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恩‧桂爾紀念美術展
有大大小小合計超過百家的美術館在科里拿第爾契市市政府登錄。大的是占地寬廣,收藏數百種作品的大規模美術館;小的則是僅僅在公寓一處屋裡裝飾幾幅畫作的小巧美術館。
至於「恩‧桂爾紀念美術展」則介於中間。這間美術館買下本來屬於某個貴族的別墅,那是一幢偏小的房屋,並收藏二十件左右不怎麼有統一感的畫作與工藝品等。參觀路線的盡頭還有附設一間小小的伴手禮店,可以買到設計微妙的明信片。
「──這些都是表面上的形式,其實這裡是由當地的地下組織所經營的銷贓中繼站。只要是美術館的話,即使頻繁地將蓋著布的貨物運進來也不會遭到懷疑。真是考慮得相當周全啊。」
菈恩托露可以淡然的嗓音這麼說著,輕輕揮了揮右手,幾團淡淡的光芒隨著指尖的引導飛翔──然後,鑽進臥倒在走廊上的小鬼背部,當場迸發消散。小鬼喉嚨深處發出混濁的嗓音,失去了意識。
把妖精當作暗器來使用。這是一種古老的死靈術。必須剛好有靈魂碎片在附近飄蕩才能使用,也不能期待有多大的威力,所以在戰場似乎派不上什麼用場,是遭到淘汰的一項技術。
(……老實說這令人心情很複雜,但也不能逃避面對這樣的心情。)
黃金妖精是用完即棄的暗器。她們為此而生,被寄予此期待,也該如此存在於世上。不管肯定還是否定,都不能無視這個事實,所以才要好好正視。為此,她強行說服不情願的大賢者,教她這項技術的入門方法。
「所以說,這些玩意兒是不是相當值錢啊?」
娜芙德興味盎然地張望四周,這麼問道。
「據說展示出來的全都是一文不值的便宜貨喔,等同於沒有作為美術品的價值。拜此所賜,幾乎沒有正常的客人會在這裡出入,被目擊到骯髒事的風險也降到了最低。」
果然是考慮得相當周全啊……菈恩托露可點了點頭。
「唔嗯……這就是全部了啊。」
娜芙德用手托著下巴,仔細端詳著掛在轉角牆壁上的小型靜物畫。
「欸欸,我可以把這玩意兒帶走嗎?」
「妳想要那種東西啊?那可沒有作為美術品的價值喔?」
「這種東西的價值又不是靠價錢來決定的,我就是喜歡這幅畫。」
也是,這麼說的確有道理。就算是出自鼎鼎有名的大畫家之手,如果沒有人要的話,畫就沒有價值;反過來說,即使是沒有標價的無名畫作,只要有人認為這是美術品,想要收藏下來,那麼這幅畫就有了價值也說不定。
(……不過,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可能是聽到異樣的聲響,爬蟲族【Reptrace】警衛出現在走廊的另一端。
「妳拿走也沒關係吧,至少應該不會有任何人抱怨。」
娜芙德是不是習慣在地表尋寶,所以發展出獨特的個人興趣了──菈恩托露可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輕輕轉動左手腕。只見新的光芒誕生,在空中描繪出平緩的波狀線,在警衛的下巴上猛烈地迸裂開來。
警衛突然身體一陣傾斜──但並沒有倒下。他微微甩了甩頭讓意識清醒,然後重新面向她們,拔出警棍採取突擊姿勢。
「嘿嘿,得到一個好東西了。」
