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白髮少年與朱色妖精兵

  所謂的「會一點點」,到底是謙虛到了什麼程度呢?「斯帕達」的棋路十分精準,突破了護翼軍的包圍。這是因為她可以在車頂上觀察四周狀況……應該不會只有這樣簡單的原因。

  自走車奔馳,穿過市區,駛向郊外。

  周圍建築物漸稀,樹木變多,石版路中斷。

  在杳無人煙的森林深處,水流平靜的河川旁。

  噗嘶一聲,自走車的傳動裝置噴出濃烈的黑煙,終於耗盡能量。

  四周已經沒有士兵的蹤影了。

  「呼……呼呼……得救了……」

  由於強行駛過路況不好的路,導致屁股很痛,感覺都要得痔瘡了。不過,應該要先為有餘力去想這種事情的現狀感到高興才對。

  費奧多爾滾著逃出了駕駛座。

  水潺鳥鳴,眼前是一片寧靜的森林景致。在甩掉士兵之後,他仍持續拉開一大段距離。既然已經遠離人煙了,想必追兵不會那麼容易就找到他們。或許可以循著車輪的痕跡和臭味追上來,但大概要花掉不少時間。

  他回頭一看。只見歷經重重劫難開到這裡的自走車,模樣看起來相當淒慘。

  右邊的車門似乎隨時都會脫落;左邊的車門連同鉸鏈不知飛到哪去了;前面的車軸有一邊裂開了,後座被毀得不成原樣。這臺車完全變成了破銅爛鐵,就算告訴別人這臺車直到剛才都還在全速衝刺,也難以讓人立刻就相信。

  這時,從車頂上──

  「費奧多……爾……」

  有一團黑色斗篷滑落了下來。他連忙伸手接住。

  (好燙!)

  他還以為自己抓住的是火焰,嚇得差點失手掉落。

  「『斯帕達』?」

  「有點……努力過頭了……」

  從拉得極低的兜帽下方,傳出比以往更加沙啞的嗓音。

  「什麼有點……不對,你怎會這麼燙?」

  「我習慣了……只要休息一下,就能恢復……」

  「斯帕達」抵抗似的用手掌推他的胸膛,但完全沒有使上力。

  這是過度使用魔力。費奧多爾的知識這麼告訴他。

  在沒命地逃到這裡的途中,「斯帕達」始終緊抓著自走車的車頂,觀察軍隊的包圍網,推算出逃生路線。以這傢伙原本的體能,就算偷灌一點水也做不來這種苦力活的。因此,他催發出強大的魔力,遠遠超過自己所能駕馭的程度。

  使用魔力就是往死亡邁進。這是弱者為了掩飾其弱小,用來稍作抵抗的技術。要是想利用魔力施展出超乎常人的力量,當然就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緹亞忒等黃金妖精只是例外中的例外罷了。不能以她們為基準來考量。費奧多爾明明非常清楚這種事情,卻無法理解。

  「不要緊……用不著擔心我……」

  彷彿夢囈一般,「斯帕達」這麼說著,重新將兜帽拉低。

  費奧多爾讓他靠著旁邊的樹木休息。

  「你這樣熱氣散不掉,把斗篷脫掉比較好喔。」

  「……不行。」

  費奧多爾得到了預料之中的回答。

  (我想也是。)

  這傢伙應該是栗鼠徵種,而栗鼠徵種有著不能在家人以外的人面前露出樣貌的戒律。因此,就算身體不舒服,這傢伙也不可能脫掉那件藏住真面目的斗篷。

  沒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也沒有什麼好遺憾的。

  ──其實他察覺到了。

  第一次見面時,「斯帕達」是戴著面具的。

  沒錯,就是準狄德兒納奇卡梅路索爾奉謝祭使用的死者面具。

  冬天與春天的狹縫,死者與生者世界的狹縫。失去容貌與名字的死者,以及隱藏容貌與名字的生者,雙方互不接觸,只是彼此相伴在側,一起慶祝季節的交替。這便是奉謝祭的內容,也是面具的作用。

