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三名妖精

  城市陷入混亂之中,想徒步移動是很不切實際的想法。

  她想起一件事。即使是在天空飛行的種族,在都市地區飛行也是需要取得許可的。尤其是科里拿第爾契市這種本來就不存在有翼種族的都市,這樣的傾向尤為顯著。像是因為從高處窺視而被抓走的烏鴉,還有在被指定為藝術的教堂落下糞便的鷸等等,她聽過幾種這一類的小故事。其中有些故事還被改編得更加滑稽逗趣,並以半創作故事的形式出版實體書。

  所以,她有點猶豫。

  儘管如此,也只是有點猶豫而已。

  「……哎,不管了!」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催發魔力。這是愈接近死者的人愈能發揮出龐大力量的魔性技術。不需要考慮失控的風險──緹亞忒催發不出會有失控疑慮的激烈魔力。她沒有那種才能。

  她用全力創造出幻翼,然後展翼向上直飛。

  嚴格來說,幻翼不是翅膀,並非透過振翅拍擊空氣來讓身體浮起來。換言之,那是「可以存在於空中之物」的證明,代表這個世界給予幻翼在空中四處飛行的權利,是身分證明之光。

  更高,再更高。比五層樓的公寓、壯麗的教堂、中央大書館都還要高。帶著直衝雲霄的氣勢──但這樣就會飛過頭了,因此她在相當前面的地方便停下來。

  她轉過頭,科里拿第爾契市盡收眼底。

  (──哇。)

  真是漂亮的城市。她心想。

  在她年紀更小時,科里拿第爾契這個名字就是夢想的代名詞。這裡是許多創作故事的舞臺,編織出各式各樣的愛與勇氣的另一番天地。就算她現在知道故事歸故事,現實歸現實,但當時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褪色。

  (不行不行。)

  她搖了搖頭,尋找目的地──護翼軍司令總部。

  找到了。遠遠看過去,與其說是軍事設施,不如說更像美術館或博物館……不過,她不可能會看錯。

  她朝目標地點前進,然後頭朝下地急速降落。雖然有點可怕,但腳朝下降落的話,裙襬會很不妙,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說到裙子,她現在還穿著睡衣。真想趕快換衣服,一直用這副打扮跑來跑去實在太丟臉了。

  視野一角。

  出現了幻翼的光輝。

  (咦?)

  在目的地護翼軍司令總部的不遠處。

  有某個人跟她一樣展開幻翼,正在進行戰鬥。

  †

  菈恩托露可思考著關於自己的老師──大賢者史旺‧坎德爾的事。

  從各種意義上來說,等同於懸浮大陸群創造者的他,在經過五百年以上的歲月後,依舊存在著重大的意義。儘管價值觀各異的人聚集在這個世界,但所有種族都不能忽視大賢者的意志。龐大的權力與影響力集於他一身。

  得罪大賢者,就是與整個懸浮大陸群為敵。不管他本人的意志為何,都會被引以為世界的常識。

  因此,大賢者不能粗心大意。以他的立場而言,一句失言就有可能引發大混亂。在這個以懸浮島、種族和都市自治為前提的世界,也不能採取獨裁者的作為。

  大賢者選擇沉默。

  在接近懸浮大陸群中心的位置,有一座神殿建造於五號懸浮島上,他僅帶著挑選過的親信和侍從隱居在內。跟外界的聯絡也只有極少部分的人……而且還是在對所有懸浮島秉持中立的組織──護翼軍中,透過更小一部分的尉官來取得聯絡。

  比任何人都強,比任何人都為這個世界鞠躬盡瘁的男人,由於其力量與奉獻,被從這個世界給切割出去了。

  ──他一直為至天思想的存在感到煩心。

  那是認為現在這個世界是充滿汙穢的錯誤,提倡以死亡來救濟的觀點。

  他說過,雖然那東西借思想之名存在,但本質就是飄蕩於懸浮大陸群的不安,是一種氛圍。因此,它會以疫病般的速度擴散開來,在人們渾然不覺的情況下潛伏於人心深處,然後在最糟糕的時間點迸發。而想當然的,要根治這一點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就連身為繁榮象徵的科里拿第爾契市,也或許正因繁榮的緣故,到處都出現了宣揚至天思想的民眾。一想到原本優美的街景無處不貼著「捨棄汙穢,登至天穹」的海報,菈恩托露可便悲憤交集,並在同時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孤寂感。

  「喂,菈恩!」

  一道既熟悉又令人懷念的聲音,將菈恩托露可拉回現實。

  她抬起頭,看到的當然是娜芙德‧凱俄‧狄斯佩拉提歐……不對,那是在五年之間,手腳(還有頭髮)都拉得老長的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

