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約三十年前,前隨軍研究員穆罕默達利的回憶

  「老實說,我當晚並沒有目擊到那麼多事。」

  在關閉的研究室更深處,一扇暗門(大概是出於個人喜好)的另一邊。

  穆罕默達利‧布隆頓醫師開始說道:

  「畢竟我那時只不過是一個隨軍研究員罷了。雖然因為任務而待在現場,但並沒有專業性技術的需求,頂多就是以職員身分在器材領取的文件上簽字而已。飛航工程師好像還說『應該派個子矮一點的人過來,派大塊頭來只會耗費更多飛空艇燃料而已』──」

  聽到他的玩笑話,兩名聽眾的表情依然正經,沒有任何反應。

  穆罕默達利有點難為情地咳了一聲後,繼續說:

  「──聽說本來是以在附近進行的高機密作戰為開端。詳細情形我不清楚,就算之後想查閱,以我的權限也無法瀏覽那種等級的資料。所以我能夠說的,僅止於那天透過這隻獨眼直接看到的東西──」

  †

  那原本應該會是和平度過的一天。

  當時對妖精施行的「調整」是非常簡單的作業,只要對長大後的個體定期投以強行抑制自然消滅的藥品即可。不過,妖精的相關情資全都是機密,而且藥品本身也都是一般列管的烈藥,只允許專業的隨軍醫師做這樣的處置。

  那天,穆罕默達利之所以前往那座懸浮島,是為了調整那種藥品的訂購量,以及訂購新藥研究器材。參加氣氛多少有些嚴肅的會議,提交必要的資料,僅針對必要的部分進行說明。他聽到的工作內容只有這樣而已。

  實際上,這份工作本身毫無波瀾地迅速結束了。在回程的飛空艇出發前,他必須在城裡等待,但這一帶城市的居民體型比較矮小,不適合單眼鬼【Cyclops】在外走動。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窩在外地客專用的旅館房間裡,呆呆地俯瞰城市的燈火。

  晚霞迫近城市。

  這座城市的貿易應該滿興盛的,形形色色的種族在路上行走,不過,大家的表情都很沉重。

  「這氣氛真令人受不了啊。」

  聽到同房的友人……朱鬼族軍人發的牢騷後,他點頭回應:「是啊。」

  當時這座城市正處於戰爭時期。

  懸浮大陸群並不豐饒。在面積和資源都有限的土地上,擠滿了過去在地表倖存下來的所有生命。既有之後繁榮起來的種族,也有再次滅絕的,甚至還有新的種族誕生。即使這裡像是變形的箱庭,但也確實是一個世界,依然存在著自然法則。

  因此也會發生以都市為單位,以懸浮島為單位,以種族為單位的大規模戰爭。

  「聽說格林姆捷爾和涅斯特海爾威的軍事同盟破局了,要是現在真的遭到進攻,那可就求助無門了。」

  「……這樣啊。」

  忐忑不安。原來籠罩著這座城市的氣氛源頭是這個啊。他咬牙說道。

  護翼軍不能為懸浮島或都市的政治撐腰。就算這裡真變成了戰場,目前待在這裡的護翼軍也不能成為戰友,他們不被允許朝在這片天空孤立無援,不斷顫抖的人們伸出援手。

  身為一個投身於醫道一隅的人員,沒辦法幫助在眼前受苦的人們,令他感到非常焦躁難耐。

  遠方,在山峰稜線的另一端,他發現一道正在升騰的黑煙。是發生了山林大火之類的嗎?這加劇了他憂鬱的心情。

  「好悶啊。」

  「就是說啊。」

  兩人的嘆息重疊。

  「話說回來,你剛才在伴手禮店猶豫了很久耶,所以你買了什麼?」

  一經詢問,穆罕默達利便看向床頭櫃上面,那裡有兩個包裝簡單的小盒子。

  「當然是伴手禮啊,給愛洛瓦和納莎妮亞的,她們兩人下次的投藥不是下週嗎?」

  「……我說你啊。」

  友人的語氣像是在責備。穆罕默達利明白,愛洛瓦和納莎妮亞是黃金妖精,必須把黃金妖精當作用完就丟的炸彈才行。

  雖然穆罕默達利明白,但他還是將那兩名妖精視為重要的朋友。她們身為連明天會如何都不知道的存在,而且自己也清楚了解這一點,卻依然能夠坦率地談論著未來,當時她們的眼神甚至令他肅然起敬。