  這傢伙之所以戴著面具。

  之所以用面具隱藏容貌,用假名隱藏名字。

  可能是為了陪伴在某個接觸不到的死者身邊。

  然而……現在這傢伙並沒有戴著面具。應該不可能是因為他有不會被任何人看見的自信,而是他覺得沒有必要了,這樣的解釋較為自然。也就是說,「斯帕達」要隱藏容貌的對象在一定範圍內,並且費奧多爾,傑斯曼是其中一人。

  費奧多爾想起先前牢牢握住過「斯帕達」的手。

  那是長著一層薄博的黑毛,與其說是栗鼠更像是貓的溫暖小手。

  不知是何時。在遙遠的記憶某處,有一種自己確實曾經接觸過的感覺……

  (不。)

  他搖了搖頭。

  (不可能有這種事。我什麼都沒有發現。)

  生者為了陪伴在接觸不到的死者身邊而使用的面具。某個小矮子戴著那種面具出現在費奧多爾面前,而且變過聲音、隱瞞名字、掩藏容貌。因此,費奧多爾沒有辦法知道對方的身分,完全沒有辦法。

  (這傢伙是「斯帕達」,不是其他任何人。)

  他知道的,只有明顯的假名,以及對方是姊姊的知己這兩件事而已。

  (因為那孩子……已經死了。)

  生者和死者不可能再次見面。

  絕對沒辦法呼喊彼此的名字,也無法互相交換微笑。

  ──如果,莉妲妹妹還活著的話……你想再和她見一次面嗎?

  ──那個她最喜歡的,陪伴在她身邊的,身為她未婚夫的溫柔大哥哥已經不存在了。如今沾染了些汙穢的我,到底有什麼臉去見她?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不知何時和姊姊交談的話語。那番話不是謊言,他也不打算讓那番話變成謊言。費奧多爾‧傑斯曼不會再見到瑪格莉特‧麥迪西斯。

  而且這麼想的,恐怕不是只有他一人而已。

  「想必你……一直以來都很辛苦吧……」

  費奧多爾一邊忍著逐漸加劇的頭痛,一邊喃喃說道。

  他從口袋裡拿出糖果,撕開包裝紙後放進口中咬碎。

  無論兜帽下方的真面目為何,都不難想像「斯帕達」至今為止的生活大概悽慘無比。弱者學會運用魔力作為掙扎的力量,還為了隱瞞身分而經常使用破壞聲音的毒藥,也擁有超出常人的靈活度與敏銳度。

  假設──這終究只是想像罷了──也許「斯帕達」還是個十二歲左右的孩子;也許約莫五年前,他跟魔力和毒藥都沒有任何關聯,是個很平凡的孩子;也許很愛撒嬌又迷糊,有一點不太擅長哭和笑,而且棋盤遊戲強得亂七八糟,就是這樣一個十分普通的──

