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同盟會議
閃閃發光。
牆上掛了許多畫,但不是畫本身在發光,而是鑲在畫框上的大量寶石。此外,細緻打磨的黑石桌和椅子,其側面也實實在在地嵌入了七彩寶石,還有精細入微地裝飾著珠寶飾品的水晶燈。簡單來說,這間屋子裡的所有物品都在大肆發光。
這是橘榴石廣域商會旗下高級餐廳的一間包廂。
隔音與保密防諜的措施也相當完善,就是所謂的「為了各方上流人士的陰謀詭計而建造」的空間。
這種幾乎要刺痛雙眼的奢華裝潢,是源自於豚頭族【Ork】的特有習性。他們的壽命很有限,對於一切財產並不會抱持「哪一天可能會用到」的想法。他們會讓手上的所有財產在任何一瞬間都閃耀發光。有時候是一種比喻,有時候是物理上的意思。
不過想當然的,這是只在豚頭族內部共同擁有的美學。居住在懸浮大陸群的諸多種族都有培養出一套獨特的美學與審美意識。
「實在不覺得這個包廂的品味有多好啊。」
被招待進這個包廂的一名「客人」──體格健壯的黑山羊頭獸人──毫不掩飾他的不滿,直接哼了一聲這麼說道。坦白講,費奧多爾也有同感,但身為將他們約過來這裡的當事人,他不能老實地表示贊同,便裝作沒聽到。
這個黑山羊頭身上所穿的,是費奧多爾很熟悉的護翼軍黑制服。他背後則站著兩名穿著類似軍服的副官。
「──再次感謝各位答應如此突然的邀請。」
費奧多爾恭敬地鞠了一躬。
聚集在包廂裡的所有人都將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其中含有不耐、敵意、輕蔑、警戒以及這些心情的混合物。而且,這些人全都是神色凶狠的猛將,感覺單憑視線就能使人心臟停止。費奧多爾的內心流下了怒濤般的冷汗。
他用快要顫抖起來的手指推了推眼鏡。挺起胸膛,假裝平常心。沒問題的,這種演技是他的拿手好戲。他無數次如此告訴自己。
「你就是費奧多爾‧傑斯曼……嗎?」
一道上了年紀的女性嗓音響起。只見一個長著鷲頭的有翼族僵起了臉頰。
她穿著的是白底鑲金,作工非常時髦的軍服,當然,她並不是護翼軍的人,站在背後的三名隨從也一樣。
「想說回應胡鬧的邀請函來看看,結果竟得在這裡面對著這些胡鬧的徽章。反正這就是一時興起的代價,我當然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所以我並沒有怪罪你的意思。」
這名鷲頭老嫗是貴翼帝國的軍人。雖然軍隊的體制本身無法簡單地做比較,但應該是不亞於一等武官的地位。
「那麼,你接下來要展現什麼樣的惡作劇呢?」
不能被這番挑釁的言論給壓制住,不能讓出現場的主導權。費奧多爾唸經似的在心中反覆說著,然後繃緊了神經。
分布在這座科里拿第爾契市裡的護翼軍和貴翼帝國軍隊,這兩個相互敵對的暴力組織的首領,此刻被招待進了同一桌。
這件事竟然真的成功了,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就算說是小小的奇蹟也不為過。他真想大力稱讚自己一番──不過,這當然要更後面才能實現。
在這些人面前,他還必須完成幾次近乎奇蹟般的走鋼索才行。
但真要說的話,這也是他習以為常的事。從往昔至今,恐怕也包括今後,他要做的都是與格局不相襯的大事。
「是的,拐彎抹角的寒暄就免了。自我介紹的話──有這個需要嗎?」
他推了推眼鏡。
「你叫作費奧多爾‧傑斯曼,出身艾爾畢斯,是蓋烏斯‧岡達卡的小舅子,歐黛‧岡達卡的親弟弟。直到前陣子為止還隸屬於護翼軍第五師團,一路晉昇到四等武官的地位。雖然從軍時一直是個誠實勤勉的人,但現在是叛徒兼危險人物。目前正在參與穆罕默達利‧布隆頓醫師的追逐劇……聽說前些天還因為有事而跑進我們的醃漬桶是吧?」
卡格朗淡淡地說道。費奧多爾感到有一股涼意爬上背脊。
他並不是覺得被摸清底細很可怕。護翼軍的諜報班不是無能之輩,握有這種程度的資訊是很理所當然的事。他感到可怕的是別的東西。
(這是──敵意嗎?)