  「我……」

  彷彿要打斷這句話一般。

  巨大的金屬撞擊聲從窗戶竄進來。穆罕默達利嚇到從小椅子上滑落,他摸了摸撞到的屁股,說著「怎麼了?」並再次看向外頭。

  他首先想到的是聯絡鐘。那是各地組織──主要是軍隊──所採用的通訊手段,當需要同時聯絡周遭所有士兵時,就會以特定的節奏來敲鐘。穆罕默達利也是護翼軍的相關人員,即使他並非連詳細的暗語都知道,也耳聞過有這樣的事。

  鐘聲不斷響著,街上的人們開始慌張地奔跑起來。

  他發現自己想錯了,這個鐘聲應該是城裡的政府機關敲響的,聯絡對象不是軍人,而是一般市民。既然如此,想必不會使用複雜的暗語。能夠透過鐘聲傳遞的訊息種類不多,最多兩三種就是極限了,至於現在這個響不停的鐘聲,恐怕是──

  「打擾了!」

  旅館的員工帶著答案一起衝了進來。

  「這是強制避難警報的鐘聲,請立即遵照指示前往區域避難所!」

  穆罕默達利與朱鬼族人互看一眼。

  叮鈴。

  好像聽到了聲響,是哪裡的鈴鐺在搖晃嗎?

  太陽西沉。

  遠方不斷傳來鐘聲。

  集會堂內擠滿了種族各異的市民。

  就環視一圈來看──儘管體格差距過大導致不太好計算──大概有三百人左右。發生異常事態的認知似乎已傳開來,每個人都看似不安地露出愁容。

  據說市內安排了二十處以上相同的避難所。出現突發狀況之際,就會通知所有市民前往避難。

  「是誰攻進來了?」

  同僚表明護翼軍相關人員的身分後,向都市的士兵如此問道。

  「──詳細情形不清楚,不過有中等規模以上的危險戰力侵入了市內幾個地點。東七區和北東二區交戰中,也有派自治軍前往南東九區和十一區。」

  「是帝國嗎?」

  對方回以沉默,臉上一副「以時間點而言,也沒其他可能了吧?」的表情。他大概是內心很肯定,但畢竟沒有經過證實,所以無法直接回答。

  叮鈴。

  「有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穆罕默達利問道。「我們是醫生,雖然是護翼軍的相關人員,不過並不是士兵。如果只有醫療行為,讓我們幫忙也不會違反大陸群憲章。」

  這話有一半是假的。護翼軍擁有的醫療技術當中亦包括對一般大眾保密的特殊技術。因此照理來說,隨軍研究員在外從事醫療行為需要經過許多麻煩的手續,一方面也是為了防止技術外洩。

  ──不知道能不能減減薪就算了……好像不太行啊。

  穆罕默達利將內心的冷汗藏在笑容背後。

  「真的嗎!太感謝了!」自治軍士兵表情綻放出光采。「聽說有好幾個市民突然昏倒了,恐怕是緊張與不安導致的,但保險起見──」

  叮鈴。

  鈴鐺般的聲響又拂過耳際。

  「別靠過來!」

  在人群一端,傳出足以驚動周遭所有人的大叫聲。

  只見通往外頭的門附近,有一個看起來陷入混亂的貓徵族【Ailuranthropos】粗暴地揮動手臂,像要趕走周遭的人們。

  「反……反正你們也會變成那樣的!像那個怪……怪物一樣!」

  大事不妙了──穆罕默達利想著。

  有許多種族的人都在這座都市生活。所謂的種族不同,就表示生態、飲食、生死觀和其他的一切都有所差異。因此,這裡的人們生活至今始終與鄰居保持良好距離,藉此減少摩擦。換句話說,如今在面臨同一威脅之下,讓眾多市民共處一室,是極為不安定且危險的狀況。

