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藏身處
費奧多爾‧傑斯曼慢慢地恢復意識。
腦袋有如灌進了融化的蠟一般沉重。
「啊好痛──」
太陽穴裡面像是被刨挖似的……一如既往地……疼痛。他驀然轉醒,同時間,夢中的記憶也逐漸遠去。
他試圖起身,但身體動不了。
他不解這是什麼情況,於是睜開雙眼。朦朧的視野一點一滴地恢復輪廓,他開始看得見陌生的白灰泥天花板,以及……
「你醒了?」
伴隨著明快且拚命的嗓音,嫩草色的頭髮跳了起來。
「緹亞忒……?」
「不要胡來啊,笨蛋!」
他覺得開了眼界。真要說,她平常總是板著臉裝大人,現在的表情卻亂得一塌糊塗。
「要是……要是你死了,我一定會……一定會……」
「覺得大快人心之類的嗎?」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講那種話!」
溼毛巾被換掉了。冰冰涼涼的,好舒服。
──頭痛不止。
「妳說得沒錯。」他決定老實承認。「我不該對擔心自己的人說這種話,抱歉。」
「唔……呃……」
緹亞忒,這個溫柔的少女是費奧多爾的敵人。正因為是敵人,所以她非常掛懷費奧多爾。費奧多爾是抱著什麼動機與目的而戰,她全都明白,於是才會露出現在這種表情。
這麼想來,像這樣被責罵無禮行為的經驗,幾乎不存在於記憶中。他並不是生長在那樣的家庭中,也沒有那樣的家人,而在從軍後,他也一直都是個優等生。這名少女彷彿從正面用力衝撞般的態度,讓他有一種非常舒服的感覺。
「我沒想到妳會擔心我到露出這種表情的地步。」
緹亞忒吸了一次鼻涕後說:
「我的表情很正常啊。」
她別開臉。可以從側臉看到她的眼睛紅得鮮明。
「妳的聽音聽起來在哽咽耶。」
「這是正常的聲音啊。」
有夠嘴硬。他覺得再追究下去也沒有意義。
「我怎麼了?」
「勉強自己到處奔波,傷口裂開,被娜芙德學姊狠狠揍了一頓,然後昏迷了。明明一直靠精神撐著,但因為放鬆下來了,所以從那之後就睡了整整一天。」
窗外很明亮,看來整整一天並不是比喻之類的。
的確,整段過程聽下來,光是沒丟掉小命就該謝天謝地了。但撇除這點不談,他還是覺得失去的時間很可惜。畢竟對現在的他來說,時間的流逝就是敵人。他想要盡快贏得戰利品,這股焦急在他胸中燃燒著。
一碼歸一碼。他抬頭看緹亞忒。
「……為什麼妳會在我旁邊?」
「我和娜芙德學姊走著走著,她突然臉色大變地飛走了,所以我追上去。追到之後,就看見娜芙德學姊和你,還有戴面具的孩子倒在地上。學姊叫我不要管她,我又不能放你逃走,就帶著你和帶面具的孩子一起移動。這裡是你的藏身據點,是菈琪旭帶我來的。然後,現在就是三個人輪流照顧你。」
她淡淡地說道。
「三人?」
「我、菈琪旭和那個戴面具的孩子……好像叫斯帕達吧。」
「……咦?大家都在嗎?」
內心冒的冷汗順著額頭滑落下來。
「光是一聽就覺得這組合很不得了,妳們沒有吵架……吧?」
「沒有。我知道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而且我也打算在你恢復健康之前暫時休兵。菈琪旭也同意這麼做。」
緹亞忒看似不情願地這麼說道。他很慶幸她是個能夠冷靜判斷的人。此外,他心中也湧起或許這種結果也不錯的想法。
……菈琪旭和緹亞忒。這兩人以前感情真的很好。就算友情已經破裂了,他也不希望她們兩人互相爭鬥。
「是說,妖精兵可以這樣擅自外出嗎?監視的尉官呢?」
「的確是這樣……哎呀,這真的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她臉上的表情複雜難言。
「可是,嗯,葛力克先生說隨我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所以應該……沒關係吧……還是不行呢……」
那又是誰?
「妳不抓我嗎?」
「已經抓到了吧,只差還沒帶回去軍隊而已。我不會再讓你逃掉了。」
緹亞忒的嗓音微微顫抖著。
「……大概是前天吧,有幾個在城中作亂的帝國潛伏兵被逮捕了。然後,他們被帶進陰暗的地下室,接受『審訊』。」
她傻笑了一下。
「那個慘叫聲,我短時間內應該忘不了吧。」
在大陸群憲章中,禁止以非人道的方式對待都市間戰爭中的俘虜。然而,各種族的倫理與生態本就不同,在「非人道的對待」這一點上無法達成一致的認知。就算羅列出再多條禁止事項,也難以控制模糊不清的現場解釋。
也就是說,大陸群憲章無法阻止,也沒有阻止軍方審問俘虜時動刑。況且,戰局是市街戰,對方採取的是游擊戰術。一想到光得到一個情報或許就能將敵方部隊一網打盡,結束戰鬥狀態,軍方想必會不擇手段。
「我又不是帝國兵。」
「不過,反正你一定知道很多和帝國那邊情況有關的消息吧。這樣的話,軍方就會毫不留情地審問你喔。」
他沉默。
「我的任務跟第一師團與帝國之間的紛爭無關。倒不如說,要是你被打殘,我會很傷腦筋。所以在情況穩定下來之前,我不會帶你回去第一師團,暫時像這樣牢牢看住你。」
「原來如此啊。」
緹亞忒和費奧多爾是敵對關係。至少他們兩人是這麼互相宣言的,各自心中的認知也很類似。但是,這不代表他們希望對方受傷。就情感面而言,反而完全相反。
費奧多爾對於緹亞忒這些妖精兵,緹亞忒對於包含費奧多爾在內的許多人,都不希望彼此受傷,能夠健健康康地度過接下來的日子。為了實現這個願望,他們兩人也已經做好犧牲自己的覺悟。並且,正是因為看不慣對方的這份「覺悟」,他們才會無法認同彼此。
(……這件事要是傳到潘麗寶那邊去,大概會被笑說「你們兩個真的很像耶」之類的;換作是可蓉,她應該會說些「活力第一!」這種莫名其妙的話,然後放聲大笑吧。)
想像到這裡之際,他感到胸口微微刺痛。
(如果是以前的菈琪旭小姐……可能什麼都不會說,就露出一張傷腦筋的臉吧。)
他很容易就想像得到。
陪伴在玩鬧的朋友身邊,但不知何故總是神色落寞地看著大家。以前的菈琪旭,就是這樣的少女。
「……啊好疼。」
他的頭很痛。
「再稍微躺一下吧,你的臉色真的差到不行。」
她邊說邊環視屋子,嘴裡喃喃說著:「沒有鏡子啊……」
「我等一下會拿點吃的過來。聽好了,你必須乖乖躺著喔。」
「知道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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