此人,卡格朗一等武官相當忙碌。他眼下的麻煩──具體來說就是坐在對面的貴翼帝國的諸位──應該讓他每一天都過得很頭痛。從他的角度來看,費奧多爾‧傑斯曼根本是不需要放在眼裡的小人物。
而卡格朗現在正帶著明顯的敵意,瞪著費奧多爾。
奇怪的是,如同他剛才所說,費奧多爾一直以來都表現出勤勉軍人的模樣。在那段期間,他始終品行良好,從未樹立明確的敵人。即使離開軍隊後,他也幾乎沒有跟相互對立的對象見過面,要說例外的話,也只有緹亞忒而已。
因此,他很少站在與強烈的敵意正面相對的立場。
(──超可怕的……但是,並不會讓人不愉快。)
卡格朗是戰士,而戰士只會向夠格做對手的人展現敵意。也就是說,這其中必然包含著一種敬意。
「所以是那隻母狐狸的親戚啊。」
老嫗接話說道。費奧多爾很想對全世界的狐徵族道歉,竟然被拿來跟他的姊姊相提並論,實在是天大的侮辱。
「既然你背著這個身分,我對初次見面的你就不會抱有任何一絲信賴。無論你等一下要說什麼事,都別忘了這一點。」
「哦……我會謹記在心。」
儘管她這番話很傷人,但他並沒有要抱怨這一點的意思。倒不如說,他甚至還對於帝國軍也深受姊姊所害而感到抱歉。
「那麼,我便進入正題吧。簡單來說,我希望兩位各自的陣營能夠結為同盟。」
卡格朗一等武官忍俊不禁似的低聲笑了出來。
帝國老將看似不悅地皺起眉頭。
很好。費奧多爾心中大聲稱快。他們兩人想弄清楚這個「完全不受信賴的墮鬼族」突然在說些什麼,現在都很仔細在傾聽。
「當然,這是對所有人都有利的事。沒錯──貴翼帝國會得到獲取妖精調整技術的機會,而護翼軍則是得到解決妖精調整技術流出風險的辦法。」
「──真叫人佩服啊。不愧是墮鬼族,真會講一些中聽的話。」
「不敢當。」
「不過,空有糖衣的謊言是魅惑不了任何人的。」
「我這番話當然有憑有據。您聽過莫烏爾涅吧?」
卡格朗的臉色變了。這是費奧多爾的感覺,因為那身黑色毛皮,他無法確認。
老嫗則沒有反應。這是費奧多爾的感覺,因為她始終面無表情,他看不出來。
「這個名字對護翼軍來說是燙手山芋。我說得沒錯吧,一等武官?」
一陣沉默。
「而且,這也直接關係到要如何處理黃金妖精的調整技術。簡單來說,只要解決了莫烏爾涅的問題,護翼軍就不會那麼堅持要獨占黃金妖精了──畢竟之前甚至還打算賣給艾爾畢斯嘛。」
帝國老嫗的眉毛稍稍揚起。
「……那不是軍方上下共同的意見。」
卡格朗一臉不悅地沉聲拋出這句話。
費奧多爾想也是。規模龐大的組織不可能總是在一致的意志下行動。有時候會在組織內政治動搖的情況下,做出旁人眼中匪夷所思的舉動;有時候幾名高層的慾望和衝動,會被視為整體組織的失控。費奧多爾沒有天真到連這部分的內情都不懂。
然而,他沒有道理要一一考慮到這其中的內情。
「還有一件事,或者這可能才是正題也說不定──今早出現無辜市民變成怪物開始肆虐的現象。我想兩位已經根據手邊的消息做出判斷了,那是莫烏爾涅之力的一部分。」
一陣沉默。
「以現狀而言,護翼軍原本派去追捕妮戈蘭女士的兵力都調去鎮壓怪物了。而帝國的諸位雖然想趁這場混亂有所動作,但因為內部也有人變身,導致無法展開行動,我說得沒錯吧?」
卡格朗的嘴唇抽搐,露出了獠牙。