娜芙德的右手輕輕一個甩腕,一枚五帛玳的硬幣以極為接近直線的軌道劃過空中,狠狠地扎進警衛的胸口。也許是承受不住這招追擊,爬蟲族這次真的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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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桂爾後期作品展」塞滿大量警衛,原本的話,這樣的人數很不適合這種規模的美術館。而菈恩托露可和娜芙德兩人在類似閒聊的交談之餘,將這些警衛悉數壓制住了。
「──所以呢?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了,不過我們來這個假冒的美術展要幹麼啊?」
噹的一聲,娜芙德用指尖將一枚硬幣射到空中,同時這麼問道。
「為了贓物,或者應該說掠奪物才對。有一群人從飛空艇上劫走了幾個重要資材和機密資料,我要搶在護翼軍前面把東西拿回來。」
「啊?為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這片天空將往何處而去。懸浮大陸群是這個世界的餘火,那麼,這個餘火的意志又正在往何方前進?」
「不是啦……妳突然說這種像詩一樣的話,我又聽不懂。從頭開始說明啦,給我從頭開始。」
「如果從頭講起的話,娜芙德妳不會睡著嗎?」
「睡個頭啦!我沒有粗線條到會在這種情況下睡著好嗎!」
娜芙德輕輕揮出一記拳頭打昏一名警衛,並這麼抗議道。
菈恩想了一下,開始組織內容。
「之前我跟妳說過維持懸浮大陸群的地神的事情吧。其實,大概是距今三年前,似乎找到了失蹤的最後一名地神──翠釘侯。」
「啥啊?」
娜芙德露出「什麼跟什麼啊」的表情。
「搞什麼嘛,這不是好事嗎?那個叫什麼的神明這樣不就全家團圓了嗎?大家可以圍著一張桌子吃火鍋了對吧?」
天曉得。更何況,他們會吃火鍋嗎?這個問題菈恩托露可也不知道。
「可是,翠釘侯是處於死亡的狀態。」
「啊?他們不是不死之身嗎?」
「當然是這樣沒錯。身為地神的他,只要有時間就能恢復力量,是不死不滅的存在,但他卻被固定在死亡的狀態。恐怕是過去地神與人族發生戰爭的期間,由人類勇者【Brave】下手的。」
「哇……人族真的從各方面來說都很不得了耶。」
菈恩托露可也同意這一點。
人族照理來說已經滅絕了,不過菈恩托露可見過人族最後的倖存者,也與之交談過。那是一名有點難以捉摸,看不透其真正的想法,但又不可思議地令人印象深刻的男性。
……不對,現在不是沉浸在那種回憶裡的時候。她甩掉腦中的回想,繼續說道:
「當然,大賢者他們曾經嘗試讓翠釘侯復活。據說是被施展了逼近瑟尼歐里斯級別的篡改世界的詛咒,殺死不滅的存在,並使狀態停留在死亡。而神明解除了那種詛咒,等待身為不死之身的翠釘侯復活。」
「哦……還沒進入正題嗎?」
菈恩托露可噗嗤一笑。
「當時,翠釘侯的體內跑出了〈獸〉。」
──一陣沉默。
「難怪妳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用過去式。」
「在神之領域的戰鬥中,力量的強弱並沒有多大意義。最重要的是適性與時機。可以推測不論是哪一個,在當時而言都是最糟的狀況。」
菈恩托露可搖了搖頭。
「人在二號懸浮島的所有神明與大賢者從那之後就再也沒能對外部行使過任何力量。失去維持的力量後,至今為止構成懸浮大陸群的世界結界,現在正急速地不斷消失。」
她稍微垂下眼眸。
「……雖然有一個神明之外的不滅存在挺身阻止世界崩毀,但這就像是一隻小螞蟻去阻止大山崩毀一樣。只能稍微減緩速度而已。」
「所以,妳昨天說『剩下兩年』,就是距離世界崩毀所剩的時間嗎?」
