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約三十年前,某個靈魂的回憶
黑暗之中,一名少女茫然佇立著。
少女並不是在思考這裡是何處。這裡哪裡也不是,只有破碎的心靈碎片散落各處,是沒有輪廓的空洞。直截了當地說,她當這裡是在夢境裡。
少女也不是在思考自己為何會在這裡。每個人都是從自己的內心誕生,透過自己的心靈來連接世界,然後在自己的心中消逝。既然如此,就沒有懷疑的餘地。
少女唯一在思索的是,自己究竟是誰。
恐怕誰也不是吧。她在空虛的意識下模糊地想著。
當然,一開始並不是這樣。在很久以前,她應該確實有屬於自己的身分,會思考,會期望,會嫉妒,會憎恨,以一個完整的身分存在於這個世上──她如此認為。但她畢竟處在迷失自己的情況中,自然沒什麼把握。
照理說,她是經過了心靈破碎、削減、耗損,才變成了現在這樣子。
環視自己的內心──雖然並不是指物理上有所動作,但以心情而言就是這種感覺──她就發現周圍有光芒在搖曳。
是了,這就是自己壞掉後產生的碎片【Fragment】吧。
察覺到這一點,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壞掉的東西無法復原。但是,只要把那些碎片拼湊起來,也許就能夠推測出原本的形狀了。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在思考著什麼,期望著什麼,嫉妒著什麼,憎恨著什麼,或許能因此掌握到提示也說不定。
反正她也沒有其他該做的事了。
於是,她便抱著輕鬆的心情,朝一個光點伸出手。指尖朝具有陶器般不可思議質感的那東西觸碰上去。
──給我讓開,納莎妮亞!
──妳應該也很清楚吧?真正該打倒的對象是誰!有資格生存的又是誰!
她聽到了某個人的吶喊。
或者說,是當時的記憶復甦了。
──那可不是我們能思考的事,愛洛瓦。
那是一段對話。
某人與某人之間的,椎心泣血般的心靈碰撞。
她產生了興趣。
想要回想起詳細的經過。
因此,少女將意識凝聚在光點之中。
†
那是妖精兵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黃金蜜酒】的記憶。
是她在絕對算不上長的妖精兵人生中,奮力奔馳到最後一刻的臨終回憶。
†
起初,她聽說只是護衛任務而已。
由於需要緊急運送特殊的遺跡兵器【Dagr Weapon】而準備了高速攻擊艇,但遺跡兵器的存在是機密,沒辦法派出正規戰力,因此送來了兩隻跟遺跡兵器一樣屬於非正規戰力的妖精。
那就是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以及納莎妮亞‧維爾‧帕捷姆。
妖精士兵原本是為了守護懸浮大陸群不受〈獸〉侵襲而存在的生物。就算當時局勢混亂,將與〈獸〉無關的任務派給她們也實屬特例。雖然是特例──但愛洛瓦她們本身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和權限。
「悠哉地跟過去就好了,不就跟放假差不多嗎?」
她覺得納莎妮亞這句話非常有道理。
