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白髮少年與黑衣某人

  費奧多爾‧傑斯曼無能為力。

  歸根究柢,這個事實就是他的出發點。

  姊夫死了。

  那樁大家稱為艾爾畢斯事變的莫大悲劇,一切罪責都被歸咎在姊夫身上。他遭到狂熱地高聲撻伐的群眾包圍,置身無數刀刃與火焰之中,為贖罪而獻上性命。姊夫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無論何時都充滿自信,一直以來都是個正直的人。而且也很疼愛小舅子費奧多爾,擔心他的同時也抱予期待,不時為他指引明路。當這樣的姊夫被奪走所有尊嚴,將要消逝在這世界上時,費奧多爾什麼也做不到。他只能用雙手遮住臉,但還是從指縫間扎扎實實地見證著眼前的鮮血、刀刃、火焰以及死亡。

  女兒死了。

  就在前陣子,她犧牲自己的生命去消滅〈沉滯的第十一獸【Croyance】〉。她獨自一人對上那種會將接觸到的一切東西同質化並據為己有,有如惡夢一般的怪物。而這都是因為她敬若至親的費奧多爾,對於眼前那東西說了「討厭極了」這句話。僅僅以此為由,這個才剛出生的妖精也表示自己討厭那東西,然後揮動起撿來的鐵棒,催發魔力,用盡全力釋放出無法控制的巨大力量。費奧多爾什麼也做不到。他雙腳受傷動彈不得,即使伸出手也碰不到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孩子在前方逐漸被一片白光吞沒的背影。

  他差點失去重要的……可能也是他所心儀的女孩子。

  當女兒的身體化為光亮時,她把自己的身體當作盾牌來保護費奧多爾以及另一個女兒。在將一切粉碎溶解的破壞漩渦當中,她透過犧牲自己一人,成功守護住了重要的人。並且耗盡心靈,陷入無法再甦醒的沉眠中……以結果而言,她打破了沉眠,儘管記憶和個性多少受到影響,她還是回來了。話雖如此,當時什麼都做不了的費奧多爾,他的罪過……自責也不會因此而消失。

  那些重要的人。

  那些如同家人一般,或者說應該已成為一家人的人。

  費奧多爾接連眼睜睜地失去他們,自己卻莫可奈何。就連陪伴在負傷戰鬥的人們身邊,代其承受傷害這種事都做不到。

  費奧多爾無能為力。

  而且費奧多爾痛恨無能為力。有能力的人就去戰鬥,因此而受傷也無妨。但這不能,也不該,更不被容許當作無能者不參戰、不受傷的理由。

  艾爾畢斯的人民沉醉在天真的惡意之中,同時也因姊夫之死而受到庇護;三十八號懸浮島的人民在毫不知情,未曾接獲相關消息的情況下,因女兒們的犧牲而逃過一劫;懸浮大陸群上的所有事物,一直以來都是基於護翼軍的功勞以及眾多的妖精兵的覺悟,才得以安然至今;還有把無知當作藉口的惡鬼,理直氣壯地活在他人的保護之下而不抱有絲毫疑問,甚至無聲地要求著更多的犧牲。

  費奧多爾‧傑斯曼由衷痛恨這些人的一切,以及跟他們處在完全相同立場的自己。

  應該讓無能之輩赴往即使無能也能挺身而戰的戰場。

  抑或是,找到能夠在那種戰場挺身而戰的途徑。

  這便是費奧多爾最初的希望,也是最初的目的。

  †

  護翼軍的士兵之間瀰漫著一股緊巴著肌膚似的怪異倦怠感。

  說到底,護翼軍並不是世間想像中的那種身經百戰的精銳兵團。就某方面而言,甚至可以說是完全相反。他們是為了對抗「來自懸浮大陸群外部的危機」而組織成形的,因此能夠發揮其力量的戰場本來就不會多到哪裡去。自從五年前杜絕〈深潛的第六獸〉的威脅後,就更不用說了。幾乎所有士兵都只透過聽課和訓練來了解所謂的戰場。

