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貴族宅邸

  哈啾一聲,菈琪旭張開嘴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

  身體微微顫抖著,大概是著涼了吧。

  環視周遭──這裡正是所謂的豪宅。正確來說是在玄關大廳。天花板高得要命,上面還畫著感覺很莊嚴的繪畫,並垂掛著看似很重的大型水晶吊燈。往下一看,正面有一幅巨大的肖像畫、通往二樓的樓梯以及連接宅邸內部的大門。

  在肖像畫中,有一個看起來很難取悅的栗色狼頭正瞪著這邊。

  她覺得他的毛皮看起來很溫暖。

  這棟宅邸可能是由這個人打造的。這個玄關大廳實在太寬闊了,對於身為無徵種的她來說相當陰冷。像她們這些無徵種,就是要大家一起住在略顯狹窄的建築物裡,那樣的熱量才是剛剛好的。

  「搞什麼……這不是無徵種嗎!」

  似乎很不悅的宏亮嗓音響徹了整個大廳。

  只見一名高大又胖嘟嘟的白色狼頭獸人,看上去一臉不高興地瞪著她們。菈琪旭瞥了他一眼後,目光移向站在自己旁邊的男子。

  「哎呀呀,閣下,我之前應該已經告訴過您這些孩子的種族的事情了。」

  納克斯嘿嘿地露出毫無誠意的笑容,說道:

  「您可是相當寬容大量地叫我別管那麼多,直接帶她們過來喔。」

  「唔……可是啊……」

  「我以為您知道自己必須收留她們。」

  「這……這是兩碼子事,別給我混為一談!我在說的是,你竟敢特地把髒東西帶來我面前,你實在欠缺思慮!」

  她在想,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看來她們並不受到歡迎,這一點她是懂了,也明白對方正在用相當難聽的字眼臭罵她們,但也就只有這樣而已。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導致情況變成現在這樣,這部分她還是搞不太懂。

  「終歸是偏僻地區的情報販子,似乎還是缺乏貴族風格的考量啊!」

  「哦,或許是這樣沒錯吧。」

  面對激動地罵得口沫橫飛的狼頭,納克斯只是聳了聳肩。

  「那麼,這些孩子的事情就跟之前說的一樣,拜託您了喔。」

  「我知道啦!婆婆媽媽的有夠煩!」

  白狼頭拱起雙肩,一邊散發著不悅的情緒,一邊往宅邸內部走去。

  貓徵族的侍從帶她們前往房間。

  「不好意思,現在所有的客房都滿了,很抱歉只能請諸位將就使用這個房間。」

  這是一間小而舒適的房間。

  房裡沒有任何擺設品。這大概是位於閣樓的房間,天花板沒有多高,而且是傾斜的。窗戶的另一邊就是其他建築物的灰泥牆,彼此之間沒有隔多遠。也許是陽光沒有照射進來的緣故,又或者是通風不好的緣故,滯留在房內的空氣略顯潮溼。

  「沒想到房間還不錯嘛。」

  她喃喃地吐出這一句話。

  「看那副氣勢洶洶的模樣,我還以為會被扔進馬廄裡呢。」

  「主人非常懂禮數,即使對象是無徵種,他也不會做出有損客人尊嚴的事情。」

  「是喔……」

  雖然言詞很恭敬,但內容聽起來實在不怎麼有禮貌。

  話雖如此,似乎也不是在戲耍她們。面對打從心底厭惡的對象,想必他們已經做出心中能夠忍受的最大讓步了吧。

  「那麼,我就此告退。之後我會把晚餐送過來,若是有什麼需要的話,只要用那邊的鐘呼喚我即可。」

  侍從深深一鞠躬,接著便退出了房間。

  房間裡只剩下菈琪旭、納克斯和沉默地抓著菈琪旭衣袖的「斯帕達」……也就是瑪格這三人而已。

  「……………………還真是驚人啊。」

  她脫口而出這樣的感想。

  許多種族的人都對無徵種感到嫌惡、痛恨與厭煩。這是懸浮大陸群的常識,菈琪旭心中也確實清楚這一點。既是無徵種又是黃金妖精的這具身體,無論是「菈琪旭」還是「愛洛瓦」都有幾個因種族原因而招致惡意的記憶。

