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後來
風吹拂而過。
赤灰色的大劍被隨便扔在瓦礫上。
如果現在重新觀察那把劍,就會發現那只是單純的金屬塊而已。沒有纏繞著不祥的霧氣,也沒有飄盪著來歷不明的壓迫感,更沒有散布奇怪的金屬聲。
它理應是引起許多騷亂的魔劍,是奪走眾多生命的災禍。然而現在,遺跡兵器莫烏爾涅在最終成了一把普通的無主之劍,掉在那裡。
†
「費奧……多……爾……?」
瑪格莉特‧麥迪西斯靠在一塊瓦礫上──在鮮血汙染整塊瓦礫的情況下,她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怎麼……為什……麼……」
自稱死者,將理應已死的未婚夫的回憶都置於身後的少女。
儘管自己也深受重傷,依舊茫然地注視著眼前的景象。
†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正在哭泣。
「騙子!騙子,騙子,你這個大騙子!」
白髮少年與橙髮少女在指尖互觸的距離下,倒在地上。
就這麼倒著,一動也不動。
即使跟他們說話也沒有答話聲;即使用力搖他們也得不到回應;不管捏臉頰、拍臉,還是做任何事,他們都不會再醒來了。
緹亞忒緊緊抱住兩人的身體,不知是眼淚還是鼻涕的東西糊了滿臉,她就這樣不停地哭著。
†
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家的別墅所化成的瓦礫堆,從底部開始崩塌。
堆積成山的壁材被推起來,出現食人鬼的身影。
「發生了……什麼事?」
她左手抬起瓦礫,右手拉著癱軟無力的單眼鬼。要支撐這種程度的重量似乎還是很吃不消,只見食人鬼……妮戈蘭的表情扭曲,額上浮現汗水。
「……啊。」
妮戈蘭隨手扔出右手的東西,也乾脆地放棄左手的支撐,狂奔而起。綠鬼族「哇啊啊啊」地發出慘叫聲,從地下衝了出來。短短一瞬過後,他們前一刻還待著的位置便掉下了瓦礫。
「很危險欸……真的是……噢……」
葛力克一臉尷尬地閉上原本要出聲抱怨的嘴巴。
他再次將手指放在吐出血塊的穆罕默達利的脖頸上,確認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之後,感嘆地搖了搖頭。單眼鬼的生命力非常頑強,就算心臟被貫穿,也能輕易地恢復完好。如果想要奪走他們的生命,不徹底破壞心臟或直接挖出來的話,根本想都別想。
既有命如此硬的生命,也有容易喪生的生命,懸浮大陸群……不,所謂的世界,本就是極為不合理也不公平。
「……就算這樣,也不該是從年輕人開始消失啊,是不是?」
他並未以誰為對象,逕自嘀咕著。
†
緹亞忒仍在哭泣。
在相擁而眠──看上去只是如此──的少年和少女旁邊,她像個小孩子一樣不斷哇哇大哭著。
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站在緹亞忒背後,什麼話都說不出口。雖然她想要說些什麼,但想不到最關鍵的話語。
她自己那時候又是什麼樣的情況呢?
在她和現在的緹亞忒差不多大時,失去了朋友和其中一個朋友心儀的來歷不明之人。儘管她知道當事人似乎都完全接受了那樣的結局,她自己卻沒辦法接受。由於不能接受,所以她大鬧了一陣子。
到頭來其實就是這麼一回事──每個人都只會考慮自己的內心感受。
要不要接受其他事物,只取決於自己的內心能否接納它。
他人的內心是他人的內心。衡量幸福這件事,除了本人以外誰也做不了,也不被允許,這種道理──緹亞忒也沒辦法接受。她跟當時的娜芙德一樣,後悔著沒能強加不同結局給其他人,遲遲無法釋懷。雖然腦中明白這只不過是愚蠢的任性,但情感上就是無法接受。
「…………」
娜芙德向緹亞忒的背伸出手。儘管她還沒想到應該說什麼,但總之想讓緹亞忒停止哭泣。她是這麼想的。
有人從旁制止她伸出的手。
不知為何,妮戈蘭──穿著破爛不堪的髒衣服──站在那裡。
「現在就讓她哭吧。」
「……也是。」
娜芙德輕輕地搖了搖頭……收回了手。
†
漸漸地──雨開始降下。
朱紅色的世界中,下起了冰冷的雨珠。
在感覺到背上翅膀愈來愈沉重的同時,納克斯‧賽爾卓──前護翼軍所屬上等兵的鷹翼族【Falcon】情報販子回憶起了往事。
納克斯出生在九號懸浮島,靠近貴翼帝國的邊境。在那個以翅膀顏色來決定身份貴賤的國家,鷹翼族這支種族並不太受到善待。從懂事時起,他就在貧民窟的犯罪組織當小嘍嘍。由於他的腦筋動得快一些,便被指派去做祕密帳本之類的工作。後來,他獲得幹部的賞識,要他去接受教育,於是他進入八號島的大學就讀,並在那裡遇到了歐黛‧岡達卡。在組織因為種種原由瓦解後,他便開始當起自由情報販子,而且……
「我說啊。」
除了情報販子這個職業之外,他還從歐黛那裡承接了另一份長期工作。
「所以我可以當作那個工作已經結束了嗎?」
他拋出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
「加入護翼軍,接近費奧多爾,以朋友的身分監視他的一舉一動……妳吩咐的事我應該都順利完成了。雖然他好像有隱約察覺到,但妳本來就沒說過不可以被他發現吧。」
他淡淡說道。
「妳弟弟真的是個很可怕的傢伙耶,只有表面上待人有禮,扒掉外皮就變成最惡劣的搗蛋鬼。我一方面也是因為受妳之託,所以陪他涉險了好幾次,每次都以為自己這次真的死定了,不管是社會層面上還是物理層面上。」
她還是沒有回應。一股類似焦躁的情緒從納克斯內心深處油然而生。
「那傢伙非常拚命。我想,他本來就是屬於比較精明的類型吧,但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說明他的能力,他無論表面上還是背地裡都在到處奔走。昇到四等武官這種事,原本可不是耍詭計之餘就能達成的啊──」
忽然間。
他發現歐黛的後背在微微顫抖。
「──我說。」
在問這個問題前,他有一瞬間的猶豫。
「妳該不會是在哭吧?」
「我才沒有哭。」
歐黛只答了這麼一句。
她的聲音也確實在顫抖,但沒有注意的話就察覺不到。
「……真的嗎?」
只要繞過去就能窺探到她的表情了吧。不過,他還是決定算了。
一粒雨滴從女人的眼角沿著白皙的臉頰滑下來,落到脖子上。
──墮鬼族的溫柔,不可能是真的。
這是歐黛的口頭禪。
每當她對別人露出甜美的表情時,只要納克斯指出這一點,她都會這麼說……也或許,那是歐黛在反覆如此告訴自己。
這大概是事實吧。在抹上謊言,一再說謊之間,反而迷失真正的事物,這是常有的事。他們那一族不適合與真實為伍。
因此,事到如今,納克斯才如此想道:
──或許,墮鬼族的冷酷也未必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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