  他們一大群人現在都踩在薄冰上面。

  只要有一人陷入混亂,便有可能毀掉一切。

  「誰都!不准!靠近我!我看到了,那些傢伙就在你們裡面──!」

  安撫也好,壓制也罷,總之必須盡快讓這個男人安靜下來。也許是做出了與穆罕默達利相同的判斷,只見幾名穿著自治軍制服的士兵撥開人群,朝男人走過去。

  叮鈴。

  一名士兵的手碰到了男人的肩膀。

  「你們這些傢伙……嗄……嗄啊……啊……」

  ──那一瞬間所發生的事,究竟有多少人能夠立即會意過來呢?

  男人的肩膀從內側隆起,穿破襯衫,張開獠牙咬斷了士兵的手腕,頓時鮮血四濺。那名士兵「嗚啊」地發出呆傻的叫聲,縮回了手,然後看著自己幾乎不見一半的右手,露出呆愣的表情。

  經過幾秒。

  慘叫聲響起。

  這股在集會堂中肆虐狂掃的混亂,與穆罕默達利所預想的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穆罕默達利睜大眼睛,僵在原地。面對超乎尋常的事故,腦袋拒絕去理解現實。眼前這個男人直到剛才為止確實都還是貓徵族,但現在該怎麼定義才好?從肩膀生出的肉塊變成獠牙外露的獅頭;除此之外,還從側腹、胸口、膝蓋和後腦杓陸陸續續地突出肉塊,又各自仿照成其他生物的頭部。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其他方向傳來尖叫聲,穆罕默達利反射性地轉頭看過去,又一次地瞠目結舌。

  眼前再度上演惡夢般的景象。那是一個小孩,應該就十歲出頭而已。擁有豬的頭部的小孩身上,接二連三地突出其他生物的部位。

  又傳來別人的慘叫聲,他看了過去,接著另一邊也傳出慘叫聲,他又回過頭去。

  惡夢增生,集會堂四處都有生命開始發生異變。肉體鼓脹,獠牙生出,充血的眼睛愈來愈多,然後開始攻擊周圍的人。

  穆罕默達利混亂的腦海深處擅自思索了起來。一開始那男人所在的地方,是這個集會堂內由東區那一帶的避難者聚集的區域。從當事人的言行舉止來判斷,他很有可能目擊到剛才士兵談及的「中等規模以上的危險戰力」,而且也可以推測他接觸到了某種東西──那個東西搞不好就是造成現在穆罕默達利這隻獨眼所見光景的原因。

  近在眼前,有個小女孩神智不清地抽搐著身體。她口中生出了一顆戴著金色鼻環的老翁頭,咿嘻嘻地發笑。

  「發什麼呆啊,大塊頭!」

  他的膝蓋被踢了一腳,這才回過神來。

  「你會擋到市民撤離,快閃到角落去!」

  事態不斷惡化。狀似怪物的暴徒、遭其襲擊受傷……不幸死亡的人、驚慌欲逃的人、被逃跑的人撞飛後遭狠狠踩過的人、似乎承受不住恐懼而昏倒的人、拿起火藥槍對準怪物的士兵,以及待在角落的自己。

  慘叫聲喚起另一道慘叫聲,接著又一道慘叫聲疊加上去。所有聲音都被慘叫聲覆蓋消失,世界已經與無聲沒什麼不同,慘叫聲以外的任何聲音都傳不進耳裡。

  叮鈴。

  ──鈴鐺般的聲響再次拂過意識的角落,然後消失。

  行凶肆虐的肉塊……只能如此稱呼它們……本身並未具備多可怕的戰力。它們動作既不快,也不會聰明地與人周旋,受傷會流血,然後死亡。就只是一群凶暴的怪物罷了,持有火藥槍的士兵要殺它們並非難事。

