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愛洛瓦」
費奧多爾‧傑斯曼再次獨自上街了。
「這種工作我一個人來比較方便啦。菈琪旭小姐就好好休息吧,妳的身體不是還沒完全恢復嗎?」
他用開朗的笑容這麼說道。
她覺得他這個人真的專會講一些拙劣的謊言。他說一個人比較方便想必是真的,而且也確實是掛心身體尚未恢復的菈琪旭。然而,正是那張表情,那張不管怎麼看都精力充沛,不見一絲陰霾的笑臉,清清楚楚地告訴她,他一定在隱瞞些什麼。
費奧多爾無論是體力還是精神,應該都早就達到極限了才對。
這陣子以來,他幾乎未曾闔眼。不僅如此,他大概連像樣的休息都沒有過。她好幾次都看見他露出隱忍頭痛的表情。他的身體不在正常狀態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她也有想過或許留住他會比較好,又或者強行將他按倒在床上,用毛毯束縛住他,讓他睡上一覺。
「但實在不覺得他會因為遭受阻止就願意罷手啊……」
她不認為自己會在力量上輸給他。但是,依他的個性,無論遇到什麼事情,他大概都會想盡辦法逃脫出去。可能還會順帶耗損掉他更多的體力與精神。
──早晨的陽光好溫暖。
橙髮少女從四樓窗邊眺望外頭的街景出神。
她姑且也算是受到護翼軍追捕之身。話雖如此,她應該只是被視為「遙遠的三十八號懸浮島的逃兵」而已,科里拿第爾契市本來就處在麻煩的狀況當中,想必不會積極地派兵緝拿她。護翼軍現在要追捕的對象多得要命。因此,她才會沒有多作提防地站在窗邊。
而她在思考的,是剛才的課題。
她該拿外出的費奧多爾怎麼辦才好?哪個選項才是正確的?少女對自己拋出這個問題,她必須加以思考,做出選擇。
畢竟,她不可能永遠都以失去記憶為藉口,任憑自己隨波逐流。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
她將手掌放在胸前,輕聲唸出這具身體的名字。
「出生於三十三號懸浮島,年齡為十四歲,適合的劍是瑟尼歐里斯。和年齡相仿的可蓉、緹亞忒與潘麗寶特別要好。專長是烤麵包,在烤出大量美味麵包時,會感到格外滿足……」
她像是在朗讀別人的日記一般,繼續這麼唸道。
「為了保護費奧多爾和棉花糖不受大爆炸傷害,急遽地催發出龐大的魔力。魔力如同熾火,如果是在一瞬間催起巨大火焰的話,與其說是燃燒,不如說是爆炸更為貼切。就結果而言,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人格不消花上時間,便立刻崩壞殆盡──」
她猛地使勁,抓著心臟附近的手又更加用力了。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身上發生了人格崩壞的現象,與過去的妖精兵學姊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陷入昏迷時相同。或者應該說,比當時還要強硬與劇烈。
數日過去後,那具身體奇蹟性地甦醒過來。然而,那並不代表「菈琪旭」復活了。換句話說,消失的少女沒有就這樣原原本本地回來。妖精是來自「死亡孩童的迷途魂魄」,死者的記憶與情感都附著在魂魄上。
「這個魂魄所記住的古老記憶,以及在久遠以前死亡的其他孩子的記憶與情感,將『菈琪旭』人格所遺失的部分填補起來了──」
──沒錯,就是這樣。
她並非菈琪旭。不是可以用這個名字稱呼的人。
少女現在想起了這件事。她在夢中接觸到「菈琪旭」本人的記憶,從遠處注視並體會到那些溫柔的回憶。
目前待在這具身體裡的自己,雖然繼承「菈琪旭」的片段記憶,卻怎麼也無法接納為自己的所有物。而這個人格,另有其名。
名為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少女催發出爆炸性的魔力,造成人格崩壞。妖精是死靈【Ghost】,可以說是精神與人格纏繞在近似肉體上的一種存在。原本按照妖精這種生物該走向的命運的話,喪失人格的妖精應該會直接消滅才對。
但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崩壞後,前世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的記憶與自我便浮現上來。前世之所以為前世,本來就只是已經崩壞殆盡的殘骸。然而,兩個人格的殘骸奇蹟般地契合。菈琪旭欠缺的碎片,用愛洛瓦的碎片填補;愛洛瓦失去的碎片,用菈琪旭的碎片填補。最後所締造出的人格,不是菈琪旭也並非愛洛瓦,但也是她們兩人。
不過,就算這樣,少女現在依然認為自己是「愛洛瓦」。