  話雖這麼說,但如果是尋常的戰場──那種在他們的教科書中出現過,以驅逐或殲滅眼前的敵人為主要目標的話,倒還不成問題。然而,他們現在身處的狀況並非如此。

  這群士兵現在得知的戰況大概是這樣的。首先,護翼軍的要員接連遭到殺害,而犯人盯上的下一個目標應該是某個醫師。這個醫師是相當重要的人物,連貴翼帝國也盯準他,還有個叫妮戈蘭的食人鬼目的不明地從旁干涉。費奧多爾‧傑斯曼前四等武官參與其中一事可能也差不多該傳遍全軍了。無論如何,護翼軍有不能將醫師交給這些人的理由。他們接到命令,要麼盡快找到醫師看管起來,要麼封住他的口避免他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至於要員遭到暗殺與醫師之間的關聯、醫師知道些什麼、帝國和其他傢伙為何會盯上他等等諸如此類的事情,八成都沒有讓士兵知道。這些是機密,是必須盡可能控制知情者人數的情報,應該只有在部分指揮官之間流通才對。

  連理由都不知道就與全貌未明的傢伙敵對,在沒有完整掌握住勝利條件的情況下應戰。而且戰鬥的舞臺是在城市中,多多少少對民間造成了一些──或者超出其上的損害。護翼軍的士兵好歹是打著「守護者」的名號,這樣的狀況想必會傷及他們的自尊心。而且他們的實戰經驗還不夠多,不懂得如何消化這種煩悶的心情。結果,無從排解的疲勞就這樣從身心噴發出來了。

  職場上的士氣對所有工作者而言,都是極為重要的問題。雖然他們這樣也滿引人同情的,不過……

  「──對我來說反倒正好就是了,畢竟我可是不折不扣的惡徒啊。」

  費奧多爾一邊將手指伸向書架上的資料夾,一邊小聲嘀咕著。

  這裡是護翼軍司令本部的第三資料室。

  偌大的室內塞滿了無數的書架,書架上則雜亂地塞滿了無數的紙本資料。就連屬於身材較為纖瘦的墮鬼族費奧多爾都覺得擠得難受。換作是身形龐大的種族,大概連進都進不來吧。儘管這個資料室實在缺乏機動性,但就現在而言,這也是很值得慶幸的一點。

  費奧多爾目前是通緝犯,而這裡是發出通緝令的軍隊據點。要單槍匹馬潛入敵陣中心的話,可以預想這會是極其艱難的路程,做再多的準備和防範都不嫌過分……雖然他是這麼想的,但由於先前提到的原因導致士兵欠缺專注力,而且在這個裝潢得氣派豪華,很有本部風範的軍用地內,出乎意料地處處皆是藏身地點。

  當然,就算如此,這裡的堅固程度也不是一般賊人有辦法下手的。但費奧多爾本來就很擅長做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再加上曾經兩度潛入第五師團那邊的零號機密倉庫,讓他偷雞摸狗的本事又得以更加精進。

  「我怎麼老是在增進這種往後人生用不太到的技能啊……」

  談到安全措施,比起看守和鎖之類的,這間雜亂至極的第三資料室本身還比較棘手。就算成功進到這間資料室,也不可能把所有文件打包帶走。必須從宛如大沙漠一般的文件海之中撈出他要的機密。不過……

  他從口袋裡拿出糖果,撕開包裝紙後放入口中。

  隨著在舌尖泛開的甜味,一股活力也注入大腦裡。

  「基本格式是S-CP,密鑰則是……唔,應該是紅【Rouge】53吧。」

  隸屬護翼軍的這五年期間,他並非只是認真地克盡職責而已。他一直以來都小心謹慎地持續尋找著機密。在這段過程中,軍方主要在使用的暗號種類,他都逐一調查出破解方法。本來只透露給二等以上諜報技官的密鑰,他也幾乎都記在腦中。