  「……嗯?」

  禁不住一股奇妙的不協調感,他抬頭往上看。

  只見鋪滿棉花似的陰暗天空中,有某個東西在飛翔。

  「啊。」

  那是一名二十歲左右的女性,身穿隨便搭配的率性服裝,一頭朱紅色的頭髮隨意地綁起來。此外,還可以看到她背後浮現出閃耀著光輝的幻翼。

  她正看著這邊。

  「嗨!」

  那名女子勾唇一笑後,消去幻翼。儘管她位於應該有三層樓的高度,卻輕輕鬆鬆地降落到地面,朝他走了過來。

  「你一路逃得相當賣力喔。不過,已經沒戲唱了嗎?」

  她瞥了眼冒煙的自走車殘骸,這麼說道。

  「……妳是誰?是黃金妖精嗎?」

  「也是,確實一眼就看得出來。」

  生出幻翼飛翔。光是這一點,就必須是能夠使用一定程度以上的強大魔力才做得到的絕技。而且,眼前這名女性恐怕不在「使用一定程度以上的強大魔力」這個馬馬虎虎的領域內。

  因為她是從空中追過來的。

  就算用雙腳逃跑,也沒辦法從更加強悍的種族眼下逃脫;同樣的道理,就算用四個車輪逃跑,也沒辦法從速度更快的自走車與開車好手,抑或是從高空看穿己方去向的追兵眼下逃脫。

  「所以,你就是傳說中的費奧多爾‧傑斯曼嗎?」

  糟了。

  費奧多爾暗自咬緊了牙關。

  這個狀況真的很不妙。既然她知道他的身分,就表示她應該也清楚他有哪些本事。半吊子的計策是行不通的。

  再加上對方是黃金妖精。已確定她懷著壓倒性的力量,反觀自己則是疲倦至極,而且隨時都有昏倒的可能。

  「我從緹亞忒那邊聽說了很多事情喔。我家妹妹全都仰賴你不少照顧嘛,是不是?」

  「嗯,算是吧……」

  簡直不能再糟了。他體會到感覺眼前要陷入一片昏暗的心情。

  雖然他不知道緹亞忒對這名女性灌輸了哪些內容,但想必不會是什麼好事。而傷腦筋的是,他在做的確實也不是什麼好事,所以沒辦法對這樣的認知多說些什麼。

  「你要逃也沒關係。」

  在兩人距離幾步之遙時,她停下了腳步。

  她開玩笑般的說道:

  「如果你自己逃的話,我就答應不追你。」

  「這還真是令人感激的提議啊。」

  費奧多爾瞥了眼背後。「斯帕達」氣息紊亂,但也許是察覺到狀況的變化,只見他不住扭動著身體──也只能扭動身體。要帶他一起逃太困難了,而費奧多爾當然也不可能丟下他獨自逃跑。

  費奧多爾的頭很痛。止痛藥的藥效完全退了,感覺就像是太陽穴開了個口,然後插進攪拌器不斷攪拌似的。

  他握緊拳頭,站起身。

  女性咯咯咯地笑了。

  「很帥嘛,是不是?」

  「可以到遠一點的地方去嗎?我不想把這孩子捲進來。」

  「好,可以啊。」

  她一派輕鬆地回道,於是他開始邁步移動。

  他重新確認女性的模樣。她看起來赤手空拳的,至少沒有攜帶遺跡兵器。那種武器大得要命又很顯眼,應該也不可能是藏了起來。當然,這點程度的發現並不能讓他感到放心。

  頭痛得很厲害。

  「可以問妳的名字嗎?」

  「娜芙德。」她揚起嘴角。「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

  「聽剛才那番話,妳是緹亞忒她們的姊姊……這麼理解沒錯吧?」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我不會解釋更多喔,你應該明白妖精的情況吧。」

  黃金妖精並不是從母胎中誕生出來的。她們要透過心靈純潔之人的雙眼等等之類的,才會從大自然中冒出來。因此,血緣這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她們不可能擁有傳統意義上的姊妹,即使她們對此抱有強烈的嚮往。

  「妳知道她們要在三十八號懸浮島送死的事情嗎?」

  「……知道啊。」她的表情倏然變得很不高興。「前幾天聽說的,好久沒有心情這麼差了。」

  「所以妳是想拯救家人的嗎?」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我的心情是我的心情,她們的使命是她們的使命。妖精要為了懸浮大陸群的未來而戰,任誰都無法動搖這一點。」

  費奧多爾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

  墮鬼族的鼻子嗅到某種東西。難以斷定是謊言,那是一種隱隱約約的不協調感。恐怕在那番強硬的說詞裡,藏著她心中尚無法接受的部分。

  「應該說,一直以來都因為這一點而被奪走許多事物,事到如今哪可能輕易受到煽動啊。」

  這大概是真心話。

  「緹亞忒可能有告訴過妳,我想要拯救她們,拯救所有妖精。」

  「……啊?只靠一張嘴的話想怎麼說都行啊,墮鬼族。」

  儘管娜芙德說著抗拒般的話語,眼神卻帶有一絲動搖。

  「然後呢?你的具體行動是什麼?調整遺跡兵器來增強威力嗎?還是按摩她們的身體來治療魔力中毒呢?」

  「咦?」

  那是什麼意思?