  「如果是吃飯時就算了,在打架途中想事情也太扯了吧!雖然我知道現在問題堆得跟山一樣高,要煩惱的事情沒辦法從腦袋裡趕出去啦!」

  抬頭一看──有個令人不舒服的立體造型物就在眼前。那看起來像是由好幾顆活生生的獸人頭顱排列成人形的怪物。牠正在大肆揮動長滿頭顱的手臂,攻擊周遭的人群。

  催發魔力並展開幻翼的娜芙德滑行過去,用盡全力朝側腹(類似的位置)一腳踢下去。異形與地面呈平行地騰空飛起,重重地撞在附近的牆壁上。

  「呿……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娜芙德一邊甩腳,並偏起頭。

  菈恩托露可也明白那觸感很奇怪,而且重量跟看上去的不一樣。感覺上,那不是一個長出二十顆頭顱的獸人,而是把二十個獸人塞在一個人的外形裡。生命力和臂力也是同樣的情況。

  「這不是〈十七獸〉對吧?」

  菈恩托露可一邊問著,一邊接連不斷地刻印咒蹟【Thaumaturgy】。只見無數的妖精形成後,飛了過去,然後炸裂。

  「畢竟還是殺得死啦!只是非常頑強罷了!」

  娜芙德在回答時,又揍飛了一隻。這些對手就算身體崩壞,也會不顧一切地襲擊過來,如果一直用赤手空拳來對付實在很沒效率。儘管剛剛才得出那不是〈獸〉的結論,但這是令人想動用遺跡兵器的情況。不過,菈恩托露可的希斯特里亞和娜芙德的奧拉席翁都不在這裡。

  雖然多少花了一點時間,但相當順利地將這裡的敵人殲滅殆盡了。

  她們也完全沒有受傷,這種敵人很好對付……然而,這只是對她們兩人來說是如此而已。

  環視四周,可以看到幾名死傷者倒在地上。每個人都是在她們趕到前就被異形所傷。也許是因為居住區就在附近,看起來全都是有翼的種族。

  「……好奇怪。」

  「嗯?」

  「我是說這些傢伙的目的。妳不覺得牠們有特別針對的對象嗎?」

  這些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淨挑有翼諸族攻擊。

  結果在她們黃金妖精出現後,牠們完全捨棄對有翼諸族的興趣,只朝她們攻擊。

  「大概是因為,對那群傢伙來說,放著能戰鬥的我們不管比較危險吧?」

  「這個……是有道理。」

  是有道理,但感覺不太對勁。這群傢伙真的可以用一般常識的標準來衡量嗎?

  「牠們不是〈獸〉那種一切道理都行不通的對手,會這樣也是有可能的吧?」

  經娜芙德這麼一說,她便也覺得或許真是如此──

  「──學──」

  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學──姊──哇呀?」

  突然刮起一陣強風。

  菈恩托露可忍不住閉上眼睛,再睜開時,便看到眼前不知為何有一名嫩草色頭髮的妖精微微蜷著身體坐在地上。更匪夷所思的是,她還穿著睡衣。

  「……咦?」

  「啊?」

  在僵住的菈恩托露可兩人面前,那名妖精飛快地甩了甩頭。

  「果然是娜芙德學姊!」

  她表情歡快地撲抱住娜芙德的脖子。

  「……唔,咦,菈恩學姊也在?為什麼?從哪裡冒出來的?」

  妳又是從哪裡掉下來的?

  這副打扮是怎麼一回事?對娜芙德和對我是不是有差別待遇?

  菈恩托露可將這些差點脫口而出的問題吞了回去,然後用指尖按住太陽穴。緹亞忒是以現役的身分站在第一線的成體妖精兵,還以為她在背負起這份尊嚴後,會稍微更有大人的模樣。

  不過,這孩子或許這樣也好。菈恩托露可抱著像是放棄又像是認可的奇妙心境,接受了這樣的結論。雖然一方面也是因為現在不是計較瑣碎小事的時候,不過,能看到她還是一樣充滿朝氣才是最重要的。

  「看到妳很有精神的樣子真是太好了,緹亞忒。」

  沒錯,她還是回以一句溫柔的問候。

  只不過,聲音還是免不了顯得既沉重又苦澀。

  †

  十一號懸浮島,護翼軍司令總部。

  臉上滿是濃濃疲憊之色的士兵正忙碌地東奔西跑。異形持續在城中各處出現並襲擊人民,而市內兵力不足以應對這樣的情況。據說一等武官卡格朗判斷這不算政治干涉,所以將這裡的護翼軍正規兵力全部派出去解決問題。

