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現代,費奧多爾,黎明前夕
他再次覺得,語言這種東西實在非常不便。
不管用上多少詞彙,口才有多伶俐,能夠傳達的事還是很有限。有時會無法傳達自己真正想傳達的事,有時會意會不出對方真正想詢問的事,有時會產生誤會或意見分歧,這樣的問題總是如影隨形。
然而──費奧多爾認為──唯有現在該感謝這份不便。因為不是一切都會傳達過來,他才能勉強抑制住聲音。
「……可惡……」
費奧多爾在哭。
他背對鏡子,朝天花板微微仰頭,並用衣袖蓋住雙眼。儘管硬是忍住了想嚎啕大哭的衝動,但還是止不住哽咽。
──曾經有一個叫作威廉‧克梅修的男人。
他出生在距今五百多年前的過去。比懸浮大陸群誕生,比世界上出現〈十七獸〉都還要早。他出身人族,為了同胞而選擇賭上性命戰鬥的道路,結果,在同胞滅絕後的世界獨自活了下來。
他是個重情重義的男人,因此相當自責,內心始終放不下那些再也見不到面的人,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他稱不上活著,只不過是沒有死罷了,就這樣過著日子。
然後……在此時,他與妖精相遇了。
在這個即將毀滅的世界,那一群少女暗中為同胞拚命戰鬥著。他在她們身上看見了過往自己那群人的身影。除此之外,他也從自己身上找到了已經見不到面的家人身影。
這就是對他而言的救贖。
並且……對那群少女而言,應該也是相同的。
一夜過去。
費奧多爾花了如此漫長的時間,來聽那個男人的故事。
故事的一部分與從緹亞忒她們那邊聽到的有重疊,也與他自己調查妖精倉庫時所得到的資訊一致。然而,大部分是他從未想像過的……也不可能想像得到。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誰又想得到現在這個時代的天空中,曾經存在著人族的倖存者呢?
他再次想到了許多事,也有數不清的感觸。這些難以用頭腦處理的情緒,溶於哽咽與眼淚之中滿溢而出。
如果能夠那樣愛一個人,會是多麼幸福的事?
如果能夠那樣為一個人所愛,會是多麼幸福的事?
並且──對於做到那樣的程度而死去的人,現在活著的人該如何才追得上?過去如此備受呵護的那些人,事到如今,該如何才能讓她們獲得幸福?
雖然他早知道了,但還是再次這麼想著。
「……果然是我的敵人啊。」
在無數浮上心頭的話語中,他只挑了這一句從喉嚨裡擠出來。
他現在背對著鏡子,那個黑瑪瑙的聲音不會傳遞過來。
黑瑪瑙──他擅自如此稱呼的那東西,並不是威廉‧克梅修本人,但作為本人的一部分度過了數百年的光陰。因此,可以用非當事人的視角來敘述當事人才知道的事。那是在這個即將終結而忙碌的世界一隅,無聲地尋求救贖的人們的故事。
門扉被有所收斂的力道敲響,有間隔地敲了三下。
他像是幽魂般踏著微微搖晃的步伐,走過去將門打開。
「馬上就要天亮嘍……啊,原來你醒著啊,早安──唔?」
緹亞忒穿著寬鬆的睡衣,看起來還有點睏的樣子。
比起費奧多爾,那雙嫩草色的眼眸率先掃視了房間裡面。
「是說,你該不會整晚沒睡吧?」
緹亞忒看著沒有使用痕跡的床質問道。
「我說你啊,明明已經夠逞強了,該休息的時候卻還不休息是要怎樣啊!我昨天不是有叫你要好好睡覺嗎?那可不是在開玩笑喔!」
費奧多爾將毫無魄力的罵聲當耳邊風,同時想起一件事。這個女孩也有參與到威廉‧克梅修這個人物的足跡。當時的緹亞忒比現在年幼得多,但聽說還是一樣拚命努力,也很愛裝大人,並且……用憧憬的眼神注視著最喜歡的學姊的背影,想著自己總有一天要追上她。
「我說你啊,有沒有在聽……咦,哇呀!」
當他回神之際,自己已經抓住了她的肩膀。
他垂下頭藏住表情,就這樣用這個姿勢,死命忍住想緊緊抱住她的衝動。
──他們連學妹有多頭腦簡單,有多純真無邪都沒發現,只將唱高調的羅曼史演完就退場,實在太差勁了吧!