  不過,問題當然不在這裡。

  現在暴動而遭到擊殺的人並不是什麼外敵。在幾天前,他們都還是親愛的街坊鄰居。這個事實重重地壓在所有人的心頭上。

  集會堂被封鎖起來。雖然倖存下來的人──剩不到當初的一半──被引導至其他避難所,但跟隨的人連一半都不到。在無法判斷何時誰會變成那種異形的現下,大部分的人都對彼此投以猜疑的目光,消失在城市中。

  「是聲音。」

  穿著軍服的朱鬼族人呻吟似的說道。

  他背靠著牆壁,面如槁灰。

  「起初,我以為只是耳鳴而已。剛才那個最先變化的人不是說嗎?『那些傢伙就在你們裡面』。聽到這句話時,聲音突然變大了。還可以感受到類似『你也過來這邊』、『你也來變成同伴吧』的意思。」

  他說著,捲起軍服的袖子。只見露在外頭的,是小鬼特有的纖瘦手臂,以及另一隻正要從上面長出來的毛茸茸粗手臂。

  看著啞然失聲的穆罕默達利,朱鬼族人露出無力的笑容。

  「我知道這番話簡直荒誕無稽,不僅不知道這種現象是出於什麼原理,連有沒有道理可循都不知道。不過,我想這可能是以『聲音』為媒介,擴大掌控範圍的某種東西。應該還有更細節的條件吧,啊,可惡,腦子已經無法運轉了……」

  朱鬼族人的腹部膨脹了起來。

  「穆罕默達利,你快去跟護翼軍會合,『桃玉的鉤爪【Rosy Claw】』一等武官目前人就在這座城市裡。如果是那個男人,一定能為你找到你該做的事。只不過我沒辦法幫你帶路了,抱歉,你一個人去吧……」

  朱鬼族用自己的手與手指抽出火藥槍,裝填子彈。

  然後將槍口對準自己的頭。

  「……替我向你所重視的那些無徵種問聲好啊。」

  槍聲響起。

  穆罕默達利半茫然地目送友人死去。

  出身長壽種族的人,不擅長在危機時刻做出瞬間的判斷……經常能聽到這樣的說法。由於一路走來的漫長人生經驗,再加上堅信自己今後也會長久地活下去,導致他們無法看出將人生凝縮於眼前一瞬的意義。因為感覺不到死亡如影隨形,所以沒辦法拚了命地豁出一切。其中的道理大概就是這樣。

  那個說法確實無誤。穆罕默達利深切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他不能隨心所欲地動腦。理應發揮長壽優勢灌輸了大量知識的這顆腦袋,在必須派上用場的此刻,卻遲遲起不到必要的作用。

  彷彿穿梭於惡夢中一般,穆罕默達利奔跑著。

  市內到處皆是一片混亂。巡迴馬車等交通工具當然不用說,連自治軍的車都借不到。

  (不……這樣說不定是好事。)

  敵人是透過聲音來擴大掌控範圍的。

  對於友人的解釋,穆罕默達利進一步地加上自己的分析。那個避難所是在一開始的那個男人喊了「你們也會變成怪物」之後,異狀才擴散開來。也就是說,在經由聲音將「會變成怪物」這個消息帶進來後,現場被激起不安與恐懼的情緒,讓敵人的掌控範圍擴大。

  如果這個看法沒錯,市民之間互相交換消息本身就是一項散播危險的行為。相反地,如果情況混亂到無法正常傳遞消息,就能將災害的擴大範圍壓抑到最低程度。

  雖然可能只是自我安慰,但說不定能爭取到時間。

  他抵達南一區的避難所。

  映入眼簾的只有一片血海。然後,好幾十隻已經分辨不出原形的怪物,正在剁碎腳邊的屍體。

  他強忍下從胃裡湧上來的東西,趁還沒被發現之前離開現場。

  (畢竟這裡……距離一開始發生異狀的地點很近……)

