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莫烏爾涅之晨

  這裡是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家旗下第七別墅的大金庫。

  在用鋼鐵武裝起來的房間中央,安置著一把劍。

  在不曉得其真面目的人眼中,那看起來或許並不像劍。畢竟所謂的劍,通常都是以一塊金屬打造出來的。鑄造也好,鍛造也罷,這個原則都是不變的。儘管如此,那把赤灰色大劍卻是用無數金屬片拼湊而成的。彷彿是用黏著劑把曾經四分五裂的東西拼起來似的,外觀甚至可能會令人感到不安。

  遺跡兵器莫烏爾涅。

  那是一把遺跡兵器。過去地表上的人族為了對抗龍【Dragon】和星神這種蠻橫的威脅而鍛造出的兵器群之一,是人造的蠻橫之力。

  遺跡兵器會與人類催出的魔力產生共振而催發出力量,並因應敵人的強大與戰場的激昂熱血來增強。在這種時候,高階遺跡兵器大部分會發生各自獨特的現象──人類稱之為異稟。「印薩尼亞」會延緩使用者的恐懼;「希斯特里亞」會保存自己的戰鬥紀錄,然後將之重現;「瑟尼歐里斯」會不由分說地將砍中的對象變成死者。

  那麼,「莫烏爾涅」的情況呢?

  作為極位古聖劍,在許多遺跡兵器中也被列為最高階的這把劍,祕藏於劍身的力量究竟是什麼呢?

  護翼軍的資料室存有人族遺留下的古老記憶。

  根據人族的記憶,莫烏爾涅被視為結合羈絆之劍。具體來說,就是一把可以將夥伴的力量合而為一的劍。在使用者和夥伴之間創造出強力的共鳴狀態,強制合成能力和狀態並共享。這樣就可以讓個人力量遜色甚遠的人族群體,能與更強大的敵對種族戰鬥。但是,在現代的懸浮大陸群,知道莫烏爾涅這把劍的人都一致認為這樣的記述是不正確的。

  從前莫烏爾涅發揮出其異稟之際,醫師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人就在現場。

  在堪稱最慘烈記憶的那樁事件當中,許多生命消逝了。穆罕默達利是當時的少數生還者之一,如今變成了唯一活著的人。他根據當時的經歷,將莫烏爾涅所擁有的能力解釋為連肉體都會被影響的極強掌控力,無差別地強力作用於所有「知曉其能力者」身上,是有點犯規的能力。

  費奧多爾‧傑斯曼透過護翼軍的資料以及與穆罕默達利的對話,逕行對莫烏爾涅這把劍做過推測。

  他的推測不僅是以穆罕默達利拚命想隱瞞的事物正是祕密的核心為前提,並且也跟穆罕默達利自己得出的解釋很相近。莫烏爾涅是危險的兵器,這一點看來是沒有錯,但換句話說,只要能夠控制其危險性,這把劍便能作為強大的戰力來運用。這就是他的結論。

  憑藉這個推測,再加上黑瑪瑙告訴他的知識,無庸置疑地,莫烏爾涅是為了幫助守護人類的勇者戰鬥而存在的一把聖劍。其異稟本身原先應該不是什麼會傷害人的東西。

  到底哪一種理解才是正確的?抑或是這些推測全都是錯的?

  對答案的時刻即將來臨。

  †

  天色漸亮。

  異變已經開始。

  †

  由於實在太舒服,害她不小心起得有點晚了。

  「呼啊……」

  醒來後,忍不住就要打一個呵欠,她連忙憋住。

  用手背輕輕揉了揉眼皮,瑪格……名為瑪格莉特‧麥迪西斯的少女從毛毯中爬起身。

  早晨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間照射進來。

  總覺得好安靜呢──她心想。

  「……菈琪旭……小姐?」

  她轉頭環視四周,但房裡沒有其他人的身影。明明應該還有另一個較年長的少女用標準的睡姿躺在這張床上才對。

  是不是去洗臉了呢?

