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費奧多爾

  我聽說了你的瞳力的事情。

  也知道我待在你身邊的話,就會傷害到你。

  這具身體僅存的意義,就是陪伴在你身邊。但是,因為這樣而讓你受苦並非我的本意。因此,我要離開這裡,前往某個遙遠的地方,避免讓這具身體成為傷害你的刀刃。

  你是個情深義重的人,所以我明白這番話對你來說有多麼殘忍。在這個前提下,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請你忘掉我吧。

  好好珍惜留在你身邊的人──

  「……為……」

  他下意識地加重手指的力氣。

  唰的一聲,手上的字條被他捏爛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費奧多爾這麼吼道。

  他明白箇中道理。

  瞳力的危險度,會隨著距離變近而增強……雖然這種事情他沒有聽說過,但如果說是這樣的話,他也可以理解。實際上在此之前,她在身邊待得愈久,他的頭就痛得愈厲害,當兩人分開時就會變得較為緩和。

  只要拉遠物理上的距離,心靈也難以相互交流。要說是這麼一回事的話,他確實認為有其道理──也感覺有點對不起這世間許多在談遠距離戀愛的人就是了。

  但是,他才不管這麼多。頭痛加劇也好,心靈崩壞也好,費奧多爾‧傑斯曼理應把這些痛楚全部承擔下來才對。這次之所以會突然倒下,只不過是因為他太孱弱而已。要是他再健壯一點,耐性更強一點的話,大概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他知道的。這個想法根本不合道理。

  就算一再假設自己多麼強,沒有那種強度的人就是得不到那樣的未來。再加上,即使真的以超人般的強度來熬過痛楚,也未必逃得了不久後就會降臨的死亡。反正終結的時刻還是會到來,只是早一點或晚一點的問題罷了。

  但就算這樣,他還是感到很不甘心。

  也許有什麼是他做得到的。說不定他只是沒發現通往其他未來的手段而已。他無法不去斥責自己的軟弱,吼著:「開什麼玩笑啊!」

  「…………」

  兩人之間的連結並沒有斷掉。他能憑直覺遠遠地,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菈琪旭所在的方向。她還活著。只要夠接近的話,他應該能掌握到更確切的位置。因此,只要他想的話,他就能追上她。

  追上去,追到她,然後……然後該怎麼辦?

  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也完全沒有顛覆她判斷的依據。換句話說,就算他這個沒出息的男人再如何哭哭啼啼地哀求,她也還是會立刻轉身,再次離開他身邊。

  綜合各方面來看,就這樣跟她保持距離,讓她遠離自己是最好的辦法。這是無法動搖的事實。

  「但是,這樣一來……不就像是我把妳趕走一樣嗎……」

  他再次攤開揉成一團的紙條。

  紙條的一角,寫著小小的一行字「我跟她一起走」,應該是「斯帕達」寫的。為什麼連那孩子都一起走了?是經過了怎樣的過程才會演變至此?他不懂,也無法想像。

  「噯。」

  緹亞忒的小小手掌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要不要出去走走?」

  †

  一陣風把瀏海吹得亂糟糟的,連變裝用的偏光眼鏡都快被吹掉了,他連忙用手指按住。

  他們在視野廣闊的山丘上。

  四下無人,也找不到長椅這類貼心的擺設,所以他直接在草地上席地而坐。一股冰涼的感覺隔著褲子緩緩滲透過來。

  「呀啊,好舒服的風!」

  緹亞忒一臉開心地大叫著,然後在他旁邊坐下。

  「……是啊。」

  費奧多爾將額頭貼在彎起的膝蓋上,口中喃喃這麼答道。

  「哎,你看看你,把頭抬起來啦。風景也超棒的耶。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雖然感覺像是內行人才知道,但姑且還算著名景點喔,不過我也覺得很矛盾就是了。」

  「…………」

  他抬起頭,粗略地環視四周。

  「我在映像晶石的故事裡看過,是《發條裝置的戀與夢》的最後一幕嗎?」

  他有氣無力地答道。

  「沒錯!就是這個!話說,咦,你看過喔?」

  「我姊夫很喜歡,所以他常常找我陪他去看。」

  費奧多爾的姊夫,即艾爾畢斯國防空軍副團長,被視為五年前的「艾爾畢斯事變」的元凶而遭到處刑。雖然之後的知識分子全都擅自替他捏造出人物形象,但就費奧多爾個人而言,他是個平易近人到無一絲缺點的好姊夫。

  「主角自動人偶是在那棵樹下壞掉的吧?而且身邊還有一群城中居民守護著。」

  「沒錯!沒錯沒錯沒錯沒錯!」

  緹亞忒點頭如搗蒜,那顆頭激烈地上下搖晃著。

  「那一幕很棒耶,明明前面的劇情都很搞笑,卻只有那裡感覺很惆悵。平常總是愛使壞的老爺爺,只有那時候變得很溫柔。」

  這時,她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說道:

  「……哎,真沒想到會跟你在這種地方談這種事情。」

  「是啊。」

  這裡和映像晶石裡的景色有點不一樣。

  畢竟是跟將近四十年前所拍攝的東西比較,會不一樣也是滿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在現實中見到的景色似乎更加鮮明悅目。

  這座城市還活著。

  或許比不上過去充滿榮景的全盛時期,但儘管如此,這裡有許多人相信著未來,並且活在當下。

  「是說,你頭痛的狀況怎麼樣?」

  「有變緩和了。雖然不是完全不痛,不過幾乎沒影響了。」

  「這樣啊,那麼,菈琪旭的判斷並沒有錯。只要隔開距離的話,你的眼瞳之力的副作用就會暫且被抑制下來。雖然還不曉得是不是會一直沒事,但總算是知道抓到了希望,她和你或許都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是這樣沒錯。」