「如果兩位僅憑手邊的資源就能解決問題,我就收回這個提議吧。但是,兩位都是聰明人,應該能夠正確判斷出此刻需要什麼東西,才能讓我們各自往前邁進。而且,那樣東西並不是當前的敵對狀態,對吧?」
「──我就退個七步,當你這番胡謅含有幾分真實,並且假定你手中已握有具體的計策好了。不過──」
卡格朗一等武官伸出蹄狀的手指,輕輕地指向了費奧多爾。
在他背後待命的副官採取行動,他們從巨岩般的腰間抽出大型長刀,刀鋒直直地對準費奧多爾。
「──我們確實會選擇最完美的手段。以這個場合而言,就是抓住你,用力量把你的計策搶過來,我有說錯嗎?」
老嫗文風不動,只以打量的眼神盯著費奧多爾。
而當事人費奧多爾則處變不驚地在不偏移視線的情況下,看向牆上的鏡子。
「黑瑪瑙。」
他一邊小聲喚著,一邊伸出右手掌心對著眼前的桌子。
「這是約定好的第一次。讓我使用力量吧。」
『哦……保險起見我再問一次,你是認真的嗎?』
鏡子那端,同樣舉起手的黑髮青年彎起了眉毛。
『這是讓萬物回想起過去樣貌的力量,想必會成為把這個創造出來的世界【懸浮大陸群】破壞殆盡的無敵破壞力。在這種甚至不是戰場的地方,你就要把這樣的力量用掉嗎?』
「這裡就是我的戰場,現在正是最佳使用時機,不是嗎?」
『……是這樣喔?』
青年不再多說什麼,只是一臉無言地用那雙金色眼瞳重新看向桌子。不一會兒,那張桌子,以及擺在上面的紅茶杯、花瓶和花,還有下面的地板到另一側的牆壁,全都變成了灰色的沙子。
這些東西只在一瞬間保有各自原形,之後便崩然瓦解,只剩下隆起的灰色小山。
「這……」
連卡格朗都包含在內,副官和帝國的人們都大驚失色。
(這……)
費奧多爾也啞然失聲。就算這是他自己要求的,但這種威力──沒有伴隨爆風和爆裂聲,別說破壞了,只是當場直接彰顯出「化為烏有」的力量,看上去的衝擊性實在非同小可。
不過,他並未表現在臉上。這要歸功於他為了以防萬一而委託豚頭族新做的眼鏡。長年佩戴眼鏡讓他的身體養成了習慣,只要戴著眼鏡就不會中斷演技,而現在就起到了徹底藏住內心動搖的效果。
「──這是……」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有種不可捉摸的失落感在他的心中擴散開來。
這就是那個嗎?昨晚黑瑪瑙提過的,肉眼看不到的傷之類的。恐怕是某些記憶或情感在如今的費奧多爾內心失去作用了。這是在發揮遠遠超出能力範圍的力量後,所產生的反作用力。
哦,什麼嘛。
他意識到兩件不如預期的事。
其一,是他想像中那個必須支付的代價,實在太輕了。現在的他,恐怕已經失去對於普通人活下去而言相當重要的事物,這應該屬於再也無法挽回的重大喪失。但是他依然活著,而且還保有足以思考各種事的思考能力,身體看來也行動無礙。光是不影響當前的活動,就算是很輕的傷害了。
至於其二則是……
「這是怎麼回事?」
他思緒中斷。
卡格朗一等武官彎下腰,用戴著手套的指尖抹了一下灰色的沙子。
「這是……早已討伐的〈嘆月的最初之獸〉的生態樣貌。」
「是啊。」費奧多爾露出故作輕浮的笑容。「我不是〈獸〉,只不過是一個交友有點廣泛的脆弱無徵種……區區墮鬼族罷了。」