最起碼,她有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過去和這個名字一同死去的少女,其心中的悔悟與憤怒的餘火,才是自己這個人格的本質。
†
關於生前的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她能記起幾件事。
愛洛瓦大致可以說是當時很標準的黃金妖精【Leprechaun】。
她誕生在邊境懸浮島的森林中。經護翼軍的搜捕咒術師確認其存在,然後透過專用牢籠運進妖精倉庫。
所謂的妖精倉庫是通稱,文書上的正式名稱為第八種研究資材倉庫。順帶一提,以實際情況而言,就只是家畜棚屋罷了。
她們在那裡學習最低限度的大陸群公用語以便理解命令,身上穿著僅以抵禦寒冷為目的的衣服,吃的是足以維持身體健康的無味食糧。由灰色牆壁包覆起來的房間裡什麼玩具都沒有,除了從小窗子觀察天空顏色的變化之外,沒有任何像樣的娛樂。
她們被教導:妳們都要為了懸浮大陸群犧牲。
而她們心想: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她們沒有特別冒出什麼疑問,也沒有抱持反感。她們沒辦法正常地產生一般生物的反應,不會有那些種種情緒。歸根究柢,對於當時被稱為黃金妖精的她們而言,這就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模樣。
所以……
「再多笑一點嘛,不然就浪費那張可愛的臉蛋了。」
第一次聽到被塞進同一個房間的新人這麼說時,愛洛瓦只是愣愣地歪著頭。
那名妖精叫作納莎妮亞。
她和愛洛瓦同年紀,但她很晚才來到妖精倉庫,加入時已經超過十歲了。
妖精本來是一種自然現象。要比喻的話,不過就像是雨後出現的彩虹那般罷了。如果沒有人去觀測她們,不把她們視為個人來對待的話,她們根本就無法以一個人的身分存在這世上。搜捕咒術師是這方面的專家,能夠以極高的成功率確認到妖精的存在並捕捉。
但是,偶爾也會出現像納莎妮亞這樣的案例。換句話說,也會有妖精不經由搜捕咒術師之手,而是透過持續映照在毫不知情的人們──大部分是年幼的孩子──眼中,開始存在這世上。
因此,她在來到護翼軍之前,有將近十年的時間都是在外面的世界度過的。
也因此,她知道很多其他黃金妖精不知道的事物。
「這裡的環境好惡劣喔,但至少不用擔心會挨餓就是了。」
納莎妮亞出現並長大的地方,是治安很差的都市。誰都可以為了一根受潮的菸草而捅身邊的人一刀。掠奪者與被掠奪者不斷交換彼此的立場。就在這種城鎮的角落,一群無父無母的孩子發現了她。在這裡,嬰兒被遺棄街頭並不是多稀奇的事情,所以孩子就這樣將她納為夥伴了。
當然,這群孩子也不是正正當當地討生活。以盜竊為首,一切壞事都是他們賴以生計的飯碗,苟延殘喘地活過一天又一天。就在幾天前,這樣的生活走到了盡頭,少年少女全數遭到自警團捉拿,又因幾個巧合重疊在一起,順帶讓護翼軍察覺到納莎妮亞的真正來歷……據說這就是事情的經過。
一開始,愛洛瓦只是漫不經心地隨便聽聽,完全無動於衷。
「我偶爾也想吃蛋糕之類的東西啊,而且要加了一大堆砂糖和奶油的那種。」
愛洛瓦不知道妖精倉庫外面的情況,也不知道作為妖精以外的存在方式,所以納莎妮亞所說的一切,聽在她耳中都是莫名其妙的玩笑話。就像是面對一個沒見過紅色的人,不管怎麼解釋蘋果的顏色都是沒用的。
但是,在漫不經心地隨便聽聽之間,她產生了興趣,開始認真傾聽納莎妮亞滔滔不絕地述說過往的故事。在這段過程中,她對於不曉得的事情會浮現疑問,然後出聲發問,於是開啟了對話,變成兩個人的交流。
「都說要大家一起賺錢,建立屬於我們家族的國家。這當然是痴人說夢了,但夢想這種東西就該遠大一點才好。」
錢是什麼,家族是什麼,國家是什麼……夢想是什麼。有好幾個她不熟悉的詞彙。納莎妮亞說得愈多,她就問得愈多;她問得愈多,納莎妮亞就說得愈多。
「一起懷抱夢想吧,納莎妮亞。」
愛洛瓦越過窗戶遙望月亮,然後這麼說道。
「唔……?」
納莎妮亞用睡迷糊似的嗓音回道。
「就當作是代替妳已經破滅的夢想也好。有朝一日,一起創造出屬於我們家族的國家吧。」
「家族的?」
聽說家族這個詞,原本是指具有血緣關係的群體。但在納莎妮亞的話中,指的是用血緣以外的其他羈絆結成的群體。
「對,家族的。」
愛洛瓦環視房間。在這個煞風景──她也是最近才知道這樣就叫作煞風景──的空間裡,有好幾張簡易床舖。年幼的妖精正在床上呼呼大睡。
當時的愛洛瓦將同族的每個孩子都視為心愛的妹妹。
「所以妳是那個意思嗎?要大家一起從這裡逃出去?」
