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溫暖的餐桌

  費奧多爾‧傑斯曼一字一句地解讀著眼前的密文。

  將意義不明的一串記號化成文字,然後把文字連接成詞彙,再把詞彙排成文章,揭露隱藏在其中的意思。儘管不定期襲來的頭痛讓他感到很煩躁,但他還是耐著性子,緩慢而準確地收齊密文的意思。

  他在解讀的是自己拚盡全力從第三資料室帶出來的那個檔案。

  是遺跡兵器莫烏爾涅相關詳細紀錄的其中一部分。

  這當然屬於相當高階的機密,利用了多重密鑰來採取嚴謹的加密,只不過對費奧多爾沒有用。雖然多數頁面上的情報都被刪到不自然的地步,但這種審查方式本身也透露出了大量的情報。

  於是──

  「呼……呼呼……呼……」

  隨著解讀的進行,他臉上不禁浮現出了笑容。

  他猜自己現在應該露出了非常不像話的表情,可以感覺到臉頰綻放出大大的笑容。他心想絕不能讓任何人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是不是還在睡啊?」

  門開了一條細縫,另一端傳來菈琪旭壓低的嗓音。

  「咦……啊,呃……」

  在背對著門的情況下,費奧多爾趕緊揉搓幾遍自己的臉,想盡辦法撕下這張彷彿緊貼在臉上的笑容。

  他回頭,看著菈琪旭的臉。

  這一瞬間,他想起來了。他為什麼必須對抗湧上心頭的喜悅?究竟是什麼試圖將他的臉部肌肉扭曲成不像話的形狀?

  「你醒著啊,飯已經準備──」

  「對了,菈琪旭小姐!我有件事想告訴妳!」

  「──咦?」

  「是關於上次提到的『莫烏爾涅』,我了解到許多事情。看來我似乎中了超出預期的大獎喔。妳看,這一頁……就是這裡,雖然多重暗號真的很麻煩,讓我傷了一番腦筋,但是非常值得。」

  「……等一下,你不是在休息嗎?」

  他不可能做那種浪費時間的事情。

  時間是有限的。在悠哉地放鬆的時候,根本不知道會錯過什麼事情。再說,既然眼前還有事情可做,就算想睡覺,身體也睡不著。焦慮和興奮會持續不斷地刺激著心臟。

  「粗略來說,這是讓兵團的素質跟最強士兵達成一致的劍。」

  於是,他毫不理會地繼續發表解讀結果。

  「根據人族的資料,是『將集團中的戰力與戰意全部加起來後,讓所有人共享』。對於這一點,護翼軍也曾實驗過,似乎已確認是事實。共享戰力,換句話說,就是『複製用劍好手』。可以將至今為止被強制獨占的東西,複製出一模一樣的分給許多人。」

  怎麼樣,厲害吧?他阻止不了自己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

  「意思就是,可以讓任何人都擁有妳們妖精的力量。」

  沒錯。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以前之所以只有妳們要受傷,是因為只有妳們的力量才能對抗〈第六獸〉。因為妳們的力量實在太過突出,又相當特殊。然而,這把劍可以將這個前提破壞殆盡,任何人都能取得與妳們相同的力量,和妳們站在同一個地方並肩作戰。」

  費奧多爾‧傑斯曼無能為力。

  歸根究柢,這個事實就是他的出發點。

  姊夫死了,女兒死了,接連眼睜睜地失去那些如同家人一般,或者說應該已成為一家人的人,費奧多爾‧傑斯曼卻莫可奈何。就連陪伴在負傷戰鬥的人身邊,代其承受傷害這種事都做不到。

  因此,少年期望著即使無能也能挺身而戰的戰場,或者是找到能夠在那種戰場挺身而戰的途徑,然後──

  「──我也可以為了守護妳們而戰了。」

  就在此刻,他找到了那樣的戰場,以及通往戰場的途徑。

  「費奧多爾。」

  「疑慮在於,看來還有個懸而未決的巨大問題,而且似乎嚴重到被歸類在最高機密之中。」

  一句接一句地,話語不斷從他口中流洩而出。

  「『莫烏爾涅之夜』,就是穆罕默達利醫生提到的那個字眼。我在想,要麼是莫烏爾涅的啟動實驗失敗,要麼是在戰場上失控。大概是發生了大型突發事故,以至於當時的護翼軍放棄解決問題,決定把莫烏爾涅的存在整個掩藏起來。想必沒那麼好解決,但現在的條件應該已經和當時不一樣了。我覺得可以用現在的技術與知識再次挑戰,不過要謹慎一點就是了。畢竟,如果『莫烏爾涅之夜』的問題得以解決,穆罕默達利醫生所說的『黃金妖精調整技術的危險性』的問題也能迎刃而解。一切發展都會變得很順利──」