  所謂的解讀暗號,就是與諜報隊鬥智。費奧多爾不認為自己會輸。持武器鬥毆的野蠻戰鬥不是他的專長──但也不是他的弱項──不過,若是這種騙來騙去,瞞來瞞去的腦力角逐戰,他便可以抬頭挺胸地斷定這是自己的專長。

  他找出目錄研讀一遍,大致掌握住什麼東西放在哪裡後,便開始移動。皮革面的鞋底踩在地上並不會發出聲音,取而代之的是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掠過耳際。

  他停下腳步,抬起頭看書架,尋找他要的書脊。

  「是……這個?」

  他翻開檔案,瞇起眼睛,視線追逐著密文。他沒有時間慢慢做筆記,只能飛快地瀏覽過去,並嘗試掌握概況。

  他想起一句話。

  ──已經連接到那個詞彙了吧。我指的就是莫烏爾涅之夜。

  唯一一個擁有妖精調整技術的男人──穆罕默達利‧布隆頓醫師。就在前幾天,他帶著一股無從掩藏的恐懼,說出了這句話。而且,他之所以性命遭受威脅,似乎也是由於他是那個「莫烏爾涅之夜」的知情者之故。

  包含穆罕默達利在內,已經有好幾名重要人物只因為知道「那一夜」,而接連遭到殺害。費奧多爾判斷這個機密便是具有如此高的優先度,甚至關係到懸浮大陸群所有島嶼的興衰。

  「找到了。」

  他繼續閱覽手上的檔案。上面片斷零星地記載著他所要的情報。

  遺跡兵器【Dagr Weapon】莫烏爾涅,為古時人族製造的兵器之一,於百年以前挖掘出土。座標以現在基準來說,是位在高度零地帶【Grand level】W29-NGD──據說是人族與星神軍勢如火如荼地交戰的地方。此外也在相對較近之處發現了還算詳細的兵器資料,以人族遺產而言是很少見的情況。所以,當能夠發揮出其武器價值時,便有辦法預估會帶來什麼樣的效用。

  這把兵器的異稟【Talent】是「締結穩固羈絆」,會在使用者與其夥伴之間,強制發動極為強力的共鳴能力。他們會如同字面意義地合力作戰,無論敵人、榮耀、傷害還是性命,全都是一同承擔,一同分享──

  「……很好。」

  他想知道的事情,都頗為具體地記載在上面。

  潛入這間資料室時,他並沒有期待能獲得這麼詳細的情報。哪怕是多微小的事物都行,只要能找到踏出第一步的一點線索就好了──他就抱著這種程度的想法,決心潛入護翼軍司令本部。這麼一想,也可以說這次得到了超出預期的成果。

  「遺跡兵器莫烏爾涅。」

  如果這上面寫的都是事實,那麼這就是一把極為強大的武器。但終究也只能說是一把極為強大的武器罷了。其他遺跡兵器同樣是專屬個人的近戰兵器,且又具有足以扭轉戰況的威力。也就是說,「遺跡兵器莫烏爾涅」並不代表「莫烏爾涅之夜」本身。另有其他讓穆罕默達利感到畏懼,甚至主動選擇用死亡保持沉默的危險對象。

  不過,暫且撇除這點不談──

  「締結穩固羈絆的劍。」

  沒有強者與弱者的區分。

  也沒有做好覺悟者與未做好覺悟者的區分。

  這把兵器會不由分說地將一切相關人物都拉上戰場。

  費奧多爾‧傑斯曼的嘴邊勾起一抹隱晦不明的笑意。

  即使是弱者之力,這把劍也會將其搬往戰場,讓弱者也要一同待在強者奮戰的地方。弱者會和強者一起受傷,也要賭上自己的性命。強者不用再被逼著獨自承受痛楚、死亡的危險、苦難和悲傷。