鷲頭老嫗的臉頰僵住了。她大概是以身邊的墮鬼族為範本,想起他的姊姊……歐黛‧岡達卡的臉龐。
「我沒有要毀滅世界的意思,也不具備那種程度的力量。所以,兩位儘管放心跟我合作吧。」
一陣沉默。
「──你的要求是什麼?」
卡格朗坐回椅子,低吟似的問道。
「打著同盟之名,想向我們要求什麼東西?」
「這個嘛,雖然有幾個候補選項,但首先我想藉交換情報順便要求一件事。」
費奧多爾豎起一根手指。
「滅殺奉史騎士團。」
「唔?」
「您是知道的吧,聽說不久前才在這座城市裡橫行肆虐,是獸人至上主義者的集團。我想要護翼軍掌握到的這群傢伙的名單。」
「為何?」
「莫烏爾涅是能夠跟同伴結合力量的劍,也能將結合的力量分享給所有人。目前在城中作亂的那些傢伙是跟同伴結合力量之後,再共享這股力量……若是如此,問題就在於他們所謂的『同伴』是什麼了。」
費奧多爾聳了聳肩。
「針對這部分進行推測後,我接觸他們自身的精神,然後得到了證實。他們大半都是滅殺奉史騎士團以及其擁護者。之所以變成怪物的以獸人為多數,而特徵不明顯的多是被攻擊的對象,恐怕就是因為這樣。」
鷲頭老嫗瀏覽一遍手上的文件,說了句「這話倒是挺有意思」並微微頷首。
「所以說,曾經參與過那個騎士團的某人,就是持劍的主人嗎?」
「不。」費奧多爾搖了搖頭。「如果事情只有這樣,那就好解決了。然而,事態還要再複雜一點。那把劍是只有極少數被選上的人才能使用的兵器。而且,現在有資格成為使用者的只有一人。那是個不管怎麼想都跟滅殺奉史騎士團的思想合不來的……善良的孩子。」
善良。在這種場合下說出這兩個字實在很不對勁。但他認為這兩個字是這時候最恰當的表現。
「背後應該還藏著什麼隱情,我想將其揭開,並且解決掉。因為,對於在那之後的世界,我能做的也就僅此而已了。」
所以──費奧多爾歇了口氣,再道:
「還請務必助我一臂之力。」
他鞠了一躬。
†
一來到走廊,一名副官就湊到卡格朗耳邊說道:
「那個男的很危險,要做掉他嗎?」
他們不知道費奧多爾‧傑斯曼剛才所展現的技藝有嚴格的次數限制。不過,既然是能夠主動對眼前的敵人發動的能力,應對之策也是多不勝數。
只要有護翼軍的組織能力,不管對手擁有多可怕的力量,殺掉並不是什麼難事。
「算了。」
卡格朗心平氣和地答道。
「為什麼?那傢伙根本搞錯了身邊的問題和大義,不過是個無名小輩罷了。」
「是啊,那器量不足以成為英雄或將才──」
「那麼,為什麼呢?」
「──正因如此才可怕,你不覺得嗎?」
副官打了個哆嗦。
「他是凡人,只是有勇氣、智慧和行動力的一介市民。既非英雄,也非勇者,更沒有受到什麼命運之類的東西指引。舞臺上不會為這種角色留一席之地。」
「既是如此……」
「所以,他為自己準備角色,攀上了舞臺。他恐怕連當革命家或壞蛋的那塊料都不是。但是,他認為只要背上這個惡名就能待在舞臺上,所以自己戴上了這塊面具。憑著這股意志贏下當場的勝利。」
卡格朗重重地嘆了口氣。
「──比起有點器量的英雄和將才,他要難對付得多啊。」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