  叮鈴……叮鈴鈴。

  像是要甩掉在耳邊響起的聲音,他拖著巨大笨重的身體奔跑,不斷地跑著。

  他抵達南三區的避難所。

  他抵達南七區的避難所。

  他抵達南四區的避難所。

  每個地方都是相同的情況,或者說,隨著時間經過,情況也持續在惡化。變化與殺戮不是只發生在避難所裡面而已,也延燒到整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四處不停傳來慘叫聲,穆罕默達利摀住耳朵,一路狂奔。

  單眼鬼相當強健,甚至一般火藥槍都無法造成任何擦傷,所以就算多少被那種怪物咬到幾下,也不至於受到致命傷。此外,利用單眼鬼的臂力盡全力揍下去的話,不管怎樣都能拉開一段距離。因此,在充滿死亡與絕望的這個世界中,穆罕默達利唯一不需要面對的就是對自身死亡的恐懼,雖然他絲毫不覺得這是值得高興的事。

  穆罕默達利也曾試圖向遇到的人們伸出援手,但沒有用,每個人都疑神疑鬼的。只要他一接近,大部分的人都會尖叫著逃走,也有人揮著鐵管朝他攻擊過來,最後還有人當場變成怪物襲擊他。所以,穆罕默達利放棄找人同行了。

  夜色漸深,穆罕默達利走在街上。

  叮鈴鈴……叮鈴鈴鈴。

  那些惱人的慘叫聲遠去,然後終於聽不到了。

  ──也許,如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還活著了。

  在寂靜中走著,連這種絕望的想法都冒了出來。

  他抵達護翼軍的駐紮地。那是如實呈現出護翼軍在這座都市的立場的樸素……遠看起來只像是便宜公寓的建築物。

  他踏進這個毫無人跡的地方。

  如同他事先做好的心理準備,桃玉的鉤爪一等武官並不在這裡。不過另一方面,也有個完全不在他預料當中的人物在這裡。

  「納莎妮亞?」

  那是躺在簡陋長椅上的無徵種少女。

  她身受重傷──不對,是被破壞得體無完膚。他看一眼就知道了。幾乎都是劍傷,但在胸口深深地刨出的傷口是火藥槍造成的。

  「喲,我記得你是……呃,穆……醫生……真巧啊……」

  還不是屍體。勉強還算不上。

  在一息尚存都顯得很不可思議的狀態下,少女無所畏懼地笑了笑。

  「太好了,這裡的傢伙好像都很忙……沒人肯好好聽我說話,全部都跑出去了……」

  基本上,黃金妖精是要被關在倉庫裡的,只有戰鬥或是要定期投予調整藥劑時才會外出。現在明明不是兩種情況之一,為什麼這個女孩子會在這裡?還有,為什麼她會是瀕臨死亡的狀態?