妖精沒有自由。除了被派去與〈獸〉作戰以外,她們都必須跟名為倉庫的監獄綁在一起。然而,這個任務卻不用賭上性命去戰鬥,還可以見到外面的世界。換個方式來思考,這可是個難能可貴的機會。
於是,愛洛瓦再次佩服起納莎妮亞了。她明明應該跟愛洛瓦年齡相仿,但即使看著相同的情景,但在她眼裡卻彷彿是不同的景致。就連愛洛瓦眼中的小石子,她都能發現宛如寶石般的光輝。
旅行途中,她們接獲新的命令。
有四艘飛空艇往二十七號懸浮島的上空接近,她們要前往鎮壓。據說那些飛空艇偽裝成民間輸送艇,但內部其實是不折不扣的軍用艇,正在運送大量的危險殺戮兵器。
愛洛瓦覺得這件事聽上去有點怪,而且派她們去對付〈獸〉以外的對手也不太對勁。然而,妖精兵終究是兵器,沒有立場反抗正式下達的命令。如果上頭表示這是以最小限度的犧牲來防止發生更大的悲劇,那就更沒有反抗的道理了。
愛洛瓦和納莎妮亞聽從命令,遵照指示一起飛上天空,讓目標「軍用輸送艇」以及周圍的護衛艇的武裝失去作用。
緊接著,護翼軍的飛空艇開始砲擊。那些已經喪失抵抗能力的「軍用艇」噴發著劇烈的火焰,墜往下方的懸浮島。
這是怎麼一回事?納莎妮亞質問著軍方的二等武官。武官臉上不見一絲感情,答說戰爭需要經過一些麻煩的程序。納莎妮亞從這句話中察覺到了些什麼,她帶著悲痛的表情沉默了下來。
另一方面,愛洛瓦不僅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也沒有心力去動腦理解。她的視線沒辦法從噴出劇烈火焰的「軍用輸送艇」上移開。
在窗戶另一邊,她似乎看見了孩子恐懼的臉龐。
在火焰另一邊,她似乎聽見了許多人的尖叫聲。
她直到現在才終於明白,那並不是什麼軍用艇。
戰爭需要經過一些麻煩的程序。她也慢慢地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身為整個懸浮大陸群守護者的護翼軍,理所當然地無法自行選擇敵人。若要對抗特定勢力,前提是該勢力要「威脅到整個懸浮大陸群」。必須在任何人眼中都是明確易懂的窮凶惡極的存在。
身為機密且非正規戰力的她們,為什麼會接到讓那些飛空艇失去抵抗力的命令呢?是的,答案只有一個。故事已經安排好了,她們被驅使去按照情節展開行動。
這裡並沒有護翼軍的飛空艇經過。
將那些民間艇擊墜的,是貴翼帝國凶殘的有翼士兵。
即使僅憑這件事還不足以作為開戰的導火線,但還是很正當的大義名分。
當然,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既然引發如此大規模的事件,背後一定準備了更為複雜的設計,正如同「麻煩的程序」這句話。那些飛空艇或許真的藏有大量的殺戮兵器。在那場大火中消逝的群眾之中,或許有人的死亡是具有重大意義的。
護翼軍只是為了參戰這個目的,便構想出這樣一幅巨大的拼圖。而且就在剛才,她們把一小塊拼圖拼上去了。
在愛洛瓦的理解中,護翼軍非屬善類也非屬正義,是只為了「守護懸浮大陸群」而存在的機構。因此,就算表面上看起來是多麼殘酷無情的作為,都是在為大陸群的長遠存續作打算,連接著更多人的生命,關乎構築更長久的歷史。所以不能憑一時的衝動來判斷是非。這是為了投資遙遠的未來而必須做的犧牲──應該要這麼接受才對。