  「看你倒不是很開心的模樣耶,你對她的身體還有留戀嗎?」

  「那是當然的啊……呃,不對!跟身體還有留戀都沒有關係,就是一般的意思啦,人不在了我當然會很捨不得,而且也會擔心她啊!」

  「是是是,沒有非分之想,完全沒有。」

  坐在隔壁的緹亞忒不知在紙袋裡翻找著什麼。

  「妳從剛才開始到底在做什麼──」

  「給你。」

  他的問題還沒問完,答案就先遞到他面前了。

  答案長得圓圓的,中間開了一個洞,散發著甜甜的香味。

  「……甜甜圈?」

  「不然你覺得這東西像什麼呢,費奧多爾老弟?」

  緹亞忒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說道,然後把甜甜圈塞進他的嘴裡。

  好甜。

  「這是慶祝你康復。我早就有所準備了。那個藏身處附近有一家店看起來很好吃,我就先去探勘了一下。」

  緹亞忒得意地哼了一聲,再度翻找著紙袋,接著拿出淋滿巧克力的甜甜圈一口咬下。

  「嗚咿,豪好知。」

  她露出陶醉的表情,一邊咀嚼著食物,一邊不知在說些什麼。真是太沒規矩了。

  費奧多爾斜眼看著她吃東西的模樣,同時再次拿起她給的甜甜圈,咬下第二口。除了砂糖的存在感有點強之外,是很樸素的味道。雖然沒有美味到驚為天人的地步,但該說是符合它的價格,還是這個份量完全夠吃,或者是味道滲透到了整個疲憊至極的身體,又好像是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總之──

  「……真好吃。」

  嚼了又嚼,嚼了又嚼,然後吞下。

  「對呀。」

  緹亞忒在吞下口中的食物後,也馬上跟著點頭說道。

  他覺得很懷念。

  在不久之前,他似乎曾理所當然地度過這樣的時光。

  「我說你。」

  緹亞忒直直地注視著景色,用輕鬆的語氣問道。

  「你喜歡菈琪旭嗎?」

  「這當然……」

  「別給我回答什麼上司對部下的感情之類的喔,因為你早就被炒魷魚了。」

  被她先下手為強給堵住出路了。

  「也別說你對無徵種沒有興趣喔。你應該不是那種會戴著有色眼鏡去評斷種族的傢伙吧?」

  又被堵上了另一條出路。他已無處可逃。

  費奧多爾決定就回答一句話,之後不再多作解釋。

  「我當然喜歡她啊。」

  說完後,他便發現自己失敗了。他原本是打算糊弄過去的,結果沒想到雖然只答了一句,卻是出自真心的一句話。當他暗叫不妙時已經太晚了,封住的東西被掀開了蓋子,糾纏不清的情感傾洩而出,將費奧多爾整個人塗滿。

  「啊。」

  事到如今他才體會到,她願意待在他身邊這件事,讓他受到了多少支持;她毫無責難地給予他肯定這件事,讓他獲得了多少力量;儘管她被墮鬼族的瞳力束縛,受到不自然的感情驅使,卻又成為了他多大的助力。

  以及,他一直以來有多依賴她的溫柔。

  身旁的緹亞忒窺視著他的側臉。她在觀察他。他察覺到這一點,便撇開了臉龐。

  「好吧。」她重重地嘆出一口長氣。「那個叫什麼來著,瞳力嗎?如果你是靠那種力量把她當作百依百順的人偶,只為了拖著她到處跑,那我絕對會殺了你。不過,看在你這張可憐兮兮的表情的份上,我姑且就不過問太多細節了。」

  「……妳沒說錯,我確實一直把她當作百依百順的人偶。」

  墮鬼族的瞳力的確用看不見的繩索束縛住了她的心靈。他沒打算要逃避這件事。

  「雖然我不想被妳殺了,但我不會逃避面對這個事實的。」

  他握緊拳頭,儘管手指幾乎沒有使上力。

  「哦。」

  「……就這樣?」

  「不然你希望我說什麼?」

  「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就是了。」

  他咬了一口甜甜圈。

  咀嚼一番,然後嚥下。

  出神地眺望著在眼前延伸開來的路燈。

  時光慢慢地流逝。

  「我果然沒辦法和珂朵莉學姊她們一樣啊……」

  耳邊傳來這個略顯落寞,卻又有點開心的喃喃自語聲。

  現在必須加緊腳步才行。

  哪怕提前一天,甚至提前一秒都行,他要盡快解放妖精。

  因此他一路衝刺,未曾休息。堅持到了今天。

  像這樣逐漸縮短的寶貴時間,只是徒然地流逝而去。

  「對了,費奧多爾,我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

  「嗯?」

  他心不在焉地示意她說下去。

  「你知道瑪格‧麥迪西斯這個名字嗎?」

  「……咦?」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該不會是那個『斯帕達』的本名吧?」

  他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沫。

  「你是在哪裡聽到這個專有名詞的?」

  「之前在其他地方出任務的時候。不過,你不回答也沒關係,看你剛才的表情我就想像得到了。」

  緹亞忒仰望天空。

  「結果那孩子也走了,唉……原本想跟她打好關係的。」

  「我不懂妳的意思,快解釋一下。」

  「才不要咧。」

  緹亞忒壞心眼地露齒一笑。

  之後不管費奧多爾怎麼問,她都不願把答案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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