  「為……什麼?」

  「發生了很多事……嗯,真的很多很多……」

  她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從喉嚨深處湧出怎麼看都不尋常的大量鮮血。

  「不行,妳一說話就會加重傷勢。」

  「哈哈……醫生你啊,還是老樣子,很脫線呢……」

  她又用力咳了一次。

  「聽我說,那把劍會發出聲響……用聲響直接蠱惑我們的心靈……」

  「妳在說什麼……」

  納莎妮亞的眼睛毫無光采。

  「那股力量俘虜了愛洛瓦……擄獲,然後讓愛洛瓦握住自己……」

  她的聲音毫無力氣。

  「愛洛瓦……那孩子也在這裡嗎?」

  「我想,那應該是〈獸〉……至少,不是我們熟悉的〈第六獸〉……不曉得是幾號就是了……」

  少女緩緩地撐起身子。

  「所以,這一定是屬於我們的工作……」

  「納莎妮亞,不行的,妳不能亂動。」

  「哈哈……消耗品就該物盡其用到最後一刻,不然就太浪費了,醫生。」

  納莎妮亞手上握著一把遺跡兵器,劍身呼應著她隱隱催發出的魔力,盈滿淡淡的光芒。

  遺跡兵器帕捷姆。

  「這傢伙也在催我差不多要行動了。」

  根據人族留下的紀錄,這是終結悲傷戰役的和平之劍。換句話說,在情況面臨悲劇性的發展之前──在許多生命當場消逝之前,都不能發揮出真正的價值。

  那把劍現在正一點一滴地增強力量。

  納莎妮亞站了起來。這是利用帕捷姆的力量,強行操控本來動彈不得的身體。

  「不行的……妳……」穆罕默達利雙手掩面。「……預計下週要投藥吧……所以,不能在這種地方走上……絕路……」

  「哈哈!」納莎妮亞笑了。「這裡是即將終結的世界,而我是死路一條的妖精,還談什麼未來的事……」

  「可以的,因為妳是……妳們都是能夠談論未來的孩子呀。」

  「……只是對不配擁有的夢想產生了短暫的嚮往而已,畢竟是不諳世事的孩子啊。」

  納莎妮亞透過窗戶仰望著天空。

  看到她的模樣,穆罕默達利也跟著看向同一片天空。

  只見一輪無限接近於正圓形的朱色月亮;以此為背景,有某個東西浮在上方。

  那是拿著劍,展開超出自身身高好幾倍的巨大幻翼的──妖精剪影。

  「那個……是……」

  「那我走嘍,醫生。」

  納莎妮亞在最後嘻嘻一笑,看起來毫無緊張感。

  咚。

  她展翅飛翔,僅留下一聲輕輕的足音。「別……」他連忙喊出的制止聲,還有伸出的手指,都已經觸及不到她的背影。

  這原本應該會是和平度過的一天。

  他預定下週要與重要的朋友見面。

  還為了那一天而特地買了伴手禮。

  催發的魔力強度和生命力相反。如果是無限瀕臨死亡的生命,就能催發出無止盡的龐大力量。在超越極限,完全放棄控制的情況下催發魔力的話,也能夠產生近乎無窮的鎮壓之力。

  這是連沒辦法依循常理來打倒的〈獸〉都能殺死的力量。正因如此,黃金妖精才會被當作守護懸浮大陸群的戰力。

  這個知識,當然存在於穆罕默達利的腦中。

  他認為那是件悲傷的事;他覺得那是件令人心酸的事;然而卻也將其視為必要的,無可奈何的事,而避免深入思考。

  「啊……啊……」

  在天上。

  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與納莎妮亞‧維爾‧帕捷姆,兩對幻翼接近,並相互擁抱似的交疊在一起。

  在慢了一拍後──壓倒性的白芒湧現而出。

  †

  「──事情到這裡就說得差不多了。」

  穆罕默達利緩緩地作總結。

  「雖說是在天上,但畢竟是在市區開啟了妖精鄉之門。城市的一部分在那場爆炸中蒸發,餘波造成更大規模的建築物倒塌。不過,我想沒什麼人受害吧,因為在那個當下,已經沒幾個生還者了。順帶一提,我當時眼睛也中了招,短時間內幾乎什麼也看不見。」

  說著,他用指尖彈了彈自己的單眼鏡。

  「被莫烏爾涅操控的愛洛瓦消失了,全部的怪物都化為黑色灰燼消散。倖存下來的,包含我在內只有二十人左右。我們所有人在護翼軍的監管之下,受到約莫兩個月的監禁觀察,經判斷沒有變成怪物的徵兆後才獲釋。不過,還是有許多的附加條件,尤其是嚴令禁止洩漏這件事的相關內容。」

  妮戈蘭小聲哭泣著。

  葛力克面帶鬱色。

  一時半刻間,沒有任何人說話。

  「我說啊──」打破沉默的是葛力克。「──抱歉問一個破壞氣氛的問題,那把可能是〈獸〉的劍,為什麼還被保管在天上啊?」

  「我當然反應過好幾次應該毀掉那把劍。」穆罕默達利微微點頭。「莫烏爾涅本身毫無疑問是一把遺跡兵器,而且還是極強的一把。但是,一方面也因為當時遺跡兵器的數量不及現在齊全,所以沒有獲得同意。」