  「這豈不是太棒了嗎?」

  沒錯,他真想將這把劍塞給之前那個緹亞忒。

  口口聲聲要犧牲生命去守護家人的她,只要手上拿著這把莫烏爾涅,就絕對無法實現願望。她必須和那些重要的家人同心協力,一起尋找活下去的道路。這樣的發展讓費奧多爾覺得非常爽快。

  「好。」

  解讀暗號需要一定程度的專注力以及時間,但這裡是敵陣,不可能一直悠哉地賴著不走。費奧多爾認為到外面再瀏覽後續內容也不遲,便把檔案夾在腋下,離開了資料室。

  一張便條紙從檔案的縫隙間滑落出來。

  費奧多爾渾然未覺。

  神不知鬼不覺地悄然掉在資料室地板的這張便條紙上,潦草寫著未加密的一行字:

  「讓我死吧」。

  †

  他避開人的氣息,選擇在無人的走廊上跑著。

  止痛藥的藥效退了,左邊大腿與太陽穴深處都因為不同的理由而開始發疼。

  (蘋果……)

  大腿的疼痛又讓他憶起另一種內心的痛楚。他知道現在不該這樣,便甩了甩頭,集中精神在這個狀況上。

  旁邊門扉的門把突然毫無徵兆地轉動了起來。

  這一帶的門都相當厚重,聲音傳不過去,想必是有特別注重隔音效果。既然聲音傳不過去的話,隔著緊閉門扉的兩側也感覺不到彼此的氣息。

  他目測到走廊前端為止的距離,計算自己能否搶在門打開之前跑過去,然後得出風險太高的結論。他忍住想咂嘴的衝動,竄進身邊擺設品的背後。

  「──以說,確實沒錯吧。」

  門打開了,開始傳出說話的聲音。

  費奧多爾忍痛壓低呼吸聲,並且祈禱著。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但拜託速速離開吧。

  「當前惡徒就夠多了,沒想到還必須擔心至天那群傢伙啊。聽了都要鬧胃疼了。」

  「有需要的話,我可以介紹一款很有效的藥喔。」

  「請容我拒絕,貴種族的藥對我們的舌頭來說太苦了。」

  費奧多爾怕被發現,因此只從擺設品背後探出頭,確認從房間走出來的人的樣貌──接著,在看到筋骨健壯的背影與雄偉的黑山羊後腦杓後,他立刻縮回了脖子。不會錯的,那就是護翼軍第一師團總團長──卡格朗‧札巴塔爾亞耶特。

  第一師團儘管隸屬於守護大陸群的護翼軍,但只要一判斷友邦是「危害大陸群的存在」,他們就會將矛頭指向對方,這便是他們的工作。而第一師團的頂端人物,正是眼前這個由黑色肌肉組成的集合體。

  被發現的話,絕對必死無疑。

  憑那一身肌肉,肯定只要用兩根手指頭就能輕鬆擰斷一兩個墮鬼族。費奧多爾堅信這一點,讓身體又縮得更小。

  快點走開,去他看不見的地方吧。他如此祈禱著。然而,卡格朗一等武官的聲音停留在原地,沒有移動的跡象。

  「說到底,莫烏爾涅究竟是什麼東西啊?」

  他拋出這個問題給談話的對象。

  「我知道那是一把遺跡兵器的名字,也確認過資料了。據說是很強的劍,但並沒有放在精靈的倉庫裡,而是被長期封印了起來,至於封印的原因則不得而知。這把劍和遺跡兵器適用精靈的調整技術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那是足以讓『桃玉的鉤爪【Rosy Claw】』岩將輔佐官這樣的男人選擇死亡的威脅嗎?」