  「費奧多爾!」

  他滔滔不絕的語速被打斷了。

  手掌夾住他的臉頰兩側,用力地將他的脖子抬起,讓他的臉固定在正前方。雙方對上彼此的眼睛,視線直勾勾地交纏在一起。

  他終於發現菈琪旭的表情很凝重了。

  「聽好了,我很高興你這麼為我……為我和黃金妖精著想。看到你認真地為了未來而行動,也讓我非常高興。可是呢……我這是擅自整理其他妖精的意見代為陳述出來就是了……那就是,我們誰也不希望看到你為此而受傷或導致身體衰弱。」

  ──唉,什麼嘛,原來是在介意這種小事啊。

  「你的臉色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死掉一樣。」

  ──或許是這樣沒錯。自從他醒來之後,就一直專注在解讀暗號上。結果因為幾乎沒睡到,導致頭腦和身體幾乎都沒有休息。頭還是一如既往地痛,全身的傷口想當然也沒有痊癒。感覺糟到了極點,隨時都有可能倒下或吐出來,但是……

  「就算一個有點髒的墮鬼族死掉了,也只不過是讓世界變得乾淨一點罷了。妳們的未來絕對重要多了……」

  臉頰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記巴掌以絕佳的角度與時機打在了費奧多爾的臉頰上。

  完全猝不及防。費奧多爾對於突如其來的火辣辣疼痛感到困惑。

  「……菈琪旭……小姐?」

  頭痛更加強烈了。他忍受不住地扭曲了表情。

  「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她的聲音聽起來在哭。

  「為什麼你察覺不到自己所說的話代表什麼意思啊?你以為這種讓你受傷、讓你流血、把你踐踏在腳下之後所得到的未來,我們就會欣然接受嗎?」

  頭痛愈發嚴重。心跳聲有如大鐘,在頭顱內回響。費奧多爾咬緊了牙關。

  「妳們怎麼想不關我的事,我就是要把自己的期望強加在妳們身上──」

  「那種期望,我連本帶利地退還給你!」

  她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無力的抗議聲。

  「──我現在就在這裡。」

  她抓住他的領口,猛力一拉。

  「明天會怎樣我不知道,但現在的我,確實就在你的眼前。」

  菈琪旭小姐。

  他沒能喊出這個名字。

  不僅如此,他像是被咒語束縛住似的,全身動彈不得。

  彼此的距離很近。

  感覺得到她的吐息。

  嘴唇近在眼前。

  「我現在──」

  「啊……咳咳。」

  咒語解除了。

  費奧多爾立刻別過臉去,不對,是轉頭看闖入者那邊。只見緹亞忒站在大大敞開的門外,臉上帶著像是生氣又像是感到傻眼一般的微妙表情,相當刻意地不斷重複著咳嗽聲。

  「很抱歉在氣氛這麼好時打擾你們,但現在該吃飯了。話說回來,菈琪旭妳在做什麼呢?」

  「……真是的。」

  他的領口被放開了,整個人差點往後倒去,還好勉強站穩了。

  「這個壞心眼的姊姊。」

  「我可不是來得不湊巧喔,從剛才開始我就在了。原本怕打擾到你們,我就等了一下,但再不管的話感覺會一直拖下去,所以我只好出聲了。其實,菈琪旭妳已經察覺到我了吧?」

  那絕不容情的冷淡嗓音,讓人彷彿置身在冬天的天空下淋著大雨。

  「熱騰騰的飯菜冷掉就不好了,麻煩要做羞羞臉的事情等吃完飯再繼續。」

  「才不會做哩!」

  他反射性地發出抗議的聲音後,她只回以冰塊般的眼神。

  †

  話說,科里拿第爾契市是一座大都市。

  大都市這種地方,就是會有許多飛空艇不斷進進出出。只要有許多飛空艇進出的話,想當然地,就會有大量形形色色的物資在這裡流通。

  在其他都市和懸浮島看不到的珍貴食材,滿滿地裝在巨大的竹籠裡,一排一排地擺在路邊的攤販處。而且掛在前面的價格牌也很驚人。大概有雙臂環抱那麼大的沼魚,一整隻只要五帛玳。許多不常來科里拿第爾契市早市的人都會被其規模感到不知所措,接著就會受到迷惑。買到賺到,沒有理由不買──像這樣,在眼花撩亂之間,荷包也失守。