忘記是什麼時候,他曾對緹亞忒吼過這句惡毒的話語。
雖說他自己知道這句話的目的是挑釁,但當然還是說得太過分了。這種事他打從一開始就明白了。儘管如此,到了現在,他又想說出同樣的話語。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的身邊或許有威廉‧克梅修,然而,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的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是是是是怎樣!這次又要幹麼?」
緹亞忒隨時都是一副堂堂正正的模樣,表現出自己是個可靠的大人。但事實上,她不擅長應付突發事件,要正式上場時也會退縮,在各方面都靠不太住。威廉‧克梅修似乎覺得自己必須看著她的背影,好好守護著她才行。費奧多爾認為這很理所當然,完全同意。
──可是,我沒有那種資格。
他將袖子甩到臉上,粗魯地擦著淚水。
沒錯,正如他昨晚回答黑瑪瑙時所說的那樣。費奧多爾‧傑斯曼誰都保護不了,也成不了大事,什麼都改變不了,連一個約定都無法遵守。
他想起一件久遠的往事。
那是他與訂下婚約的少女還有姊姊之間的對話。
他曾懷抱過理想,並將其描述為夢想,儘管姊姊二話不說就潑了他一桶冷水,他實際上也半放棄了。不過,他的目標應該就在那裡。
他成不了英雄,成不了勇者,去不了那種燦爛耀眼的地方,過不了那種志得意滿的生活。因此,費奧多爾所選擇的是更不一樣的做法。
而且,雖然是在繞遠路,但那就是費奧多爾現在再次踏上的道路。
「……哎,真是的!」
抓著肩膀的手被甩開了。
他的頭被用力地拉了過去。
她以不容分說的臂力將他的臉壓在胸口上。
就算黃金妖精的身體再怎麼嬌小纖細,身姿樣貌依舊是一般正常的無徵種青春少女。該柔軟的地方很柔軟,該溫暖的地方也很溫暖。
「等……等一下啦,緹亞忒!妳這是在做什麼?」
「惡作劇。」
純粹就姿勢來看,她現在正將費奧多爾的頭溫柔地抱在胸前。
至於實際情況,則是她為了讓費奧多爾無論怎麼抵抗都逃脫不了,而巧妙地箝制住他的頭骨和頸椎。如果他要掙脫出去,大概必須先把自己的頸骨給折斷才行。
「這叫惡作劇?」
「因為我看你好像又被逼進了死胡同。但你這個人很倔強,想必最討厭在這種時候受到別人的溫柔對待吧,所以是惡作劇。」
「……呿。」
他無言以對。這是沒有一絲破綻的最佳解答。
「啊,不過,對不起喔,是由我來做這種事。我先為這一點道歉。」
她用沒有固定住脖子的那隻手,輕輕地摸著費奧多爾的頭。
「什麼意思啊?」
反正抵抗也逃不掉,他就放棄抵抗了。
「你想想,這種事不都是家人或情人之間在做的嗎?」
「哦……嗯,也是。」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對一般社會大眾而言,親密的擁抱本來就是這麼回事,畢竟都說是親密了,這算是常識。不過,費奧多爾的家庭環境有點特殊,能稱得上是情人的對象也……沒正式擁有過,所以他沒有切實地感受到這一點。
「你啊,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覺得你會非常珍惜自己所重視的人。」
她突然在說些什麼?
