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逃亡者

  無數木桶滾落樓梯。

  伴隨著慘叫聲,六名男子──偽裝成平民的帝國士兵被捲入其中,從樓梯上掉了下去。

  「往這邊,快點!」

  妮戈蘭回應這聲呼喊,抓住在隔壁奔跑的單眼鬼的大手,衝入旁邊的小巷子裡。

  逃了又逃,等看不到追兵的身影後,又繼續拉開一小段距離。

  「呼……抱歉啊,葛力克,突然把你叫來。」

  穆罕默達利喘出一口大氣,靠在一邊的牆上。

  「真是的,我可是呼風喚雨的偉大護翼軍人耶,逃犯不要隨便聯絡我啦,小心我逮捕你們喔。」

  綠鬼族一邊開心地笑著,一邊伸出手──由於碰不到肩膀,所以取而代之地拍了拍他的腰。

  「在我的朋友裡,你是最不會欺瞞自己內心的那一個。不管現在的立場如何,我都相信你至少會聽我把話說完。」

  「呿,真敢說啊。」

  綠鬼族──葛力克‧葛雷克拉可神情愉快地啐了一句。

  「好久不見了,葛力克。」

  妮戈蘭朝他說話後,他就「哦」了一聲,露齒而笑。

  他可能是覺得維持一身打撈者的裝扮實在太過顯眼,便罕見地換上了率性的便服。上半身是方便活動的襯衫,下半身則是長度到膝蓋的寬鬆褲子;皮帶邊上掛了好幾個小包包,看起來就像是裝飾品一樣。

  「……咦,娜芙德呢?那孩子現在應該還是歸你監督吧?」

  「哦,跟另一個一起溜到不見蹤影了,我猜應該在這座城市裡的某個地方啦。」

  「不是吧,尉官以上的監視責任是這麼隨便的東西嗎?」

  「哈哈,別在意,就算被發現,最壞的情況也不過就是我丟了工作而已,再說……」

  他壓低嗓音。

  「現在城裡的護翼軍沒有閒工夫一一懲處這種程度的違規啦。看有多少追兵在追你們就知道了吧?他們是真的被逼到沒辦法選擇正當手段的地步了。」

  「……你說得沒錯。」

  長年以來,妮戈蘭都是在妖精倉庫擔任護翼軍的協助者。她對於護翼軍這種組織的情況有著最低限度的知識。並且,只要用這個知識對照一下,便能發現這座城市的狀況明顯有異。

  「順便說一下,我呢,拜這裡的總團長的貼心所賜,什麼情資都沒有拿到喔。你們要不要仔細聽我說說為什麼情況會變得這麼麻煩啊?」

  「當然了,正有此意。」

  穆罕默達利用力地點了點頭。

  「不過,我們邊走邊說吧,現在想加緊腳步移動。」

  「話是這麼說啦,但這一帶沒有多少可以安心藏身的地方喔。雖然到外緣的打撈者協會就有包廂可以使用,但從這裡過去有一點遠。」

  穆罕默達利輕聲一笑。

  「別擔心,我知道一個恰好適合我們的地方。」

  「哦?不愧是老兄你啊。你是指哪一家店?『草編帽』?還是『雞腿椅子』?不對,或許出人意表地是『紅粉知己』之類的?」

  「不是那些店啦。你自己剛才不也說過這一帶沒有多少可以安心藏身的地方嗎?」

  「啊?」

  「我指的是一般人更難出入,更適合談話的地方,而且,搞不好我們可以在那裡得到想要的情報。」

  他左右搖了搖粗厚的手指。

  「也就是,殺人現場。」

  †

  這陣子,與護翼軍互有關聯的多名要員接連遇害。

  內部稱為「塗黑的短劍」的這起連續殺人事件,實際上是護翼軍內部發起的接近肅清性質的行動。岩將輔佐官下達「殺光這些傢伙」的命令,他的部下便忠實地完成了任務。

  令人震撼的是,最初的犧牲者正是岩將輔佐官本人。而其餘人們對這道命令的理由和目的也一無所知。

  穆罕默達利,是第六個──差點成為最後一個犧牲者的當事人。並且,他也是在看完所有被害人的名字後,唯一發現「為什麼要下達殺死他們的命令」的原因的人。

  ──已經連接到那個詞彙了吧。我指的就是莫烏爾涅之夜。

  ──六個擁有妖精調整這方面知識的人,全部都是共犯。

  ──那一晚的記憶一直讓我們感到害怕──

  (…………實在是搞不懂。)

  從那之後,穆罕默達利就沒有再做任何說明。

  莫烏爾涅之夜究竟是什麼?為什麼他要說他們六人是共犯?為什麼他對其他五人的死不抱任何疑問,就這樣試圖接受自己要被殺掉的事實?到底是什麼東西,讓穆罕默達利這個頂天立地(物理上)的大漢子如此害怕?