  又大又熱鬧的市場,會打亂消費者計算價錢和數量的判斷。

  在藏身處此刻的餐桌上。

  「味道很棒喔,真的。」

  緹亞忒一邊游移著視線,一邊這麼說道。

  拌進雞肉塊的麵包粥、壓成泥的三種薯類、燉煮根菜類與發酵麥火鍋、用布巾包起來蒸的野菇──每一道菜餚都在餐桌上冒著香噴噴的熱氣。實際上淺嚐一口後,也確實都做得相當美味,但是……

  「只不過,呃,感覺好像搞錯了什麼東西之類的。」

  緹亞忒依舊四處飄著視線,嘟嘟囔囔地說道。

  「希望不會造成致命性的一擊。」

  菈琪旭竊笑了幾聲。

  費奧多爾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做何反應才好,只是抽搐了一下嘴角。他的頭陣陣抽痛。因為這個緣故,他不用費力就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可能有點太多了吧。」

  簡單來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並不是每一道菜的盤子都很大,但數量一多就不同了。餐桌上的菜餚份量,實在不適合夾雜著半個病人的他們三人。

  「……呃……」

  「不要露出鬆懈的表情啊,費奧多爾。你可是男孩子,是主戰力喔。」

  「拜託別對病人的胃口抱有太大的期待啊。」

  費奧多爾一邊嘀咕著,一邊拿起湯匙。

  他將一口麵包粥送進嘴裡。

  雞肉塊隨著柔軟的麵包一起在舌尖化了開來。粥的甜味在嘴中擴散,有一種隱隱宣示著存在感的微微苦味藏在背後,可能是加了有點多的香草所導致的。這種滋味既簡單卻又多采多姿,因此他忍不住……

  「……真的耶,很好吃。」

  很可恥地,說出了肺腑之言。

  「我就說吧。」

  緹亞忒一臉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是妳做的?」

  「拿手料理。我們倉庫是要輪流幫忙作菜的。」

  據她所說,在妖精倉庫,也就是黃金妖精的老家,基本上是由妮戈蘭──前幾天見過的食人鬼──包辦一切家務事。但是,由於她的教育方針,再加上單純人手不足的緣故,這些妖精也會協助很大一部分的家務。擅長下廚的孩子還會負責煮一兩道菜之類的。

  「一直都是一次煮好大家的份,所以我有一點不太習慣調整份量。」

  「有一點」這種形容會不會太過保守了些?雖然他內心這麼想,但當然沒有說出口。

  緹亞忒繼續表示,以前的菈琪旭是她們這一代最會下廚的人。雖然現在的菈琪旭把一切都忘記了,但也許是身體還記得,所以立刻就抓住訣竅,順利地完成作菜的程序。

  「……這樣啊。」

  他重新思考現在這個狀況。

  緹亞忒和菈琪旭,再加上費奧多爾自己,三個人圍繞著一張餐桌。

  不用去想任何人的死亡,只是單純地共同度過平靜的時光。他從未想像過會有這樣的時光,所以也未曾抱有期待。這種狀況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啊……不妙……)

  眼角一熱。

  當他發現自己快哭時,溼潤的感覺已從眼皮下方滲出來,就算想忍住也太遲了,斗大的淚水滑落臉頰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但是,對於面前這兩人,他各自抱有不同的理由,不想讓她們看見這種沒出息的眼淚。他思考有沒有對策。有了。他猶豫了一下,但只能這麼做了。

  他抓起眼前正冒著騰騰熱氣的盤子,狼吞虎嚥地吃掉上面的東西。

  好燙,燙得不得了,燙到令人想哭,應該說他開始想哭了。斗大的淚珠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呃,你在做什麼啊?」