但她在理解之後,拒絕了。
什麼大陸群的未來,她才不管。
此時的愛洛瓦所想的只有兩件事。她們的刀刃本應是為了對付〈獸〉而存在,卻在剛才奉命揮向了自己的同胞。並且,恐怕在不遠的將來,她珍視的學妹──現在年紀尚幼的妖精,總有一天也會被拿來耗費在相同的事上。
她無法忍受。
因此──
「給我讓開,納莎妮亞!」
愛洛瓦舉著劍喊道。
「妳應該也很清楚吧!真正該打倒的對象是誰!有資格生存的又是誰?」
「那可不是我們能思考的事,愛洛瓦。」
納莎妮亞也舉著劍這麼回應。
「我懂妳的悲傷,也懂妳的悔恨,更懂妳沒辦法再奉陪下去的心情。但是,唯有我們不能說出那種話。」
納莎妮亞是很聰明的女孩子。所以她比愛洛瓦更早察覺到更多事而且領會。為大陸群的未來著想的重要性;讓這個世界保有妖精的容身之處的困難性,以及她們為此必須做的事。她對一切做出了判斷,並行動至今。
因此,納莎妮亞面對護翼軍下達的無情決斷,得出了跟愛洛瓦不同的結論。
為了妖精倉庫、妖精學妹和她們自己的未來,有些事情必須去做,於是她舉起了劍。
毫無疑問地,她們兩人都在為對方著想。
毫無疑問地,她們兩人都在為家人著想。
儘管如此,她們兩人的道路卻在此時出現了決定性的分歧。
「納莎妮亞!」
「愛洛瓦!」
她們兩人分別用夾帶怒氣的聲音,喊出了重要的友人之名。
對著想要相伴到最後一刻的重要家人拔劍,然後──
揮劍。
一揮,再一揮,不斷揮劍。
愛洛瓦的腦袋因憤怒而一片空白。
這股怒火是衝著誰的?貴翼帝國嗎?護翼軍嗎?世界嗎?還是自己呢?連這種理所當然的前提都開始消失了。
淚水從眼角溢出,往後飛散。這是為誰而流的眼淚?學妹嗎?兵戎相見的對手嗎?還是自己呢?連這種事都想不起來了。
不可思議的緋紅色若隱若現地掠過視野一角。
她沒辦法認出那是自己的髮色,甚至也沒有察覺到由於魔力催發過度,她的心靈已經開始崩毀了。
彷彿永恆,又似一瞬間的,劍刃交戰時間。
妖精兵納莎妮亞‧維爾‧帕捷姆非常強。愛洛瓦身為她的戰友,又是獨一無二的摯友,非常清楚這一點。
並不是體格、戰鬥技術、魔力或遺跡兵器的規格這些問題──如果單純比較這些,愛洛瓦更居上風──不知該如何形容,納莎妮亞無論做什麼事都相當「巧妙」。雖然不具備令人驚豔的展現成果的能力(至少沒有發揮出來),但相對的,她能夠以最低限度(或者根本不到)的勞力,來取得位於及格邊緣的成果。打井水時,分晚餐配菜時,進行嚴苛無比的訓練時,她都會用平淡的態度將一切做好。
這種默默地做好所有事的才智,理所當然地很不起眼,不會留下紀錄,也不會受到讚賞。所以注意到納莎妮亞有多厲害的,只有一直待在她身邊的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一人。
因此,唯有愛洛瓦打從一開始就明白一件事。如果──因為某種如同惡夢般的命運的捉弄──有一天她們兩人要刀劍相向的話,她應該是贏不了的。
──啊,果然沒錯。
咚的一聲,響起在劍刃交戰的戰場上顯得格外突兀的碰撞聲。
她有種身體突然變得輕盈的錯覺。
從腋下到肩膀上有脫落的喪失感。
接著一股灼熱般的劇痛席捲而來。
(被砍斷了!)、(哪裡?)、(為什麼?)