  不了解的事情太多了,應該說,沒一件了解的事情。

  但是,穆罕默達利說:「什麼都不要問,相信我就好。」而妮戈蘭也接受了。所以她什麼都沒問,便陪著穆罕默達利踏上逃亡之旅。

  她相信會如他所說,在這趟旅途的前方,可以找到心愛的女兒們的未來。

  †

  鐵門正中央貼著醒目的「禁止入內」的告示。

  門鎖被無情地破壞,取而代之的,是重重繞起的粗鐵絲,嚴密到不能再嚴密地封鎖住這扇門。

  「喝!」

  妮戈蘭握住門把,稍微一使勁。

  門把嘎吱作響,鐵絲被撕裂,門打開了。

  「哎呀,這樣就開了,真是不小心呢。」

  妮戈蘭用手指抵著臉頰,開玩笑似的這麼說道……但是,同行的兩個男的只是僵著一張臉,沒有捧場地笑幾聲。

  換作是某個壞心眼的人族,在這種時候大概會配合地回幾句捉弄人的話……之類的,她的思緒有一瞬間飄向了遠方。她馬上想起來現在不是這種時候,便正了正神色。

  他們穿過鐵門。

  藥物的臭味刺著鼻中深處。

  破碎的試管、燒杯以及無數的書籍和紙片散落一地。一眼就看得出來這裡是某種東西的研究設施,而且也已經被破壞到無法再恢復成原本的研究設施了。

  「在這裡被殺害的,是與護翼軍互為協助關係的祕蹟研究組織中的一員。那個男人原本是我的同事。」

  差點成為要員連續遇害事件最後一個目標的穆罕默達利‧布隆頓醫師,一臉懷念地瞇起了眼睛。

  接著,他痛心地沉下嗓音,講述著死去的老友的事情。

  「我專攻竄改妖精的體質,而他則選擇解開遺跡兵器之謎的道路。話雖如此,在一無所知又拿不到任何預算的情況下,他好像很快就放棄了。據說這數十年來,整日沉迷酗酒和賭博。其實他是最初期二等咒器技官的其中一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進入內部的房間,走到書本都被扔掉,如今已空空如也的書架前。他把粗厚的手指伸進裡面摸索,拔掉將書架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屬零件。只見他沒什麼使勁地「嘿咻」一聲,用單眼鬼的鐵臂抱住書架,往旁邊一挪。

  「還有,他也是個喜歡做這種機關的傢伙。」

  那書架的後面,並沒有牆壁。

  「暗……暗門?」

  葛力克睜大雙眼,傻住了。

  「這一帶的地價相當昂貴,把空間分配給平常不能用的房間實在不怎麼合理。儘管如此,他還是硬要這麼做的原因,好像是因為有必須藏起來的東西,另外就是個人興趣了吧。」

  「哦,這樣啊,嗯。興趣嘛,如果是興趣的話就沒辦法了。」

  「咦?你是認同這一點?」

  「這有啥好奇怪的,既然我是追求自己的浪漫而活,當然也要盡量尊重別人的浪漫啊……嘿。」

  葛力克從小包包裡拿出隨行燈,點上火。縮小光圈往門的另一邊探索。

  「還滿寬敞的嘛,但對老兄你來說可能窄了點。」

  「沒什麼,我的立場也沒資格抱怨。」

  穆罕默達利慢吞吞地穿過門,確實感到很擁擠似的彎著身體,一邊環視著四周。他看到簡陋的書桌上有雜亂地散落著的筆記後,便稍微翻閱了一下。

  「──嗯,果然沒錯。他的結論也跟我差不多。」

  「是喔,那就好。」葛力克搔了搔頭。「……所以,結果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那些危險的傢伙會盯上醫生你的性命,而醫生你又為什麼會一臉頓悟似的表情啊?」

  「嗯,我都會說的。」

  穆罕默達利用平靜的聲音這麼說道。

  妮戈蘭嚥下一小口唾沫。穆罕默達利現在要開始述說的,是他一直以來都徹底隱瞞在心底的事情。其中應該包含他之所以守密的原因,以及現在此刻可以打破這個禁忌的原因。

  「由於我不小心說出關鍵字的緣故,那對墮鬼族姊弟可能已經差不多要發現真相了。如此一來,我還瞞著一切不告訴你們也沒什麼意義。」

  穆罕默達利瞇起那隻單眼,溫和地,又有些悲戚地笑了。

  「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們能做好一個覺悟。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本來是不能留存於這個世界的知識。具體來說,要是你們知道的話,就會落到跟我相同的立場,性命將被護翼軍盯上。」

  「……等等。」妮戈蘭插嘴道。「學長你們之所以被盯上性命,不是因為知道調整妖精孩子們的方法嗎?雖然我也非常想知道那個方法,但那不適合現在在這個地方說吧?」

  「我並不是要說明調整的方法。她們無法變成大人,只能各自與一把遺跡兵器相契合,這些都是我們特意策劃的……而我要說的,就是這背後的原因。」

  妮戈蘭倒抽了一口氣。

  「另外,還有一點。只要你們知道這件事,莫烏爾涅的威脅就會增強。不管怎麼樣,就算捨棄性命都必須阻止它發動。我希望你們能做好這個覺悟後,再聽我說後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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