  「──真令人意外啊。按你的性子,感覺很像會說『軍人不會要求命令背後的理由』這種話。」

  「這要視情況而定。如果惡徒繼續增加,戰況蘊藏混沌的話,我們遲早會被迫要做出重大的判斷與抉擇。要是到那個時候還一無所知,便難以避開錯誤的泥沼。」

  「可是,一旦知道了內情,你自己恐怕也性命不保喔。」

  「為了克盡職責,就算要犧牲生命我也在所不惜。對兵將來說,為此慷慨就義才是正道。」

  「──原來如此,這種主張確實很符合你的作風。」

  他談話的對象,也就是戴著憲兵隊徽章的兔徵族【Haresanthropos】,感到傻眼似的嘆了口氣。

  「其實我知道的也不是很詳細啦。換句話說,我得到的資訊並沒有到必須賠上性命的地步,能說的事情很有限。不過,要是和你手頭已有的資訊結合起來的話,風險就會大為提高。如果這樣也沒關係的話,我便告訴你吧。」

  一陣短暫的沉默。

  「首先,莫烏爾涅是極度危險的存在。」

  兔徵族開始娓娓道來,費奧多爾嚥下一口唾沫。

  「既然是劍,那就是近身戰武器吧?」

  「每一把遺跡兵器,都是將數種護符【Talisman】捆束起來所變成的另一種護符,劍的架構本身倒沒那麼重要。」

  他們兩人邊說邊邁步前進。如同費奧多爾所祈禱的,他們往走廊深處走去,和費奧多爾的藏身處是反方向。

  「再加上很麻煩的是,莫烏爾涅目前不歸護翼軍所有。這把兵器原本是安置在護翼軍嚴謹的管理之下,但前陣子在運輸途中遭到搶奪,如今落在賊人手上。飛空艇『小孢菌』的那件事,你也有接到相關報告吧?」

  聲音逐漸遠去。

  「當然有。那是發生在近空的事件,雖然屬於管轄外,不過我還是有耳聞大致的情況。據研判賊人是帝國的同夥,他們劫走了護翼軍運送的危險物資。」

  「被劫走的物資名單中,就有莫烏爾涅的本體。」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憤慨。

  「而且,封住莫烏爾涅的劍鞘當時已有所破損。現在那把劍應該恢復了十足十做為遺跡兵器與護符的功能。『桃玉的鉤爪』岩將輔佐官似乎是在透過祕密管道得知這個情報的隔天,選擇自我了斷的──」

  他們兩人的聲音消失在走廊轉角的另一側。之後過了十秒左右的時間,費奧多爾的身體才終於想起該怎麼呼吸。他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吐出來。

  現在依然在敵陣裡,不能卸除繃緊的神經。然而,他還是無法阻止身體放鬆下來。

  他是很想繼續聽下去,但並不打算追在那兩人後面。他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在移動的同時,一路藏身到底。因此,他決定回到當初的目的。先逃離這裡,回到安全的地點與菈琪旭會合,然後解讀帶出來的檔案上的密文。

  他站起身──雖然膝蓋使不上力,但還是勉強使其活動起來──開始在走廊上奔跑。事先準備好的逃脫路徑浮現在他的腦海中。要避開剛才那兩人從這裡離開的話,勢必得繞一下遠路了──

  咚的一聲。

  他正要走過轉角處時,便撞到某個輕盈柔軟的東西。由於雙方體重差異,情況就變成費奧多爾把對方給撞飛出去了。

  費奧多爾暗叫不妙。

  他沒有聽到腳步聲,也沒有感覺到氣息。他很確定這條走廊上沒有士兵經過。儘管如此,他剛才確實撞到了某個人。

  只見視線前方,有個披著黑色外套的矮小人物。

  「……刀劍【斯帕達】?」

  他不知道對方的真名,所以脫口喊出了這個假名,並在同時把臉別開。

  雖然當事人沒有給予肯定,但費奧多爾認為這個人應該是栗鼠徵種【Squirrelanthropos】。這支種族身材矮小且身手敏捷,但鮮少出現在人前。據說他們還有不能給家人以外的人看到樣貌的規定。