  若是如此,那她是何時起床的?瑪格完全沒察覺到氣息與聲響。換作是不久前那個已經習慣逃亡生活的自己,絕對會一躍而起。相較之下,她覺得現在的自己鬆懈了不少。

  「呼啊……啊……」

  她敗給了倦意,又打了一次大呵欠,然後揉了揉眼皮。

  果然很安靜呢。她再次這麼想著。

  「…………?」

  她發覺不太對勁。

  太安靜了。的確,現在是一大清早,城市還處於睡眠之中並不奇怪。然而,這種像是整座城市全死絕般的寂靜,實在太過頭了。

  叮鈴鈴。

  她好像聽到了宛如鈴鐺的沁涼金屬聲響。那樣的音色奇妙地讓內心感到安寧,不禁又睏了起來。

  轉瞬過後,什麼也聽不到了。她環視房間,並沒有發現任何看似會發出那種聲響的東西。是她的錯覺嗎?

  她在睡衣外披上一件斗篷,將兜帽拉得極低。接著,她放輕呼吸,躡手躡腳地離開了房間。雖然她算是以客人的身分被招待到這棟宅邸的,但暫時先忘掉這件事。她抱著深入敵營的心情,深深地掩藏起自己的氣息。

  啊,果然沒錯。

  一來到走廊,她立刻發現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

  上流社會宅邸的早晨,就算刻意壓低聲響,還是會充滿傭人忙碌地四處走動的氣息,至少瑪格的原生家庭就是如此,這裡的情況應該也不會差太多。不過,聲音也好,氣息也罷,這裡什麼都感受不到。

  是包含菈琪旭在內的所有人,留下她一人在這裡,跑去哪裡了嗎?但若是如此,又是為什麼?

  她稍微走動了一下。

  發現傭人的房間後,她從門的縫隙間窺看裡面。有人在,一個躺在床上,一個趴在桌子上。

  (死了嗎?)

  浮現這個推測的瞬間,瑪格的情感便凍結了起來。

  有對死亡的恐懼,也有對屍體的厭惡。但是,她用意志力將這一切都壓制下去。自從失去故鄉後,她在這五年間學會了這件事。要是辦不到的話,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她定睛一看,可以瞧見傭人的胸口微微地起伏著。他們還活著,只是睡得很熟罷了。

  冷靜地思考過後,她判斷現在不該進入房間。既然那兩人沒死,她也沒有其他需要當即確認的事。雖然不清楚犯人的手段和目的,但發生具攻擊性的異狀這一點是確定的。既然如此,房間裡很有可能設置了陷阱。她靜靜地遠離房間。

  叮鈴鈴。

  她好像聽到了聲響。

  一瞬間,有股強烈的睡意襲來──不對,是她差點昏倒了。

  很快地又聽不到任何聲響。

  她覺得果然是自己聽錯了。那聲響用快得異常的速度消失在瑪格的意識表層。

  她發現了菈琪旭。

  人就趴倒在走廊上。

  她跑過去,將菈琪旭抱起來。菈琪旭果然睡得很沉,不管是拍還是捏她的臉頰,她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昏迷狀態。)

  瑪格再次壓制住差點動搖的心情。在凍結情感的情況下進行思考。她能夠想到的原因之一是毒。犯人在宅邸的水井下毒後,經由昨晚的飲食進入屋內所有人的口中,一夜之間便讓大家失去了意識。

  她覺得有哪裡不太對。若是這樣,就沒辦法說明為何自己──種族並非特別強悍的瑪格莉特‧麥迪西斯現在會平安無事。

  瑪格想要幫助這個人。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雖然不清楚詳細情形,不過她似乎有許多隱情。她是護翼軍逃兵,而且對現在的費奧多爾來說,她是非常重要的人……之一。

  費奧多爾。

  他是瑪格一直以為五年前就已經死去的未婚夫。

  當時的她年紀還小,完全不懂婚約這兩個字的意思。儘管她現在也不是很了解,但之前被教過的「許下永遠在一起的約定」,就幾乎是她對婚約的全部認知了。她當時在自家沒有容身之處,總是感到孤單,這樣對她而言已經很足夠了。

  因此,是的,沒有錯,在失去費奧多爾之後,瑪格就成了孤身一人。世界在她眼中都是黑白的,人們的說話聲聽在耳中只覺得是噪音。曾經感受過溫暖的身體,在那份溫暖被奪走後,就變得比以往更加冰冷。