  「幹麼吃那麼急,這些菜又不會跑掉。」

  沒有啦,哈哈哈。他笑著糊弄過去,光明正大地擦掉淚水。

  頭好痛。

  「……話說回來。」他突然發現一件事,「『斯帕達』呢?他在這個屋子裡對吧?」

  照理說是這樣才對,但他到現在還沒見到那個人的身影。

  「唔,我們想說機會難得,邀他一起吃飯,但他逃掉了。」

  「……要和不同種族的人一起吃飯確實沒那麼容易。」

  這是因為身體構造不同,需要的營養素和喜歡的味道也不同。讓口味完全不同的不同種族坐在一起吃飯,是非常危險的事情。有時候要面對古怪食物這個字眼還不足以形容的文化差異。

  當然,絕大多數的場合都能用調味料和香料應付過去。比方說,大型獸人因體質問題而需要大量攝取油脂,所以有些人就會在所有料理撒上混合了乳脂和獸脂的獨創調味(?)料。他們的說法是「不這麼做就吃不下」。換句話說,只要這麼做,他們就可以跟其他種族吃(基底)一樣的料理過生活。

  「比起種族,面具的問題更大吧。要戴著面具吃飯應該很困難。」

  「這也沒辦法,不能拿下面具是他們種族的文化吧?沒記錯的話,是栗鼠徵種……對嗎?實在不能勉強人家。」

  這是費奧多爾提出的假設。

  他擅自做這種偏離重點的臆想,這是為了讓自己持續逃避面對真相的手段。

  頭好痛。

  「……話說回來,那孩子和你到底是什麼關係啊?從以前開始就是夥伴?」

  「不是,他是我敵人的朋友。」

  「啊?」

  緹亞忒用一副「這傢伙在說什麼」的表情看他。

  他也在想,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但又有什麼辦法,這就是事實。他沒有其他言詞可以解釋那孩子的情況。

  「只要健健康康就好了,不強求更多。」

  頭好痛。

  「……你怎麼了?」

  「咦,什麼?」

  「你剛才的表情看起來很痛苦。如果沒食欲的話,可以不用勉強自己喔?」

  頭好痛。

  「不,我沒事。」

  頭好痛。

  「……等一下,你的臉色很差耶,發生什麼事了?」

  頭……

  「不用擔……心,只是舌頭燙到……而已……」

  好痛……

  他的平衡感失靈,姿勢一個不穩,差點從椅子上滑落下去。

  「費奧多爾!」

  他勉強撐住了。視野在跳動,還有嚴重的耳鳴。頭好痛。

  他看到房間角落擺了一面大鏡子。鏡子裡映照出來的,是巨大的餐桌和擺得滿滿的大量菜餚、察覺到異狀因而慌張的緹亞忒、立刻站起身的菈琪旭,以及興味濃厚地看著這邊的黑髮男子。

  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

  「──唔。」

  但是,沒問題,他承受得住。現在正在吃飯,那兩個人好不容易待在一起,找回了某種跟應該已經失去的幸福很相似的事物。不能讓她們擔心自己。他的痛算什麼,那種東西只要攬下來藏住的話,就等同於不存在了。所以藏起來吧,遮起來吧,欺騙她們吧,露出笑容吧。

  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頭──

  「費奧多爾!」

  菈琪旭朝他衝了過來,臉上寫滿類似絕望的焦急。

  她伸出的手,抓住這次真的差點倒下的費奧多爾的手臂。

  不知為何在這一瞬間,彷彿一道閃電似的,一段話在腦海裡復甦。

  ──你快把那孩子殺了吧。

  ──要是放著不管的話,你自己的人格可是會潰散消失的。

  菈琪旭雙眼大睜,看起來像是對什麼東西感到很震驚。但他沒有疑惑和思考的心力。

  疼痛爆發開來。

  已經沒辦法用力氣和忍耐來撐過去了。

  墮鬼族的力量是在昏暗的環境中,以交會的眼瞳為媒介,讓兩人的精神混合在一起。然而,精神這種東西,本來應該是獨立存在於個人體中才對。在接受異物的情況下,心靈會出現裂痕。而裂痕會逐漸擴大,很快地就開始破壞精神本身。

  有一種類似暴力鎮壓般的劇痛,要把試圖保持清醒的意識本身給除掉。

  費奧多爾的意識連抵抗的機會都沒有,瞬間就被連根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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