  某方面來看,對屬於非正規兵力的三名妖精而言,這樣正好。

  「葛力克先生外出中……嗎?」

  換上簡式軍服的緹亞忒錯愕地說道。

  「真傷腦筋啊……我們是有事拜託他才來到這裡的。」

  「聽說從昨天開始就沒人看到他了。真是的,要監視我們的人可以這樣不負責任地跑出去嗎?妳說是不是?」

  「妳還敢說啊?」

  面對菈恩托露可的冰冷眼神,娜芙德用毫不在乎的表情忽略過去。

  「哎呀,我的話呢,姑且到昨天為止都有稍微聯絡一下喔。」

  「稍微嗎?」

  「嗯,稍微。不過呢,只有這次除外啦。因為我想說差不多該碰個面交換消息,也想帶菈恩給他看看,讓他各方面都能感到放心。」

  「謝謝妳為我著想。但是,上次提到的事還不能洩漏出去。」

  「了解了解。不過,我覺得至少可以告訴那傢伙啦。」

  「這個嘛……嗯……」

  左看右看。隨著她們一來一往的對話,緹亞忒的眼睛也跟著左右移動。

  「妳們在說什麼?」

  「唔,關於世界的終結吧。」

  「是的,詳細情形還不能透露就是了。」

  「哦……所以是不能問的類型嗎?」

  「也可以這麼說啦,不過,現在還是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麻煩上吧。」

  娜芙德用牙齒咬破攜帶糧食的包裝,然後發了一句牢騷。

  菈恩托露可也咬了一口手上相同的東西。這是她以前待在地表時吃慣的味道。然而,她並不覺得這有多令人懷念。

  思考所謂的終結──她過去沒有這樣的習慣。

  或許聽起來很奇怪,不過,她身為一個沒有生命的妖精,可能明天就不復存在,卻對自己的末路沒有太大的興趣,搞不好根本就沒意識到這一點。而且,菈恩托露可相信不是只有自己,而是大多數的妖精都抱著類似的想法。

  硬要解釋的話,就是對她們而言,終結並不是未來的故事。不管是誰,只要是活在當下的人,死亡就是未來會發生的事。誰也無法預測未來,所以任何人都會對未來抱有夢想或恐懼;換句話說,對於沒有活在當下的人而言,終結並不是遙遠的某一天的故事,而是一直伴隨在身旁,理所當然到沒有必要重新審視的鄰居。

  (──雖然這也許只是在玩文字遊戲而已。)

  她以前沒有思考終結的習慣。而這也意味著,如今的她不一樣了。現在的菈恩托露可經常思考自己、家人和世界的終結。

  這不是僅限於妖精的事。再怎麼接近永恆的存在,都會有終結的一天,而這未必是屬於遙遠未來的事──現在的她是知道這一點的。

  曾經邁入終結的世界,再次迎來黃昏的光景。

  並且,注視著末日。

  「嘿喲!」

  緹亞忒發出無意義的吆喝聲,重新揹好行李。

  那是被布條一層層裹得嚴實的一把大劍。

  遺跡兵器伊格納雷歐,過去在地表由人族鍛造的聖劍之一。這是緹亞忒去換衣服的同時,從司令總部的保管庫裡借出來的。

  「妳取得許可了嗎?」

  「當然不可能呀,葛力克先生現在又不在。」

  「明明沒有〈獸〉出現,卻還擅自取出遺跡兵器啊。要是被發現問題可就大了啊。」

  娜芙德用一點也不覺得是大問題的口氣說道,同時也重新揹起了劍。

  遺跡兵器奧拉席翁,相較於娜芙德從前在地表遺失的狄斯佩拉提歐,這把劍小了一圈以上。雖然聽說含有極小規模的成就願望型【Realizer】能力,但沒有留下發動過且經過觀測的紀錄,這在遺跡兵器是很常見的事。蘊藏怎樣的能力都無所謂,只要揮動起來能打倒〈獸〉就足夠了。

  「之後再讓葛力克先生寫一大堆檢討書吧。」

  「哦,說得沒錯,全部都是那傢伙不好。」

  緹亞忒咿嘻嘻地笑了,娜芙德則咯咯笑著回應。

  只有菈恩托露可手上沒有劍。這也沒有辦法,畢竟菈恩托露可現在的身分不是妖精兵,非妖精兵者不能持有遺跡兵器。希斯特里亞目前應該躺在妖精倉庫的角落積灰塵。

  「──那麼,緹亞忒。」

  菈恩托露可喊了少女的名字,便見她轉過頭來。

  「剛才說到妳可以說明這座城市的現狀吧,能請妳告訴我們嗎?」

  「嗯啊。」

  緹亞忒發出奇怪的聲音,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

  「關於這一點,好像需要請妳們等一下,或者應該說,好像要等各式各樣的準備完成後才能講,大概是這樣的感覺吧。」

  「等?」

  菈恩托露可皺眉。

  「這是什麼意思?現在正是事態愈演愈烈的時候。我們可沒有能夠白白浪費的時間喔。」

  「是的,所以才要等。現在我們家那秉性惡劣的前武官,正在進行非常惡毒的陰謀詭計。」

  秉性惡劣?非常惡毒?菈恩托露可不知道緹亞忒在說誰。

  娜芙德「啊」了一聲,好像明白了什麼。她有聽懂緹亞忒的意思嗎?

  「那個人雖然不能相信,但感覺偶爾依靠他也沒關係這樣。不過,還是不可以相信他啦。」

  菈恩托露可愈來愈聽不懂緹亞忒在說什麼了。

  娜芙德則「哦」了一聲,露出看似五味雜陳的表情。憑剛才那番說明就懂了?菈恩托露可更加一頭霧水了。

  也許她的困惑直接表現在臉上,緹亞忒窺探她的表情後,「唔嗯」地擺出稍作思索的動作──

  「反正呢,見一面就知道了。」

  緹亞忒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這麼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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