  「在她們本人都接受了這個事實,並且都在奮鬥時,一個局外人卻打算潑冷水,這可是相當自私的行為,簡直既愚昧又任意妄為。既然這個局外人試圖拚盡全力來貫徹這一點,當然要給予相應的──」

  肌膚微刺。

  這一瞬間,費奧多爾的兩隻腳忽然脫力。雖然當下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不管怎樣,他必定會腳底一滑,失去平衡。

  一陣身體向後仰的飄浮感──同時間,有某個東西以驚人之勢飛過來,輕輕削過鼻頭後離去。

  (──啊。)

  當他意會過來是拳頭的下一刻,有某個東西觸碰到右邊頰骨與眼窩之間;觸碰到的瞬間,他喪失了平衡感,視野朝左邊偏移,耳邊一陣轟然巨響。他的脖子轉動起來,身體也跟著扭轉。這一切全都在費奧多爾的體內迸發開來。

  在這之後,彷彿被遺忘的劇痛席捲而至。

  完全搞不懂是什麼狀況。

  他的視野盡染赤紅,恐懼與混亂攪成一團,差點占據他的意識。他勉強維持著一絲清醒,拚命地掌握住狀況。

  娜芙德在沒有徵兆也沒有預備動作的情況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毆打過來。要是正面命中的話,未必一定會造成致命傷,但大概會被揍昏過去。面對這陣攻勢,他只能說是僥倖地躲開了直接攻擊。然而,他沒來得及應付隨之而來的一記肘擊,其實別說應付了,他根本沒有察覺到,就這樣難看地被打飛出去。

  (──好強。)

  他將混亂推到腦袋的一邊,專心地細想這個事實。

  既然她是緹亞忒她們的姊姊,理所當然也具備超乎常識的戰力,這一點他是知道的,但他直到現在才體認到這樣的認識還遠遠不足。

  照理說,黃金妖精這支種族的強度,是建立在操作遺跡兵器與催發強大魔力這兩點上。然而,剛才那一擊和這兩點都無關,她是徒手攻擊,而且連一丁點魔力都沒用上。

  「……痛!」

  費奧多爾在草地上翻滾。在上一刻,感覺很重的長筒靴朝他的心窩處狠狠地踩了下去。

  他彎著身子站起來,然後像是終於想起似的重新開始呼吸。一股差點令他嗆咳出來的血腥味翻湧而上,鼻血流了出來。

  「哦?」

  娜芙德笑了。

  「挺有兩下子的嘛。」

  這句稱讚聽起來不像假話。她應該是看到費奧多爾經過剛才那一擊……不,是兩擊之後,沒有就此敗陣,因而發自內心地感到佩服。

  「如果只是個瘦小軟弱的大少爺,大概這樣就會閉上嘴了。你呀,確實不簡單。」

  「……那還真是多謝誇獎啊。」

  費奧多爾也在心中改變了他對這名女子的評價。

  無關遺跡兵器與魔力。娜芙德剛才攻擊的成立要素,在於掌握對方呼吸的方式、體重移動、出拳軌跡與傳力方式,也包含單純的腕力與體重,還有碰撞瞬間的扭轉力量的方式,也就是集經驗與技術之大成。

  總而言之,這個名叫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的女子就是打架技術一流,與她的妖精兵身分沒有關聯。

  ──唔?

  在感受到惡寒的下一瞬間,拳頭再次來襲。費奧多爾直覺地扭過身子,頓覺側腹一熱。他依舊沒看見攻擊,對方完美地掌握住他的死角,但反過來說……

  (這個人進行攻擊時,總是處於我的死角當中!)