慢了一拍後,她才理解過來。她剛才確實成功閃掉帕捷姆揮下來的劍身,肌膚有感受到遺跡兵器這種特大質量揮空的感覺。然後,就在她趁隙嘗試反擊的瞬間,帕捷姆劃出宛如箭頭般的銳角軌道,朝她的意識死角襲擊過來。
(難道說,)、(這是……)
那並不是憑蠻力改變劍的軌道這麼單純而已。剛才納莎妮亞催發強大的魔力,直接改寫了慣性的方向。
理論和原理本身大概和生出幻翼在空中飛翔相同。然而,所需要的高超技術是不能相比的。一覽所有的現役妖精兵,感覺有辦法使用這種靈巧(並且是出於個人愛好)的技術的,也只有納莎妮亞一人而已。應該說,其他人連學習這種技術的想法都未曾有過。
揮劍沿著不可能的軌道襲擊過來,真要說的話,這只是一種極為高難度且華麗無比的假動作。在對上她們原本的敵人〈第六獸【Timere】〉時根本派不上用場。因此──
(這是為了在任何時候與任何對手交戰都能活下來,而創造出來的技巧──)
納莎妮亞恐怕已經想到自己可能會跟〈獸〉以外的對象舉劍相向。她應該是希望哪一天真落到那樣的局面,自己也能夠為了守護家人而戰。為此,她暗中辛勤苦練,完成了專門對付人的隱藏招數。
(……還真像這個人【納莎妮亞】的作風。)
經過剛才那一擊後,愛洛瓦的大劍──遺跡兵器穆爾斯姆奧雷亞脫離愛洛瓦的身體,深深地插在背後的大地上。
愛洛瓦跪了下來。
她動作緩慢地用左手確認自己的右臂。儘管指尖幾乎沒有感覺了,但她還是清楚地明白,肩膀一帶向下延伸的部位整個不見了。
「這一戰──是我贏了。」
在昏暗模糊的視野一端,狼狽不堪的納莎妮亞如此宣布。
納莎妮亞同樣滿目瘡痍。
她呼吸急促,冷汗流個不停,嘴角溢出血泡。受到魔力侵蝕的手腳筋腱萎縮了起來,身體微微地抽搐著。斷掉的骨頭應該也刺進肺部了。她的眼睛和頭髮染上如燃火般鮮豔的紅色,證明她持續催發出強度超越極限的魔力。
就算如此,納莎妮亞依舊用自己的腳站立著。
她站著,低頭看向倒在地上的愛洛瓦。
「沒錯,是我輸了。」
愛洛瓦嚥下卡在喉嚨的血塊,用沙啞的聲音這麼答道。
遺跡兵器穆爾斯姆奧雷亞能夠賦予使用者擬似且有限的不死能力。即使骨頭斷裂,皮開肉綻,在執劍迎戰的這段時間內,都能夠無視損傷,盡情廝殺。行動起來就像是骨頭根本沒斷裂,身上的肉也沒有撕裂,彷彿毫髮無傷地繼續戰鬥。然後,在放開劍的那一瞬間,之前暫時延緩的傷口與痛楚都會回歸到身上。
她動不了,也站不起來。
已經無法再戰了。
「殺了我吧,納莎妮亞。」
「……我不要。」
一股焦躁在愛洛瓦心中油然而生。
這丫頭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話啊?──她這麼想著。
彼此已經決裂了。她抱著置對方於死地的決心揮動遺跡兵器好幾次。納莎妮亞應該也一樣。放棄比任何事物都還要重要的東西,做好親手殺死對方的覺悟,絕不可能回頭了。明明是這樣才對。
「事到如今妳在說什麼啊?妳和我已經分道揚鑣了不是嗎?」
說出這句話後,愛洛瓦便想起一個問題──為什麼她們要戰鬥呢?照理說要有個非常重要的理由,應該是在爭奪某個不能退讓的東西。但是除了刨刮內心的那股焦躁感以外,她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是因為流太多血了,導致無法好好思考──她如此解釋。
「哪有什麼分道揚鑣,妖精要走的道路,打從開始就只有一條而已。我們一直都是一起的。」
焦躁昇為憤怒。
納莎妮亞是很聰明的女孩子。由於聰明的緣故,她沒辦法接受愚蠢的結論。當遇到必須阻止內心才能前進時,身體便會先停下來。愛洛瓦知道她有這樣的弱點。
但是,即使如此,都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在彼此的覺悟與信念相互碰撞後,竟然還說出那種軟弱的話。對於豁出一切奮戰,然後現在被打倒在地的敗者而言,這不就是一種侮辱嗎?