  其實,他剛才瞥到了一點點。雖然「斯帕達」現在頭上蓋著斗篷的兜帽,但臉上並沒有戴著那張死者面具。只要從正面認出這個人的樣貌,必定會連同對方的真面目都一起收入眼中。

  「費奧多……爾……?」

  對方從被藥灼傷的喉嚨裡擠出呆愣的嗓音,這麼問道。

  「……哦,真巧,你也潛進來了啊,是我姊的指示嗎?」

  他就在移開眼神的情況下跟對方說話。

  「為什麼……」

  「我們兩個都把自己的氣息隱藏了起來,所以才沒發現彼此吧。你和我都很不走運呢。」

  他面朝旁邊露出苦笑,並伸出手。

  他已經對姊姊宣戰了。而根據那個騙人精的說法,這個「斯帕達」是她的朋友。換句話說,他沒有理由跟這傢伙打交道。他心中明白這一點,然而──

  (就算如此,我也沒必要到處樹敵吧。)

  他一邊如此說服著自己,一邊拉起那隻長著黑色短毛的小手。

  忽然間,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掠過心頭,又消逝而去。

  (……咦?)

  他想確認這股感覺到底是什麼來由,但現在並不是這種時候。回頭一看,果不其然有幾名士兵就站在那裡。每個人的眼神都明顯帶有警戒,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看。

  「糟了!」

  他就這樣拉著「斯帕達」的手,飛奔而起。

  「費奧多爾?」

  「趕緊閃人了,你和我的處境都一樣,要是被抓到就完蛋了吧!」

  他的侵入計畫直到剛才為止都進行得相當順利,卻因為遇到了這個人,導致一瞬間就落入這種困境。他覺得事情變得很麻煩,簡直令人受不了。

  但是,不知為何,他並不想放開這個人的手。

  他們本來就不是適合比拚體力的種族。另一方面,第一師團的士兵則像是強悍種族的樣品展覽會一般,個個都是跑上三天三夜也不會喘口大氣的傢伙。更何況,對方完全占有地利之便。即使就這樣逃出了本部,要是只會老老實實地拖著沉重的雙腳逃跑的話,那就不可能徹底甩掉所有的追兵。

  所以,在離開軍用地之前,他借用了一臺自走車。

  這臺車的車身較小且呈圓弧狀,車輪和車軸都顯得很不堅固,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戰鬥用車,應該是為了在市內移動而準備的車子。估判這臺車沒辦法在未經整修的野外奔馳,也沒辦法乘載大量的重裝士兵。在防彈方面也只有採取最低限度的措施。

  雖然實在不覺得這臺車有多可靠,但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坐進駕駛座後,他扯開腳邊的簡易封套,朝動力裝置精準地踢了一腳。這在不肖軍人之間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即使沒有正規鑰匙,只要按這個步驟做,幾乎所有的軍用車都能啟動。而費奧多爾身為優等生兼不肖軍人,當然也通曉這種祕技。訣竅在於角度與膽識。

  動力裝置用力地振動起來,自走車衝了出去。

  「快上車!」

  只見「斯帕達」縱身跳躍,一瞬過後,費奧多爾頭上的金屬車頂就傳來「叩」的一聲撞擊聲響。

  「要出發嘍!」

  一陣猛烈加速,感覺前輪都快要浮起來了。

  自走車以槍彈迸發之勢,奔馳而出。

  †

  科里拿第爾契市的街景正以驚人的速度不斷向後方流逝。

  車輪滾過石版路,發出難以形容的噪音直鑽入耳。現在正大肆狂飆的這臺車,速度遠比設計時預估的還要快。整臺車都劇烈地上下搖晃著,簡直像是在搖搖杯裡面一般。他覺得屁股痛得要命,但要是從座椅起身的話,可能一瞬間就會被拋出駕駛座。