兩年。
對於絕對稱不上長壽的妖精來說,這也不能說是很長的時間。而對於那些長壽的人而言,體感上更會覺得這時間很短。要是與懸浮大陸群自身的歷史相比的話,根本等同於一瞬之間。
「關於這座二號懸浮島的內情,幾乎無人得以知曉。就連護翼軍高層直到前幾天為止,也才只有『從三年前開始就聯絡不上二號懸浮島』這樣的認知而已……一部分也是因為那本來就是與外界少有聯絡的地方,而且也不太受到重視。剛才這一連串事情,在現階段也是受到最高等級的管制。」
傳出去的話,只會引起恐慌,或是導致至天思想更加擴大出去罷了──這是五號懸浮島的判斷。至於這麼做是否正確,還沒有人知道答案。
「剩下兩年,兩年啊……從我們的角度來看,感覺挺微妙的。眼下所剩時間本來就頂多只有這樣而已。」
「大限來臨時或許就不孤單了,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還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嗎?」
「商會那邊有三個人知情,軍中則是五名將官和部分一等武官,再來就是我、艾瑟雅、妳以及幾個惡徒。」
「艾瑟雅也知道喔?」
「對,不久前我回去妖精倉庫待了一下子,和她商量這件事。她還抱著頭煩惱說『現在這時期已經夠麻煩了,妳還給我帶來麻煩到極點的消息啊!』這樣。」
娜芙德很容易就能想像到艾瑟雅的那副模樣,而且也很容易就能對她的心情感同身受。
「艾瑟雅目前人在三十八號島,好像是在追捕艾爾畢斯的餘黨,我聽緹亞忒說的。」
「她也是在按自己的想法行動吧。沒辦法頻繁取得聯絡,只能相信她就是了。」
菈恩托露可看似疲憊地吁出一口氣。
「為什麼要把我捲進來啊?」
「當然是有事想拜託妳了。其實我本來想早點找妳商量的,但妳一直跟葛力克先生待在地表,我遲遲逮不到妳。」
「不過啊,我幾乎幫不上忙喔。我既不擅長像菈恩妳們那樣思考,神經又很大條,心腸也不是黑的。如果潘麗寶她們還活著的話,把她們拉回來還比較──」
耳邊傳來火藥的爆炸聲。
就在娜芙德所在處的旁邊,一個陶壺碎裂了。
「──噢。」
她跳進遮蔽處。火藥槍發散的開槍聲,接連在附近的牆壁和畫作上打出一個個破洞。
「哇呀,太糟蹋了吧。」
「就說那全都是便宜貨了。」
「我說過不是那個問題吧!」
大概是因為出現了無法徒手阻止的侵入者,所以對方才連忙把火器拿出來。話雖如此,從聲音聽起來不穩定這一點來看,應該是連保養都沒有好好在做的舊型槍。使用者的熟練度也推測得出來,根本不成威脅。
幾隻妖精──由於不斷自行分裂融合,所以確切的數量沒有意義──形成,然後發射出去。只見妖精似乎很開心地哈哈笑著向前飛去,在火藥槍射手的握槍處炸裂開來。
「不管怎樣,如之前所說,有關這件事的一切都是在檯面下進行的。護翼軍現在已經相當混亂了,各種盤算錯綜複雜,情資也沒有經過統一整理。大賢者沉默後,如今以我的立場能知道的事情也很有限。我想要獲得更多情資,還有值得信賴的對象所提供的確切證據。」
「不是啦,我就說了,那種事情我實在幫不上忙啦。」
「我希望能跟自己所信賴的夥伴並肩作戰,這樣還不夠嗎?」
「……妳啊……」
真狡猾耶,不要一本正經地說出那種話啦。娜芙德一邊小聲地抱怨,一邊撇過臉去。她的臉上有著淡淡的紅暈。
這個女孩子就是這一點討人喜歡。菈恩托露可這麼想著。看上去粗枝大葉,極為容易與人親近,非常喜歡受到依賴的感覺。最重要的是,她完全不隱藏這些地方,和自己截然不同。
她們來到一扇大門前面。