「哪有這種可能啊。」
「就是有這種可能喔。這是你的優點,而且可能也是類似魔咒的東西。當重要的事物在身邊還不會有事,然而一旦失去就完了。要是自己最珍惜的寶物壞掉,就會變得沒辦法重視這世上的任何一切──」
「這是誤會。像妳這樣的人,又能了解我什麼啊?」
雖然他口頭上反駁了,但緹亞忒當然聽不進去。
「──我也許不了解你,可是,我想我很了解菈琪旭、潘麗寶、可蓉還有……蘋果和莉艾兒。」
太卑鄙了。提出那些名字的話,他就什麼也反駁不了了。
「黃金妖精整個種族全都是很愛撒嬌的小孩子。我們分辨得出哪個人願意寵我們,然後一起喜歡上對方。還有,瑪格應該也是吧?」
這時候,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哈哈一笑。
「不過,我很討厭你對吧,你也很討厭我不是嗎?」
儘管如此──她用溫柔的嗓音接續下文。
「我覺得,如果我能喜歡上你,現在應該會非常幸福吧。」
咦?
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
他的臉好燙。
緹亞忒捉著他不放的手也連帶變得隱隱發紅。
「……我剛才該不會說出了非常羞恥的話吧?」
「妳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講很羞恥的話。」
「唔哇啊啊!」束縛解除了。「不算不算,剛才那不算,你就當作沒聽到吧!」
她背對著他,蹦蹦跳跳個不停。從後面可以看到她兩邊的耳朵果然都像被燙過一樣紅通通的。
費奧多爾一邊喘著氣調整呼吸,一邊思考。
緹亞忒所說的話,從各方面來看都沒有錯。如果他能喜歡上這個女孩子,現在的自己確實也會非常幸福吧。
但是,就算她是對的,他不能屈服。他不可能允許自己擁有那樣的幸福。費奧多爾‧傑斯曼已經選擇了不同的生存之道。
「啊嗚啊嗚啊──!倒退吧!時間倒退吧!」
陷入混亂的緹亞忒抱著頭,一邊在地上打滾,一邊不斷發出「嗚咕~嗚咕~」這種意義不明的狀聲詞。看著她的背影實在很難繼續思考正經的事情。於是,他嘆了口氣,朝她的背影伸出手……
──感覺到一股奇妙的氣息。
他轉過頭,只見走廊另一端,旅店老闆爬上樓梯,正往這邊走過來。
現在是一大早。而他們剛才就在開著門的情況下,有點吵鬧地喧嚷著。
「啊,不好意思,我們吵到人了吧。」
他露出討好的笑容,彎著腰捉住緹亞忒的衣領。
「我們會安靜的,是說其實也差不多要離開了,麻煩幫我辦退……房……」
他以為那是旅店的老闆。
昨晚看到的老闆是鹿頭沒錯,現在能看見的頭裡面,其中一顆毫無疑問就是他記憶中的長相。
他之所以沒有確切的把握,是因為對方有好幾張臉。身體本身只有一具,但肩膀、手臂、腹部和膝蓋,總之就是身體的各部位都長出了頭。那並不是什麼裝飾品,證據就是所有的臉都從嘴巴發出既不像怨嘆,也不像悲鳴的嘎吱怪響。如果是人造品,那實在是非常了不得的技術。
「……這……這是豐收祭的裝扮嗎?」
他覺得自己說了一句蠢話。
「未……未免也太不應景了吧,現在不是春天嗎?」
他聽到緹亞忒傻傻地提出糾正。
旅店老闆(推測)慢慢地接近。相較於那副奇形怪貌,他的腳步意外地踏實穩定。
費奧多爾呆呆地看著好幾顆頭各自露出獠牙,伸出比原本的身形粗上幾倍的手臂,往緹亞忒的頭髮抓了過來。
「欸?」
千鈞一髮之際,他用體重使出一記前踢,把旅店老闆,又稱暴徒給踢開。
(好重?)