  自然是有嚴加封印就是了。他聳了聳肩補充道。

  「破壞也好,留下也罷,無論哪個方法都同樣存在著很高的風險,大概是這樣吧。不過,在聽過當事人的描述後,不管怎樣都覺得保留下來更加不妙……對此,妳怎麼看呢,專家?」

  「咦,我……我嗎?」

  突然被點名的妮戈蘭輕跳了一下。

  她不斷搖頭,甩掉臉上的淚水。

  「我又不是軍人,別說是專家了,我根本對這方面的事一竅不通呀。」

  「可是,妳不是一直在管理遺跡兵器嗎?」

  「我只是負責保管倉庫鑰匙的人而已啦!並不是我本身有使用過,或保養過那些──劍……」

  她的聲音說到一半變小,然後消失。

  「怎麼了?」

  「──我想起來了,沒記錯的話,威廉曾經提過。他說不管什麼樣的聖劍,在沒有使用者的期間都不過是破銅爛鐵罷了,沒有一把例外。」

  威廉‧克梅修。

  曾經在她身邊,現在已不復存在的真正專家。

  「照你剛才所說,是劍主動出聲,讓那個愛洛瓦使用自己吧。不過,『對妖精說話』的功能是怎麼發動的呢?」

  「這個……」

  大概是找不到合適的回答,穆罕默達利支吾了起來。

  「抱歉,我並不是在懷疑學長的記憶,只是有一種哪裡對不太上的感覺。」

  「哦,要說對不上的感覺的話,我也有一處在意的地方。」

  葛力克稍微探出身體。

  「那把劍確實有達到『掌控知曉其能力者』的程度。如果只有這樣,所有人在同時間變成怪物也不奇怪。但是,按照剛才你說的,好像有滿長一段的時間延遲吧?是說,聽到還有生還者時,我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了。」

  「所以你覺得……背後還有其他理由嗎?」

  「沒,我只是有點在意而已,沒有要深究的意思啦。雖然我當然對解謎的部分也很感興趣,但你並不是為了這種事才把我們捲進來的,對吧?」

  葛力克環顧房間。

  這裡是前技官的密室,他與穆罕默達利同樣是在那樁事件中活下來的生還者之一,並且在那之後把生涯都奉獻在遺跡兵器的研究上。這個房間沒有遭到護翼軍或帝國毀壞的痕跡,他的研究過程與成果都完好無缺地保存了下來。

  「遺跡兵器非常堅固,一般手段沒辦法損其分毫。但是來這裡的話,姑且不提控制方法,或許能找到破壞的方法。為了找到那樣的方法並加以實踐,單靠醫生你的大手是不夠的……是這樣吧?」

  「哦……哦哦,這個嘛,嗯,差不多就是這樣。只不過,有一點需要訂正。」

  穆罕默達利轉動身體,環視房間一圈。

  「這裡確實有破壞的手段。他應該已經連解開遺跡兵器的連結,找到分解各種不同的護符【Talisman】的手段了才對。」

  遺跡兵器是貴重的武器。就算要做研究,也不能隨便耗費掉這種數量有限的武器。因此,將分解的遺跡兵器復原的研究幾乎毫無進展,研究本身也都遭到凍結了。

  「……真想在他【威廉】還在時問他這件事呢。」

  妮戈蘭一臉落寞地輕聲說道。她發現另外兩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後,便搖搖頭說:「沒事。」

  「不過,如果是這樣,那事情就好辦了。」

  砰的一聲,葛力克右手握拳,捶進左手的掌心中。

  「雖然跟平常的情況有點不一樣,但我畢竟是尋寶好手嘛,就在天亮前搞定這件事吧……」

  他一鼓作氣地站起身,接著突然看向天空。

  「怎麼了嗎?」

  「……啊,不,沒事沒事,大概只是我的錯覺吧。」

  他微微擺了擺手,重新面向成排的書櫃和陳列在上面的研究資料。

  「醫生你就坐著吧,我比較怕你在這個房間裡轉來轉去而釀出意外。我和妮戈蘭去找看起來有關聯的紀錄,醫生就負責檢查吧。」

  剛說完,他也不等穆罕默達利回答,就從手邊的書櫃上一口氣抽出幾捆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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