  為什麼自己倖存了下來呢?她好幾次這麼自問著。如果她也在艾爾畢斯事變中死去,就不需要承受更多悲傷了。

  與此同時,她也這麼想著。至少費奧多爾不用嘗到失去重要事物後,孤身一人獨活的痛苦。這一點對失去一切的瑪格而言,是為數不多的希望之一。

  所以,知道他還活著時,罪惡感比喜悅更快籠罩住瑪格的內心。他或許一直以來都懷抱著與她相同的絕望,或者更勝之。在藉由「斯帕達」這個名字與他接觸過後,她的猜測轉為肯定。他這一路飽受折磨,目前也正在受苦,而且原因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現在要是連菈琪旭小姐都不在的話……)

  菈琪旭說過,因為身體上的因素,她不能再繼續待在費奧多爾身邊。儘管如此,只要彼此都還平安地活著,這一點兩人也都會知道。既然如此,想當然的,如果菈琪旭在這裡死去,費奧多爾又會陷入痛苦之中。這是不行的,絕對不行。

  (該怎麼辦才好?)

  叮鈴鈴。

  聽到了聲響。腦袋無法靈活運轉。

  首先要做的應該是把握現狀。

  她催發魔力以活化肌肉力量,決定將菈琪旭帶回房間放到床上,再到處去調查宅邸的情況。引發這種事態的凶手搞不好還在,或者除了她以外,可能還有其他醒著的人也說不定。要找醫生的話,留待之後再說。

  她這麼想著,在厚厚的地毯上奔跑著。

  †

  有一種技術叫作咒脈視。

  簡單來說,就是將正在眼前運作的咒力或魔力之類的玩意兒,重疊在視野加以感知的技術。由於並非強化眼球本身的功能,只是「大腦以視覺來解釋透過五感以外的形式所感知到的東西」,所以就算被蒙上眼睛也能夠毫無窒礙地使用。類似的技術還有咒脈嗅和咒脈觸等等,主要是一開始就不依賴視力的種族普遍在使用。

  而且,這些都算是滿高階的技術。

  跟單純地催發魔力,或是利用魔力在肌力上灌水這種(簡言之就是)雕蟲小技完全不能相提並論。必須確實受過操作魔力的教育,並在體系化的訓練下持續學習,才能夠駕馭這些技術。

  瑪格莉特‧麥迪西斯大多是靠自學來學會操作魔力。因此,像是減輕對身體造成負擔的方法,還有利用最低限度的魔力來得到最大效果的訣竅等等,這名少女對這類的知識幾乎一無所知。

  所以想當然的,瑪格並不會使用咒脈視。

  她不會知道自己找到並帶回房間的少女的身體,現在正處於何種狀況之中。按常理來看,那具身體正用離譜的勢頭催發著魔力──不斷催發著,但她無從得知。

  †

  位於宅邸西邊,樓梯間旁邊的大廳中,有一名狼頭男人正抬頭看著牆壁。

  不對,他是看著一幅掛在牆上的巨大畫作。

  (這是……)

  瑪格就這樣藏起氣息,從那個男人的背後繞過去。

  那是一幅風景畫。

  上面畫著石造廣場的寧靜景色,幾個小小的獸人孩子把腳浸在水渠裡玩耍,後方的好像是中央大書館的雙子塔。既然如此,這應該是科里拿第爾契市的某處。

  「──這座廣場已經不存在了。」

  男人突然這麼說道。瑪格打了一個哆嗦。

  「約莫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為了給當時暴增的有翼種族建造聚落,就連同旁邊的森林一起夷平了。」

  視線完全沒有從畫上移開,男人──這棟宅邸的主人,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的前任當家用苦澀的聲音繼續說著。

  他知道她在這裡。

  瑪格感覺他在招呼自己過去,就靜靜地走近男人的斜後方,然後再次仰看同一幅畫。

  「很美的景緻對吧?所謂的科里拿第爾契市之美,並不是那種打造華麗卻流於庸俗的觀光景點。當地居民的幸福日常才是一切輝煌的所在。那是一旦遭到破壞便再也無法挽回的燦光。從遙遠的時代開始,這座城市就是如此。