  能夠下此斷定的話,就找得到對策了。他拋開視覺,只憑靠側腹那股熱沒有遠離這一點來轉動肩膀,手臂如同鞭子般揮了出去,朝娜芙德反應不及的角度揮出一擊──

  肌膚微刺。

  有股惡寒。他在中途放棄反擊,並且扭轉身子,使盡全力把自己的身體甩出去。

  轉瞬過後,他便知道這個判斷是正確的。左膝蓋後側與腋下都傳來尖銳的疼痛。他不知道自己是受到了什麼攻擊,但總之是躲掉正面攻擊了。

  「哦。」

  她再度發自內心地讚嘆出聲。

  「哎呀,你真的很不簡單呢。我剛才那一下算是打得滿認真的喔。」

  他藏住冷汗,回以無所畏懼的笑容,然後確認在剛才的攻防中所受到的傷害。暫且能夠確定骨骼沒有異狀,身體還能活動。

  「承蒙誇獎……妳感到佩服之餘,也差不多該收手了吧?」

  「哈哈,這可不行喔。」娜芙德看起來似乎很愉快。「你應該很清楚吧?你打算展現給緹亞忒她們看的夢想,單憑這點程度的本事是無法實現的。要是你真的想讓我心服口服的話──」

  話語戛然而止。

  她轉過頭。

  風陣陣吹過──輕輕地吹動樹梢,以及站在那上面的少女的橙色髮絲。

  「真是的,你這個人,一沒看好就會陷入危機耶。」

  少女的聲音感覺很無言……不對,應該是無言至極。

  「是菈琪旭啊。」

  娜芙德輕聲唸出她的名字,臉上不見絲毫驚訝的神色,而菈琪旭怔了一怔。

  「呃……是娜芙德學姊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太有自信。

  「哦?什麼嘛,原來妳還記得啊?我聽說妳什麼都忘了,還以為肯定不會記得我呢。」

  「與其說記得,不如說我稍微讀過了這個腦子所知道的東西。總之有一點複雜,妳不要抱有太多期待。」

  「哦……雖然不是很懂,不過妳好像也挺辛苦的嘛。」

  費奧多爾無視這段毫無緊張感的對話,逕自重新活絡差點軟掉的膝蓋。

  「不好意思,我想再次拜託妳相同的事情。」

  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菈琪旭正往這裡接近。在墮鬼族瞳力的影響下,費奧多爾與菈琪旭的精神處於混沌狀態。可能是因為這樣,就算兩人分開,還是能知道彼此的大致狀況與位置。順帶一提,愈靠近頭就愈痛也是訊息來源之一。

  只要與據說是最強級別的菈琪旭會合的話,或許就有辦法擺脫這個困境。他如此相信著,稍微爭取了些時間……雖然他沒想到真的也只能爭取到一點點時間而已,但不管怎樣,菈琪旭是趕上了。

  「妳差不多該收手了吧?她可是非常強的喔。」

  他刻意用威脅的語氣這麼說道。坦白說,他當然不希望菈琪旭去戰鬥。即使醫師再如何保證她的情況穩定下來了,即使她實際上戰鬥過幾次也確實沒問題,依舊無法斷絕他內心的不安。

  「是啊,我從這傢伙在被窩裡畫懸浮島地圖時就在照顧她了,非常清楚她真的很強。」

  不知道所謂的懸浮島地圖是指幾號懸浮島。大概是有妖精倉庫的六十八號懸浮島吧。不對,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快甩掉這些雜念。

  「只不過嘛……有沒有比我強就不知道嘍。」

  氛圍改變了。

  費奧多爾知道娜芙德催發了魔力。

  「來吧,菈琪旭。如果妳有骨氣的話,就貫徹到底給我看。」

  「──不用妳說我也知道!」

  等同爆炸的聲音響起,菈琪旭蹬地而起,那威勢也相當驚人──恐怕是催發出了遠遠凌駕在娜芙德之上的魔力。菈琪旭有這方面的天賦。正是憑這份天賦,她才被稱為那四名妖精兵中最強的那一個。