「納莎……妮亞!」
憤怒將心靈染成一片赤紅。
愛洛瓦覺得必須再一次抱著絕對要殺死她的決心砍下一劍不可。
畢竟,她已經沒辦法再跟這個人並肩走下去了。也沒辦法走在前頭,牽著她一起邁步而行。
既然如此,自己至少在最後一定要從背後推納莎妮亞一把。為了讓納莎妮亞能夠毫無留戀地向前走,她得在這裡消逝才行。
即使作為殺害同胞的兵器也要守護「妖精」的未來,這是納莎妮亞的決定。那麼,她至少要乾淨俐落地殺掉一個被憎恨與殺意沖昏頭的造反者,否則今後只會徒增痛苦罷了。因此──
她必須要在這裡被納莎妮亞殺掉。
「納莎妮亞──!」
她帶著最大限度的殺意,從快要撕裂的喉嚨喊出對方的名字。
但她的身體動不了。現在這種狀況,並不是靠氣勢或毅力就有辦法做的。
在因憤慨而激昂起來的腦中冒出了一個選項。妖精的存在無限接近於死者魂魄,如果主動無限朝死亡接近,魔力【Venenum】就會無限制地提高──據說在護翼軍的官方文件中,是以「妖精鄉之門」這種比較文藝的說法來記載的,就是抑制不住的失控暴衝。
只要成功開門,便會產生足以殺掉納莎妮亞的力量。所以想當然的,在實際開門之前,納莎妮亞這次就真的會把她給殺死了。
納莎妮亞大概是察覺到愛洛瓦的想法,只見她抬起原本無力地垂著的臉龐,臉上浮現交雜著驚愕與恐懼的表情。
「住手,愛洛──」
納莎妮亞用幾近悲鳴的聲音,正要喊出她的名字──
她的身體大幅地顫抖了一下。
愛洛瓦等著下文。
納莎妮亞什麼也沒說,就這樣帶著像是感到震驚,又像是感到茫然的不明表情,往下看著自己的胸口。愛洛瓦隨著她的視線一起朝同樣的地方看過去,只見那裡慢慢綻出一朵殷紅的血花。
「──啊……」
納莎妮亞膝蓋一彎,當場虛脫倒地。
愛洛瓦看到她背後有個渾身是血的軍裝男子──負責監視納莎妮亞等人的護翼軍二等武官,正舉著大型的火藥槍。
「什──」
一團混亂。她連詢問這是怎麼一回事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就在這時候,武官不疾不徐地為火藥槍填裝子彈,槍口這次對準了愛洛瓦。
──我也會被射殺。
腦海浮現出對未來的簡單猜測,然後各種思緒迸發了出來。
總共有五艘正噴出烈火的飛空艇墜落在這裡,其中一艘是她們搭乘的護翼軍攻擊艇。愛洛瓦在怒火驅使下,將那艘攻擊艇砍落了。她原以為這個武官在當時應該也沒能活命,但看來是頑強地倖存了下來。因此,她會被射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為什麼一定要先射殺納莎妮亞呢?納莎妮亞在這種情況下,依然不打算放棄當護翼軍的兵器,還為了阻止造反的她而賭命應戰。儘管如此,為什麼……
武官面無表情,讀不出任何情緒。
他的嘴唇微微一動,無聲地道出一句:「對不起。」
她將破碎後快要喪失的記憶拼湊起來,掌握住情況。
被混亂排除掉的怒火重新燃燒起來。
那句道歉,表示他對身為危險反叛者的愛洛瓦懷著某種歉疚之情。然後,將納莎妮亞被射殺的這個事實連起來看的話,結論只有一個。
軍方從一開始就有此打算。
護翼軍的那艘攻擊艇以及裝載於其中的機密兵器妖精兵,甚至連這名武官恐怕也包含在內,都要在這個地方上演的「悲劇」中燒成灰燼。到這裡為止的一切事情都在他們準備好的劇本裡面。
也就是說,她與納莎妮亞的戰鬥是毫無意義的。
共同為妖精的未來著想,揮淚斬斷情誼,與獨一無二的摯友劍刃相向。這樣的覺悟與慟哭全都沒有價值。
無論誰贏誰輸,不對,說到底根本就不需要進行這場戰鬥,結果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好了──
火焰熊熊燃燒,狂風呼嘯而過,彷彿抓住這兩者的間隙一般,這次確實響起了槍聲。
如同灼燒的衝擊從下方頂上來。
愛洛瓦的肩頭綻出了一大朵血花。
「嗚……」
武官顫抖著手,為單發式火藥槍填裝下一顆子彈。
下次聽到槍聲時,自己就要死了。愛洛瓦領悟到這一點。
自己這條命原本應該要為了納莎妮亞所期望的未來而犧牲,卻被拉進護翼軍的劇本中,再過沒幾秒就要消逝了。
(開什麼……玩笑……)
她咬緊牙關。
懸浮大陸群的未來?那種東西才不甘她的事。帝國什麼的都無所謂,隨便他們愛怎麼鬧就怎麼鬧。〈獸〉也一樣,儘管一頭接一頭地迎進來。如果說世界會因此就毀滅,反正本來就撐不久了,快點消失得一乾二淨吧。
然而,她們呢?她們的願望呢?