  意圖破壞這座城市的人們……德里歐市長,那些沒有毛皮獠牙,毫不客氣地闖進來的傢伙,完全不懂這一點──」

  他的嗓音沉重而嚴厲,卻又帶著一股溫柔。

  她有點訝異。就在昨晚,這個白狼頭男人才在菈琪旭面前露骨地表現出對無徵種的嫌棄,還口出惡言。實在不覺得當時的嗓音和現在這個是出自同一人身上。

  「我要的絕對不多,只是不想失去重要的人,不想再失去而已。所以我提出控訴,為了守護而進行抗爭。然而,為什麼呢?為什麼唯獨我必須被蠻不講理地奪走一切呢?」

  他語帶哀傷。

  這個男人是真的由衷感到悲痛。

  「這一點──」在這時候插嘴是很需要勇氣的。「──這一點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相同的。」

  「胡扯。」

  男人背著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妳的意思是,還有其他不惜侵蝕這座城市的真正之美也要守護的事物嗎?哈,像那種醜怪的東西,滅亡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那是──

  面對那種粗暴的措詞,瑪格並沒有感到憤怒,只有一股來由不明的落寞。

  這個狼徵族人擁有平凡的溫柔。因為平凡,所以他展現溫柔的對象很有限,抗拒著除此之外的人事物。

  這種想法並不罕見,任誰都會有大大小小的相似之處。愛著家人的人,不會給予家人以外的對象相同的愛。以這個人的情況來說,只是有一點極端罷了。真的只有那麼一點點而已。

  「這世界充滿了愚昧,能理解我的想法,願意一同奮戰的人少之又少。曾與我志同道合的奉史騎士團也早就連同那份榮耀一起殞落了。相較於必須守護之物的大小,孤身一人的我實在太無能為力了──」

  悲傷似的,懷念似的,悼念似的,帶著某種嘲諷似的,男人如此訴說著。

  瑪格這才想起,雖然她不小心被這股氛圍吞沒了,但現在並不是興致勃勃地參與對話的時候。

  現在這棟宅邸處於異常之中。本應有十個以上的傭人卻統統不見蹤影,而是昏迷在房間或宅邸的各處。依照她目前為止所見到的,只剩自己和這個狼徵族人還保有意識。

  必須向他問清楚情況,然後合力去拯救其他人才行。這個想法驅使在氣勢上受到壓制的瑪格張開喉嚨說了聲「請問」,然而……

  「沒錯,我是很無能為力──」

  她立刻收回了下文。

  「但我們可不是。」

  叮鈴鈴。

  她聽到了聲響。

  「雖然跟原先的安排截然不同,不過那都只是小事。我們將會以〈羈絆〉之名,統合力量。」

  伴隨著踩碎枯骨的聲音,男人的肩膀從內側隆起。感覺很貴的外套從內側被咬破,緊接著,好幾隻手臂現形。有隻手臂上盡為鱗片所覆蓋,有隻手臂呈現昆蟲般的骨節,有隻手臂長滿了深褐色的羽毛。

  瑪格的的視野顫動了一下,她有點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癱坐在地上。有股微熱的東西在雙腿間擴散開來。太可怕了,她必須快逃。雖然腦子這麼想著,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不……不可……饒……」

  這次是臉,然後是嘴巴,接二連三地從男人的身體長出來。

  「不可……饒……恕……恕……」

  救……命……

  瑪格口中漏出這道嘶啞的嗓音。

  這一刻,絕望再次籠罩住瑪格的內心。即使求救也沒用,她只有自己一人而已,從艾爾畢斯陷入火海的那一天起,一直都是如此。她在拒絕他人援手的情況下生活至今。因為這就是她的人生。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她開始聽到鈴鐺的聲響似乎在說些什麼。

  (『不要放棄』……?)

  瑪格張望四周,尋找說話聲……不對,是聲響的源頭。她當然沒有找到。說到底,連鈴鐺聲是在近處搖響還是從遠方傳來的,這種根本性的問題她都聽不出來。

  (『不要嘗試獨自面對』、『攜手』、『一起戰鬥吧』……?)

  瑪格耳邊響著類似鈴鐺的大音量。

  強烈的睡意襲來,眼前晃了起來,她抵抗不住。

  意識遠去,就在終於要消失之際──

  某處似乎傳來了玻璃被撞破的巨大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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