  「嘿!嘿喲!喲!喲!」

  娜芙德用手掌接住了那一拳。

  「妳過去可是個乖寶寶呢,現在卻變得相當火爆嘛。哈哈,迷上壞男人真的是很恐怖的一件事。」

  「是這樣嗎!」

  她施展左右連擊後,抬腿一踢。

  一連串行雲流水的搭配,感覺可以直接放進格鬥課本裡。但是反過來說,這沒有用到多少技巧,不是將課本裡學到的東西加以發揮的攻勢。對箇中老手而言,要看穿並應對這三連擊相當簡單。娜芙德輕鬆地頂住了。

  「嘿……妳可別保留實力啊。」

  「妳不是可以讓我保留實力的對手吧!」

  「──在這一點上,我們彼此彼此啦。」

  喉嚨、左腋下、心窩、肺臟下方以及髖關節。娜芙德的攻擊淺淺掠過五大要害──然而這只是偽裝,她的真正目的是施展掌底攻擊。彎成鉤形的指尖微微地劃過菈琪旭的臉頰。這一擊貫穿雄厚的魔力防禦,只見一滴血珠飛到了空中。

  「大致情況我從緹亞忒那邊聽說了。妳忘記了一切關於她們的事情,捨棄所有曾經很珍惜的事物,被那邊那個長著一副壞蛋模樣的人拐走了。」

  「那又怎樣?」

  菈琪旭的拳頭輕輕地擦過娜芙德的腹部。這很難說是直接命中,但憑藉壓倒性的魔力擊出的這一拳,擁有無法以常識計算的強大威力。

  「……哎呀。我覺得這一點都不像妳,實在太依賴人了。」

  娜芙德的笑容扭曲了,而且嗓音在顫抖,冒出了急汗。

  攻擊奏效了。

  「依賴?」

  「簡單來說,當妳什麼也不懂,一個人孤零零之際,第一次出現了一個對妳好的男人,所以妳就陷下去了對吧?待在搖籃裡很舒適,不敢出去外面,身體無法動彈。把那個小鬼當作唯一的依靠,不想離開這樣的世界。我有說錯嗎?」

  「這……」

  菈琪旭感到語塞。

  娜芙德的動作沒有變遲鈍。情況幡然轉變,菈琪旭落入守勢。

  「你對此又該怎麼說,費奧多爾‧傑斯曼!」

  娜芙德咆哮地問道。

  「你能為這傢伙做什麼!對於這個如同人偶般空空如也的傢伙,你能為她指示什麼樣的道路!又能夠實現她什麼樣的願望!」

  ──他的頭很痛。這股疼痛讓他無暇思考。

  「那種事情我哪知道啊。」

  他呻吟般的答道。

  「啊?」

  「這不光是菈琪旭小姐一人的事情。我看不慣的是『只有妖精必須為了懸浮大陸群的未來而戰』這一點。無論是這個規則本身,還是理所當然似的接受這個規則的妳們所有人,更別說在不知道這個規定的情況下,悠哉地受到保護的我們自己。我看不慣,也無法容許這種事情。所以……」

  他緩了口氣。

  頭很痛,他覺得他變得很不像自己,什麼也無法思考。正因如此,他反而將那些話語未經修飾地直接吐露出口。那些話他至今為止不知道說過了幾遍,是他現在站在這裡的存在理由。

  「──那些當事人期望著什麼都跟我無關。我就是要奪走妳妹妹們的戰鬥,就算她們再怎麼嫌棄,我都會將我所設想的幸福強押給她們,僅此而已。」

  「……哈哈。」

  這一瞬間,他想她應該是笑了。

  笑著的同時,她的防禦出現些微──只有針孔大小的破綻。

  菈琪旭的左手掌這次朝娜芙德的胸口貫刺過去,看起來是直接命中了。這一掌的威力直逼砲彈,甚至凌駕在砲彈之上,打在了無處可逃的娜芙德的身體上。想必她抵抗過,也試圖去承受下來,但沒有用,堅持不住。