就活該為了這種無關緊要的事物而備受踐踏嗎?
(開什麼……玩笑……)
她無法認同。
雖然無法認同,但她也做不了什麼。
(這種事……像這種事……)
這個世界沒有對弱者友善到光靠意念的強度就能引發奇蹟。她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連沙啞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如今在這裡的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非常無能為力──
──她隱約聽到奇妙的聲響。
(……咦?)
叮鈴鈴鈴。
是類似風吹動枝葉的聲響,但聽起來質地硬得多。硬要比喻,大概就像是把好幾萬顆小鈴鐺捆成一束的大合奏。翻騰、騷動,表現出其中的某種情感……不對,是在形成情感前的微弱情緒。
(『不要絕望』……?)
對於那種難以捉摸的情緒,愛洛瓦是如此解釋並接收的。
她想辦法轉動震顫的眼睛,看向感覺傳出聲響的方位。只見火焰劇烈地噴發,她剛才擊墜的飛空艇──護翼軍的攻擊艇正在燃燒。
照理來說,那裡不會有任何生者。要說有什麼東西的話,只有燒起來的貨櫃,以及可能是燒剩的內容物而已。
叮鈴鈴鈴鈴。
聲響沒有停止。
(『不要獨自戰鬥』、『攜手』、『一起戰鬥吧』……?)
當然,她最先懷疑的,是自己可能因為傷勢和怒氣過重,導致耳朵終於壞掉了。但是,當她發現眼前的武官也正舉著火藥槍環視周遭後,就知道這應該不是那種只有她一人才聽得到的聲音。
(……『這裡有妳的同伴』、『被奪走重要之人的所有人』、『憎恨自身弱小的所有人」、『都是妳的同伴』……?)