兩人之間本就存在著體型差異,但光憑這一點,沒辦法解釋他踢出去的那腳怎會受到如此大的反作用力。他硬是忽略掉發疼的腳踝。
「緹亞忒!」
他一把抓住少女,衝進房間關上門。隨著傳出類似敲槌子的聲響,便宜旅店的破爛門扉開始搖動,看樣子撐不了多久。
那是有加害之心的舉動,對方無庸置疑是敵人。就算他也動用暴力進行防衛應該不成問題。然而,無論是被攻擊的理由還是對方的來歷都不清楚,更別說他根本不確定那是不是拳打腳踢就能制伏的對手。當今之計唯有逃跑了。
「行李放在哪裡?」
「在……在我的房間。」
「那之後再回來拿吧。走嘍!」
話音剛落,費奧多爾就拔腿狂奔,而背後傳來門被撞破的聲音。他抓起裝滿自己隨身物品的行囊,朝半開的窗戶跳出去。
「我們不是還沒付住宿費嗎?」
「先賒著吧!」
他從二樓縱身一躍,就這樣用護身倒法掉在石版路上。由於他是用很不合理的姿勢跳下,所以肩膀有點受傷。如果只有這樣,他勉強還能承受得住,但至今為止不斷受損所累積起來的全身痛楚一次爆發了。他硬是抑制住身體的抽搐,擦掉滲出的冷汗後站起身。
緹亞忒用雙手按住睡衣的裙子,輕飄飄地降落下來。在妖精兵裡面,緹亞忒的魔力基準輸出是數一數二的低,雖然這似乎是當事人感到自卑的原因所在,但應對這種緊急事態上感覺很方便。老實說,他很羨慕。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難道說……」
他環視周遭。黎明前的科里拿第爾契市。路上除了他們之外看不到別人的身影,而且只有風吹動樹葉的聲響,沒有聽到其他值得一提的聲音。
他察覺到一個異狀。
費奧多爾與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透過墮鬼族的瞳力持續連接著心靈。因此就算隔了一點距離,只要想知道的話,還是能大略掌握住彼此的位置與狀況。至少到昨晚為止都是如此。
現在不同了。明明連結並未切斷,他卻不曉得菈琪旭的所在地。
很難想像旅店老闆和菈琪旭這兩人的異狀沒有關聯。而且,費奧多爾也不是沒有相關線索,儘管那只是他根據手邊的資訊,不斷反覆推測與臆測的結論而已。
「真是夠了,這跟說好的差太多了吧……」
威廉‧克梅修是人族準勇者,而所有遺跡兵器本都是由人族打造為「聖劍」的兵器,並且……
威廉‧克梅修知道聖劍莫烏爾涅。
費奧多爾經由黑瑪瑙的口述,得知了那把劍的相關知識。沒記錯的話,聽說那是將不同的心靈捆束起來的羈絆之劍。而且,正因為這一點──將心靈捆束起來,讓莫烏爾涅在極位古聖劍之中是屬於比較容易發動的一把劍,但也是它幾乎無法運用於實際戰場上的原因。
當然,僅憑這個知識並沒辦法解釋清楚現在眼前發生的事態,而這一點對費奧多爾來說,才是最重要的資訊。因為拼圖的碎片目前還沒湊齊,換句話說,他知道除了莫烏爾涅之外,還有更重要的拼圖碎片存在。他正在往前邁進,而且還能夠繼續向前。
「……現在還來得及,應該還有我能做的事……」
他用力咬緊下唇,朝身旁的少女伸出手。
「緹亞忒,走吧。」
「呃,咦?可是,你看我的衣服……」
緹亞忒低頭看著自己的睡衣這麼說道,但費奧多爾毫不理會地抓住她的手腕。
「菈琪旭小姐可能有危險,那種小事晚點再處理!」
他跑了起來。
「才不是小事哩!唔,我……我說你啊!」
假如真的不願意,現在立刻催發魔力就能輕鬆掙脫掉了。然而,緹亞忒再次紅了臉,還低壓說話的聲音怕吵到附近的人,就這樣讓他拉著手跑了起來。
「幸好現在是春天,妳應該不會感冒啦!」
「不是那個問題吧?」
少年與少女奔跑在早晨的街道上,白色的薄霧籠罩下來,飄盪著一股廢墟般的氛圍。
──叮鈴鈴。
似乎可以聽到某處傳來像是鈴鐺的輕響。

「仰首即見明日燦爛」-sword of mo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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