  娜芙德被打飛出去。

  她像顆球似的在地面彈了幾下,後背撞在一棵常綠樹上,然後無力地滑落下來。

  她死了。

  費奧多爾這麼認為。

  頭痛欲裂,身體不聽使喚,光是站著就很辛苦。他將這些事情都拋在腦後,拔腳就要奔過去。

  「娜芙德小──」

  「……痛死了!啊啊混帳,真的很痛耶,菈琪旭,妳下手也輕一點好嗎!」

  「──什麼?」

  他停下腳步。

  只見娜芙德手腳大張地倒在大地上,正發著不知是慘叫還是怒吼的聲音。總而言之,以屍體而言未免太吵了。

  「我早說過妳不是可以讓我保留實力的對手了吧?」

  「妳是有說過啦!我也有聽到啦!但就算這樣還是要有個限度吧!」

  「畢竟妳說如果有骨氣的話,就要貫徹到底給妳看,要是我沒使出全力的話就太失禮了。」

  「的確沒錯啦,哎真是的,混帳!」

  費奧多爾覺得娜芙德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只是不知道原因。

  「……哎,有夠痛。這下子可能暫時動不了了。」

  娜芙德用歡快的嗓音這麼說道。

  她的態度相當游刃有餘,但「暫時動不了」這句話應該不是騙人的。菈琪旭剛才那一擊,可不是一時興起就能接得住的,也不可能有辦法毫髮無傷地承受下來。

  「我不能再繼續追你們了,所以你們走吧。離開這裡,去貫徹你們那傻瓜般的任性吧。」

  「娜芙德小姐……妳……」

  「慢著,別說什麼不識趣的話喔。我可是難得帥了一回耶。」

  他猛地將話語吞了回去。

  心中浮現了很多想問的事情和想說的事情。然而,看著倒在地上笑的娜芙德,他實在說不出口。

  他們轉過身,邁步前進。

  「欸,菈琪旭。」

  她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問:

  「幹麼?」

  「妳應該還在迷惘吧?不知道要往前進,還是打住腳步。」

  「這……」她支支吾吾了起來。「……這又怎樣?」

  「趕快做好決定吧。珂朵莉那傢伙至少……哎,可惡……她一點迷惘都沒有。那傢伙可是從頭到尾都很滿足啊。」

  一陣短暫的沉默。

  「我會當作前輩的勸告銘記在心的。」

  「少年你也是,要再變得更強一點啊。一旦發生什麼情況時,除了目送背影以外別無他法可是相當難受的。」

  這是根據個人經驗的忠告嗎──

  想如此詢問的話語沒能道出口。

  「謝謝妳。」

  因此,他只是微微鞠躬,然後──

  ──腳下一個踉蹌。

  他就這樣當場倒地。

  (……咦?)

  「費奧多爾!」

  菈琪旭的喊叫聽起來格外地遠。

  「我……我說你,不要開這種玩笑啦,喂,你聽到沒有!」

  (唉……這下糟了……)

  他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也出不了聲,然後意識和緩地逐漸遠去。

  「費奧多爾──!」

  菈琪旭小姐,沒事的,不用擔心。

  他不過是有點睏罷了。畢竟,他一路奔波到現在都沒怎麼睡過,又接連發生各種令人疲憊的事情,身體到處都在作痛,頭又像是要裂開一樣。但是,也只有這樣而已。

  所以,真的不用擔心。

  他已經忍不住了,才會稍微闔眼一下。不過,他很快就會醒來的。因為他的戰鬥才剛開始。

  費奧多爾如此想著,就此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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