轉動門把,往外一拉,但上鎖了。菈恩托露可催發一點魔力,用較大的力氣一轉後,鎖遭到破壞,整個門把都被拔了下來。
門的另一邊是美術品倉庫──以此為偽裝,實則為贓物貯藏庫。成排擺放的刀劍類,不管怎麼看都是重視實用性勝過藝術性的粗製武器。塞在木箱裡的大型火藥槍等物,雖然簡練的外型或許稱得上具有藝術性,但還是不覺得這東西會適合這間美術館的氣氛。
「是這一間嗎?」
「對,似乎是如此。」
菈恩托露可一一檢查木箱裡的東西,同時思忖著。
(──眼下末日將至,若是所有人都能團結一致地面對,我也就不必這麼辛苦了。)
然而實際上,這世間沒能這麼做,倒不如說是完全相反。
倫理、協調和道德等,都是有餘裕過活的人,為了維持這份餘裕而秉持的東西。當無法避免的末日迫在眉睫之際,許多人都為了各自埋藏在內心深處的事物而行動。大家步調不一致,從旁觀的角度來看,只能看到一團混亂的景象。
逃跑、困惑、佇足、自盡、威脅旁人、為了得到想要的事物而捨棄尊嚴──這些狀況便是其中一部分。至天思想也絕對會變得更加盛行。正因如此,懸浮大陸群的守護者已經不在的事情,必須被視為機密來處理。
艾瑟雅得知這件事後,不惜強行移動已經無法再強撐的身體,選擇站在最前線和姊妹們一起戰鬥。而菈恩托露可自身所選擇的生存之道,則是像這樣泡在懸浮大陸群的昏暗處,追尋想知道的事物。
她想,或許就該如此吧;同時也在想,這樣就可以了。
所以,她偶爾會思考起來。
對於世界的終結,有個女人比菈恩托露可更加了解。
她在接收這些知識之後,採取了令人費解的行動。她究竟是為了什麼樣的期望,以及什麼樣的心願,而採取那樣的行動呢?
「歐黛──」
歐黛‧岡達卡。
那是二號懸浮島發生異狀當時,正待在五號懸浮島的客人,也是最早得知世界末日的其中一人。
在巴洛尼‧馬基希的介紹下,她們曾談過一次話,也因為有共同認識的人而聊得相當熱絡。當時,她覺得歐黛是個笑得很開朗的人──正確來說,是知道該怎麼演出笑得很開朗的模樣。她不知道歐黛心中真正的想法,沒辦法看穿。
明顯與世界敵對,明顯要加害於世界的歐黛,到底知道些什麼,又對世界抱有什麼樣的期望。這些事情,菈恩托露可直到現在還是不明白,她手上沒有能夠判斷的依據。
「……沒有在這間美術館。」
在確認完整個木箱後,菈恩托露可下此結論。
「這裡只有一部分的掠奪物而已,看來必須去其他貯藏庫看看了……」
「──嗯?這是怎樣啊?」
娜芙德打斷菈恩托露可的話,撿起一個小盒子。
「包了一大堆緩衝材料,結果裡面只有這麼點大小啊。如果說是酒瓶的話……也實在太小了。唔嗯,是辛香料之類的嗎?」
「娜芙德,我們不是來這裡搶劫的,除了目標以外的東西都不能出手喔。」
「我又沒有想要帶走。一般發現感覺很有趣的東西時,都會拿起來看看吧?」
「請不要把打撈者的習性講得跟常識一樣。」
菈恩托露可繼續說著類似責備的話語,而娜芙德不再理會她,自顧自地把小盒子翻過來,唸出上面的標籤。
「我看看,『艾爾畢斯的小瓶』?」
──咦?
菈恩托露可立刻回頭。
「搞不太懂啊,看起來也不像是寶石,難道是傳統工藝品之類的嗎?」
娜芙德撬開小盒子的上蓋,拿起裡面的東西仔細端詳著。
封在薄玻璃裡的紫色水晶──或者是類似水晶的某種東西,反射著燈光,靜靜地閃耀著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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