  然而,和這次一樣的待遇是記憶裡沒有的。

  「哎呀,真抱歉啊,這裡的主人本來就是個不承認獸人以外人權的貴族。別看他剛才的態度,那已經是經歷過很多事情後,變得比較圓融的模樣了。」

  納克斯毫無責任感地「啊哈哈」笑了起來。

  「順便告訴妳們,他似乎也很不喜歡像我這樣的有翼諸族喔。他一直以來都主張科里拿第爾契市是只屬於深色毛皮獸人的城市,除此以外的其他種族應該都要被攆出去才對。」

  瑪格的身體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要說這孩子是無徵種的話,她的身體比較接近獸人【Lykanthropos】一點。只要讓那個男人看到她的長相,或者應該說耳朵才對,他的態度或許就會軟化下來。不過,當事人似乎不願意拉下斗篷的兜帽,所以也沒辦法。

  「為什麼又把我們帶來這種人的地方啊?」

  「當然是有需要呀,妳們不是想偷偷搭飛空艇前往想去的地方嗎?」

  「是這樣沒錯啦,但看那副模樣,感覺不會願意幫我們耶。」

  她最先想到可以求助的,是佶格魯介紹的那些豚頭族【Ork】商人。但是,他們終究只是費奧多爾的協助者,沒什麼道理要幫菈琪旭個人,而且萬一沒處理好的話,可能會帶給費奧多爾更大的麻煩。

  雖然同樣的情況也可以套用在納克斯身上,但不知怎麼說,總覺得他比較好說話,很好拜託事情,利用他不會令人感到不好意思。所以才會像這樣拜託他介紹可以幫忙她們的人。

  「別擔心啦,那個貴族現在好像有點麻煩事纏身,非常需要幫忙,甚至不惜暫時扭轉自己的主義與主張呢。」

  「那樣叫作扭轉過喔……」

  「轉來轉去後就是那樣啊。再說不管怎樣,只要老實接受交換條件,他應該還是願意幫忙安排一下祕密飛空艇的。」

  交換條件。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但她的立場也沒辦法要求無償的協助,除了接受也沒有他法了。

  「好啦,我要先告辭了,之後的事情妳們自己看著辦吧。」

  「……咦?你要丟下我們嗎?」

  「放心吧,就算種族不同,語言還是相通的,即使心靈不相通,利害關係也是一致的。菈琪旭小妹一定沒問題啦,我可以打包票喔。」

  「不用你打包票,至少再──」

  「那就這樣啦。」

  言出必行。

  納克斯微微揮揮手,立刻就離開房間了。

  「……唔。」

  她在簡易床舖上坐下,小聲沉吟著。

  總覺得心裡很不踏實。

  納克斯說過,語言是相通的。但是,回想起剛才的對話,她就感到些許不安。現在的菈琪旭對於交涉這方面並不是很有自信。

  「不過,焦慮也不是辦法就是了……」

  一股柔柔的觸感。

  某個溫暖的東西包覆住了兩邊的耳朵。

  只見瑪格在她面前伸出雙手,輕輕地搓揉著菈琪旭的耳朵。

  「……瑪格?」

  「有冷靜……下來了嗎?」

  「呃這個……嗯,有。」

  原來是之前提過的,觸碰耳背就能冷靜下來的事情。

  那似乎是瑪格自己的經驗談,不過這孩子形似貓耳的耳朵跟她不一樣,用同樣的方式對待真的沒問題嗎……不對,更重要的是──

  「我的表情看起來有這麼沉重嗎?」

  「一點點而已。」

  「這樣啊。」

  她決定改變一下思考方式。

  首先,一開始最主要的目的,也就是與費奧多爾隔開距離,這件事就目前來看算是充分達成了。和他之間的不可思議連結到現在還殘留著,也能模模糊糊地掌握到大致的距離與狀況──因此,她很確定他目前平安無事。不過話雖如此,由於彼此依然待在同一座城市裡,所以她還是想盡快前往其他懸浮島。

