確認其真偽──只是名副其實的空談吧。」

  「不,這個事實比什麼都來得重要。穆罕默達利醫生不知道這件事;護翼軍、帝國和我姊姊也都不知情。眼下在科里拿第爾契市有資格接近真相的人,只有我和妳們而已。」

  娜芙德的手指微微加重力道,是要他別裝模作樣嗎?

  「那個,獸人變成異形四處肆虐的現象,是遺跡兵器莫烏爾涅的力量造成的。具體來說,那是『與同伴結合力量,並將加總起來的力量分享出去』這種能力的體現。雖然以詛咒而言,這玩意兒不僅超出規格又脫離常識範疇,但既然這把劍與從前被稱為極位五聖劍的那把劍……瑟尼歐里斯同規格,這就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心中整理資訊。

  原本就知道的事,憑感覺推論但不抱有肯定的事,黑瑪瑙告訴他的知識,從帝國那邊流出的情報。他將這些事物彙整起來,導出結論。

  「遺跡兵器是……」

  娜芙德低聲道。

  「是只有我們才能使用的東西。附帶一提,在我們這些人當中,一個人也只能與一把劍相契合。沒有妖精是那把什麼莫烏爾涅的適任者。」

  「沒錯,是有這樣的規定。這條規定由穆罕默達利醫生訂下,這是醫生他本人說的。妖精不會長大成人,也沒辦法使用未契合的遺跡兵器,醫生確立了將妖精調整成這樣的技術,並將這條規則刻在所有成體妖精兵的身體裡──」

  這次……她們三名妖精都一臉驚愕地沉默下來了。

  是啊,她們理當會如此。換句話說,這揭露了她們妖精的存在根基,不得不接受的末路,偏偏是人為策劃的結果。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始終感到很自責,這也是他到最後甚至願意接受死亡的原因。

  「……請你繼續說下去。」

  在另外兩人說話之前,菈恩托露可就催促著費奧多爾的下文。

  「對人族勇者來說,只要是與自身器量相配的劍,不管哪一把都能夠使用。恐怕原本的妖精也有效仿這一點。但是醫生為了斷絕妖精接觸到莫烏爾涅的可能性,便在這部分加了一道枷鎖。然而,這道枷鎖並非永久有效。這是我自己的猜測就是了,當黃金妖精長大成人,或是催發出超越極限的魔力,這道枷鎖就會遭到破壞,變成任何劍都能使用。」

  「啊……」

  娜芙德不知怎地,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睜大了眼睛。不過,費奧多爾沒有追究這一點的餘裕。他必須耗費全部的集中力,才能勉強將自己心中的結論轉化為語言說出來。

  「但是,醫生他想錯了一件事。他一直認定莫烏爾涅會主動控制可能成為它的使用者的妖精。遺跡兵器的運作機制幾乎都還沒有解開,沒有人能夠解除他的主觀臆測──」

  也有一人可能是例外,那就是威廉‧克梅修。但他和穆罕默達利的交集太少,而且穆罕默達利當時也沒有問威廉任何問題。

  「──儘管如此,既然莫烏爾涅可以操控妖精,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莫烏爾涅即使不借助妖精之手,也早就啟動了。」

  「這不可能!」

  娜芙德尖聲喊道。

  「要我說幾遍?遺跡兵器只有我們才能使用!」

  「妳錯了。遺跡兵器原本是只有人類才可使用的東西。妳們不過是身為『能夠替代人類』的妖精,才有辦法使用遺跡兵器。也就是說──」

  「──你是在神智清醒的情況下講這番話的嗎?」

  菈恩托露可沉聲說道。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雖然我對神智清醒這一點有些沒把握,但我可以肯定自己是認真的。沒錯,如果本來就是人族,能夠使用遺跡兵器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從前被視為極位五聖劍之一的莫烏爾涅,是能夠與同伴結合力量的武器。

  所謂的同伴是什麼?在莫烏爾涅的定義中,是抱持相同想法的人們。

  像是無法饒恕仇敵,或是想守護某個人,甚至是單純不想死。它會將抱持相同想法而立於同一戰場的人們合為一體。

  據說,聖劍是將小小的願望集結起來所引發的一種奇蹟。

  而莫烏爾涅這把劍,只是為了這樣的奇蹟而存在的。

  正如存放在護翼軍資料庫裡的人族紀錄所述,莫烏爾涅這把劍的來歷,真的──僅僅是如此而已。

  「〈織光的第十四獸〉。」

  費奧多爾說出了存在那些異形化的獸人記憶裡的名字。

  「那些變成怪物的人,我從其中一個瀕死個體的精神中撈到了這個名字。在遙遠的過去,有一名人族勇者在持有莫烏爾涅的狀態下變成了〈獸〉,直到現在也依然寄宿於莫烏爾涅裡面。這就是引發如今這場異變的元凶。而且──」

  而且──沒錯。

  接下來才是重點所在。費奧多爾是為了這個才一路走到了現在。

  「……只要解決這個問題,妳們妖精就能得到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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