愛洛瓦將銀色聲響訴說的每一句話,在心中化為話語接收下來。
「你到底……是誰……」
她抱著詢問的打算,用傳不到任何地方的細微嗓音呻吟道。
聲響翻騰起伏。
(……『■【我等】是同伴』、『與心懷怒火的所有人同在』、『與無法原諒自身弱小的人們同在』……)
她明明問的是來歷,對方的回答卻是抽象的散文體,第一人稱的部分相當模糊,換句話說,就是完全沒有講到重點。
(……『■【我等】是羈絆』、『他們是如此稱呼的』……)
「我收回前言,你的身分在這時候已經無所謂了。」
她傾盡渾身的力量動了動手指,握緊沾滿鮮血的拳頭。
「既然是同伴,那就幫我吧。我不能就這樣什麼都沒做就消失。」
一瞬間,聲響激昂起來。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彷彿憤怒一般,又如喜悅一般,周圍充滿不明確的衝動漩渦。
「…………唔。」
聲響……不對,是借用聲響的異物鑽過名為耳朵的通道,進入愛洛瓦體內。那種不舒服的觸感讓愛洛瓦身體哆嗦了一下。
「呃……?」
接著,一股從胸口內側膨脹起來的不明情感讓她又打了一次哆嗦。
那股情感類似憤怒,類似信賴,類似憎恨,類似寂寥,類似希望,類似不安,類似思鄉,類似憧憬,類似焦躁,類似無可名狀的無形情感。
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她被捲入來歷不明的無數情感漩渦中遭到翻弄。
情感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透過共鳴【Sympathy】來傳播的。只要接觸懷有強烈怒火的人,內心自然而然也會湧上一股怒氣;同樣的情況在愛洛瓦的心中發生。
似是憤怒,似是信賴,似是憎恨,似是寂寥,似是希望,似是不安,似是思鄉,似是憧憬,似是焦躁,但又與以上皆不一致的情緒,將愛洛瓦包圍了起來。
「啊……啊……啊……」
安寧感逐漸盈滿內心。
這比任何事情都還要令人恐懼。
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這樣的想法令她恐懼不已。
這是……這種現象就表示……
「你……」
她微微轉動脖子,那艘攻擊艇再次映入眼簾。
在燒燬的貨櫃裡,有一把巨大的劍正散發著赤灰色的光芒。
據說那是特殊的遺跡兵器。雖然遺跡兵器本來就全都充滿了謎團,但那把劍在其中要屬格外奇怪的一把。其他劍交由黃金妖精來使用的話,好歹能夠催發力量,而這把劍則無論做什麼都不會產生像樣的反應。儘管是相當重要的一把劍,目前卻完全找不到使用方法,令人不知該怎麼處置。
沒記錯的話,其名為莫烏爾涅。
「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在感覺隨時都要被吞噬的心中,勉強生出一個疑問。
遺跡兵器是很久以前滅亡的人族所打造出來的兵器,換句話說,就是戰鬥道具,而所謂的戰鬥道具都需要使用者。因此,她們黃金妖精才會令人厭惡地被迫模仿著人族。
但是,並沒有人握著莫烏爾涅的劍柄。
赤灰色的大劍只是泰然自若地獨自在火焰中散發光輝。
她正在和那把劍契合嗎?她心頭掠過這個疑問,並同時憑直覺得出兩個答案──這個預測是對的,但也是無法挽回的致命性錯誤。
「啊……」
她的心臟在搖動。
然後,她感覺到了。她的手現在並沒有接觸到莫烏爾涅,卻碰到了某種大得非同尋常的東西。
她的理性告訴她應該戒備,然而情感靜靜地激昂到不自然的地步。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剛才她還感到恐懼的這個事實,現在不知為何令她歡愉不已。不用再害怕自身的無能為力,這一點讓她倍感安心。
現在的她,有龐大的心靈相伴。
因此,是的──已經沒什麼好怕的。
「你到底……是誰啊……?」
她又問了一次與之前同樣的問題。
聲響作出回應。
(……『■【我等】為羈絆【Vincula】』。)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忽高忽低,忽強忽弱,在類似歡喜的波濤中,那個聲響如此回答。
對於相同的問題,回以相同的答案,然後再稍加補充道:
(『即是人類以〈織光的第十四獸〉來命名的〈獸〉……』)
†
少女從那團光芒中收回手指。
在那之後的記憶被破壞得比先前都還要嚴重,實在沒辦法讀取。雖然很好奇,但對於行不通的事也莫可奈何。
我是誰?少女再次思考著。
為了接近這個問題的答案,她決定去回想其他事。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還有許多光芒碎片在她周圍搖曳。想了解自己的話,相關素材要多少有多少。
少女毫不猶豫地朝另一個光芒碎片伸出手。
她並未察覺,一股類似微微焦躁感的東西在內心萌芽……以及那樣的情緒尚留在自己體內這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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