  他用眼角餘光確認後視鏡,看到後面有幾臺同型號的自走車。要追自走車的話,就該派出自走車,這實在相當合情合理。護翼軍遵從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乘勢展開雙方條件相同的追逐戲。這也沒什麼不好,這種發展至少比全靠體力的你追我跑好太多了。

  「費奧多爾?」

  頭上傳來可以解釋為警告,也可以解釋為慘叫的聲音。

  「車子很晃,小心別被甩下來啊!」

  雖然現在才提醒為時已晚,不過費奧多爾還是這麼喊了回去。這對一般人而言是很強人所難的要求,但既然他(她?)會使用魔力的話,費奧多爾相信應該勉強撐得住。

  唉,真是的。這種情況完全跟映像晶石的經典劇情一模一樣啊。

  費奧多爾想起以前覺得很好看的那部劇。小惡黨盜取寶藏,開著自走車在古都街上逃跑,而軍人緊追在後。攤販一一被撞翻,街上人們都尖叫著到處亂竄。

  ……不對,要說一模一樣是言過其實了。如果把攤販統統撞翻的話,他的良心會過意不去,所以盡全力能閃則閃。最重要的是,街上人們反應寥寥,會像映像晶石裡一樣受到驚嚇的頂多一半左右。其餘人就算看到擾亂古都安寧的暴衝車在眼前,也只是無動於衷地呆呆望著而已。

  「唔……」

  由於有這些不會自行閃躲的人,要在避免輾到他們的情況下驅車而行,並不是一件易事。費奧多爾在千鈞一髮之際轉動方向盤,大力擦撞到民家的牆壁。

  在不斷重複同樣行為之下,他很快就認不得路了。

  科里拿第爾契市的道路本就錯綜複雜,對於他這個外來者而言,就是一座迷宮。但對於駐留在此的第一師團士兵而言,這裡就等同自己的家。再這樣下去的話,對方肯定會繞到前面攔截──

  「──劍,B6!」

  車頂上傳來「斯帕達」的聲音。

  在費奧多爾理解這句話之前,一發槍彈就在旁邊的石版路上射出了一個坑洞。不出他所料,似乎有軍服人影已經繞到前頭,可以看到對方在側邊巷子裡架起狙擊槍備戰。

  「唔……」

  「堡壘,G8!」

  他搞不懂「斯帕達」在喊些什麼。應該說,他現在沒有多餘的心力慢慢閒聊,這種狀況也不適合玩猜謎遊戲。所以那種意義不明的話語他沒認真聽進去,而是將精神集中在操作方向盤上──

  (──咦?)

  宛如天啟一般,他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假設。這個該不會是……

  遲疑一瞬,他的身體行動了。先是緊急煞車,然後強行讓車身滑進一旁的小巷子裡。兩臺追擊的車輛原本要直接跟過來,卻橫撞上彼此的車身。只見兩臺車翻滾起來,雖然沒有引發爆炸,但他們就這樣從視野裡消失了。

  堡壘G8。這個意思是要把「堡壘」的棋子放在G8,也就是棋盤上的隘口。這是讓處於劣勢的主將棋子逃往安全地帶的一種常見手法。

  換句話說,「斯帕達」口中所喊的,是使用於棋盤遊戲中的專業術語。

  在費奧多爾還小時,那種模擬古代戰爭的遊戲是他引以為傲的強項。甚至還有一段時期,他因為精讀全部的對戰譜,棋藝有所進步後,就自大地認為可以打遍天下無敵手。

  「……難道說,你會嗎?」

  至於是會什麼,他則沒有問。因為沒有問的必要。

  「會一點點!──槍兵,P3!」

  這是要費奧多爾加速,強行突破守備堅固的地方。雖然這又是一個極其強人所難的要求,但既然是他(她?)能夠看見的突破口,那麼試一試也未嘗不可。反正現在確實是陷入困境的最底部了,朝可以見到一絲光明的道路全速衝刺也是個好辦法。

  費奧多爾臉上浮現笑意,用大到像是要踩斷般的力道踩下了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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