  再來就是關於移動到其他懸浮島的事情。雖然沒有得到口頭承諾,但目前就某方面而言,交涉應該進行得很順利。這棟宅邸的主人,那個白狼頭明顯很厭惡身為無徵種的她們,但厭惡歸厭惡,他並沒有把她們趕出去,姑且把她們收留在宅邸裡。而這是因為,菈琪旭對他來說有個重要的功用。

  重要的功用。

  她聯想到瑟尼歐里斯。那可謂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這個人所肩負的最大功用,也是存在的理由。然而,那把劍現在並不在她手上。她覺得帶著劍逃走不太好,所以就留下了。

  她閉上眼,翻尋記憶。

  「菈琪旭」以前對這把劍抱有複雜的情感。那是過去她尊敬的學姊所揮舞的劍。據說這把劍只有背負著死於非命的命運的人,才有資格使用。被這把劍選中一事,也代表「菈琪旭」的未來註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是說……現狀就已經夠悲慘了……)

  喪失人格,被別人奪走身體及記憶。

  她身為當事人也認為這是相當過分的事情。

  再加上,根據「菈琪旭」的另一個記憶,在與這把劍契合後,她就立刻親手刺殺了視為生父般仰慕的對象。

  (……)

  對現在的菈琪旭來說,回想「菈琪旭」的記憶這件事,感覺就像是以前讀過的書本內容浮現在腦海中一樣。終究只是別人的事情,並非帶有實際感受的回憶。

  儘管如此,她的心卻有一點痛。

  「不要緊的。」

  瑪格溫柔地撫摸她的耳朵。

  「我會……陪伴在妳身邊。」

  「……是啊,謝謝妳。」

  她輕笑一聲,任由自己沉浸在那溫柔的指尖觸感中。

  (……話說回來。)

  她腦中忽然冒出一個疑問。

  (剛才忘記問了,那個不可一世的貴族是叫什麼名字?)

  †

  離那棟宅邸稍微有段距離的後巷裡。

  待四下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後,納克斯‧賽爾卓便停下了腳步。

  「我照妳說的賣掉了……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他用不快的表情朝一片幽暗問道。

  「那可不是什麼陌生人耶,真的這麼簡單就能拋棄嗎?」

  「事到如今還在問這個?」

  在一片幽暗中,傳來女性的聲音如此回應道。

  「別人也好,自己人也罷,生命並沒有輕重之差,當然也無關乎男女老幼。你以為我至今為止讓多少人沉入血海之中了?」

  「如同家人般的孩子又該怎麼說?」

  「所以更好殺不是嗎?再說,如果因為是家人就沒辦法從背後捅一刀的話,那可就當不了墮鬼族嘍。」

  納克斯緊緊咬住下唇。

  「真讓人不爽。」

  「是嗎?原來你思想很正常嘛,我有點意外呢。」

  「少囉嗦,妳可千萬別後悔啊。」

  「嘻嘻,現在說這種話真的太晚了。」

  那女聲笑道。

  「你知道做天理不容的壞事有什麼訣竅嗎?我告訴你,就是持續選擇最令人後悔的那條路。並且,不斷累積連自己都想殺了自己的錯誤。這就是我選擇的生存之道。事到如今,我不可能會逃避面對後悔這件事。」

  「唉──這樣啊。那麼,我不會再說什麼了。」

  納克斯抓亂自己的頭髮,不再理會幽暗中的聲音,開始邁步前進。

  「把最痛恨的自己逼到絕路時的笑法。」

  納克斯小聲嘀咕著,不讓任何人聽到。

  「唯有這一點,姊弟倆真是一模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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