「不是。雖然我也有想過這一點,但這是很不切實際的做法。我不覺得我們有辦法逃出去,而且也沒辦法連今後新出現的孩子都一起帶走。」
「……更何況,要是沒有我們的話,懸浮大陸群就危險了。」
「據說是這樣沒錯。」
愛洛瓦對懸浮大陸群的未來沒什麼興趣──畢竟她對倉庫外頭的世界不太了解──但是,為了讓話題進行下去,她還是稍微附和了一下。
「所以,這是很遙遠的夢想。我們今後也會為了守護懸浮大陸群而戰。這場戰役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會劃下句點,而我指的,就是在這之後的事情。」
納莎妮亞的表情怔住了。
「大家一起耕田,一起唸故事給年幼的孩子聽。然後,偶爾一起吃吃蛋糕……大概是這樣子吧?」
用有限的知識訴說出來的夢想,不僅偏頗,還很狹隘。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我想,應該要花上好長一段時間。即使有一天實現了,我和妳也一定早在那之前就毀滅了吧。但是,這些孩子……甚至是接在這些孩子後面的學妹,或許能夠到達那樣的未來。我說的就是這樣的夢想。」
「哈哈!」
納莎妮亞笑了。
「愛洛瓦妳啊,真的是變成了一個浪漫主義者耶。」
「妳以為是誰害的啊?」
「唔,也是啦,我覺得自己並不是沒有這方面的責任。妳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妳就死死地板著一張臉。」
「忘掉吧。」
「才不要哩。」
──她們兩人都明白。這個願望真的是虛無飄渺的夢想。在這個不知道何時會走到盡頭的末日世界,在這個每個人都為了生存而忙於奔波的時代,無論花上多長的時間,都不可能踏上通往美好的救贖之路。
她們在明白這一點且已死心的情況下,輕輕地朝彼此點了點頭。
朝著如同遙遠夜空的閃耀星子一般的願望,奮不顧身地伸出手。
維持懷抱夢想的態度,並相信自己終將逝去。
†
「──那些不過是不諳世事的人的無稽之談……但沒記錯的話,有個護翼軍的相關人員非常認真地把一切都聽了進去。」
她將手指放在太陽穴上,翻尋記憶。
腦海裡模模糊糊地描繪出一個人物形象。
「記得那個人的塊頭非常大……而且很不可思議的是,他具有人道精神,或者應該說,他對待妖精兵的方式似乎有一套自我主張……」
這不僅像是屬於自己的久遠記憶,同時也像是別人留下的紀錄。資訊明明確實存在於腦袋裡,但無論是接觸還是抽出都不是很容易。光是進行回想這個行為,就必須投入相當多的專注力。
儘管如此,少女還是一點一滴地慢慢取回自己過往的回憶。
「好像是一個看起來滿年輕的醫學研究者吧。沒錯,記得第一次見面時,他突然就道歉了,說『很抱歉總是讓妳們承擔這麼多』。接著還說……」
一隻小鳥飛到窗邊,降落在看似只要伸出手就能捉到的近處,然後收起了翅膀。完全感覺不到一絲戒心。
她興起惡作劇的念頭,稍微提高音量喊出「哇」的一聲嚇嚇牠。結果小鳥慌張地往藍天的另一端飛走了。
「……他接著還說『請妳們再等一下,很快就能讓妳們重獲新生的』。沒錯,就是妖精的成體化調整技術。好像是那個人整合了以往相當不穩定且臨時性質的事物,打造成完整的體系。他說這樣一來,妖精也能好好長大成人的樣子……」
每追溯到一個線索,記憶就一點一滴地復甦過來。
對方那模糊不清的身影,也慢慢地恢復成形。
她想到了。他是單眼鬼【Cyclops】。
戴著眼鏡,身穿白袍。
然後,沒記錯的話,他的名字叫作穆罕默達利‧布隆頓。
「……………………………………咦?」
她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某種糊塗至極的錯誤。
這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其實應該說,這幾天下來,她聽過這名字好幾次了。
不對,才不只如此。在這幾天之間,她跟擁有這個名字的當事人不知道見了幾次面。
「咦?但是,這不可能才對啊……」
從愛洛瓦活著的時代算起,已經流逝了數十年的光陰。這是一段漫長得嚇人的時間,足夠讓妖精經歷誕生、死亡、再誕生、再死亡,不斷地周而復始。
不,也不是這樣。之所以說數十年很漫長,不過是從短命的妖精的角度來看罷了。單眼鬼相當長壽,其壽命至少超過一兩百年。區區數十年左右的歲月流逝,別說是讓他們死亡,就連讓他們衰老都不夠。
「……是本……人?」
少女呻吟著說道。
當然不會有人回答她這個問題。穆罕默達利已經離開了,費奧多爾也獨自外出中,就連捉摸不定的小鳥都飛到了遙遠的天空彼端。
小鳥在少女看不見的地方,吱吱喳喳地鳴叫著。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