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公共納骨廟

  費奧多爾沒有醒來。

  就算出聲叫他,搖他的身體,他都沒有反應。

  把耳朵貼近的話,可以聽到微弱的──感覺隨時都會停止的不穩定呼吸聲。他並沒有死。然而,那也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他正在慢慢消逝。

  現在的菈琪旭除了費奧多爾以外,沒跟任何人有交情,對她而言,這就等同於世界末日。如同地面逐漸崩塌一般的絕望,凍結住了她的雙腿。

  背後有動靜。「斯帕達」靜悄悄地正要離開房間。

  「慢著。」

  菈琪旭在背對她的情況下叫住她。

  她「咿嗚」地發出類似尖叫的聲音,似乎停下了腳步。菈琪旭繼續說道:

  「我問妳一件事。那個白髮女人,記得是叫作歐黛小姐,她是費奧多爾的姊姊,同時也是妳的雇主,對吧?」

  「咦,呃……不是的。」

  黑色的大耳朵怯怯地抽動了一下。

  「歐黛小姐她……也是我的姊姊。呃,不過,我們當然……沒有血緣關係就是了。」

  沒有血緣關係的姊姊。

  可以感覺到這個用詞藏著某種深遠的意義,坦白說,菈琪旭是滿好奇的,但她不打算繼續追問這方面的細節,她沒有時間這麼做。

  「算了,怎樣都無所謂。我要說的就是你姊姊歐黛小姐。」

  對於那種怯怯的氣息,她抱著一絲罪惡感,問道:

  「我想再跟她見一次面,你有什麼辦法嗎?」

  「斯帕達」驚訝地倒抽了口氣。

  「我有些關於費奧多爾的事情想問她。而且,我想她應該也有些話想告訴我吧。」

  「斯帕達」沉默著。

  臉上依舊是怯怯的表情,視線卻筆直地看向菈琪旭。那種小心翼翼的眼神實在稱不上銳利,但還是試圖在揣測菈琪旭的內心想法。即使隔著一張面具,菈琪旭還是感覺得出來。

  在費奧多爾的事情上,這個女孩子也有著絕對不能退讓的事物──雖然她本人沒有親口這麼說過,但在短短幾天的相處中,菈琪旭便明白了這一點。所以,菈琪旭知道沒那麼簡單就能套出她的話,不過正因如此,她也一定不會把菈琪旭所說的事情當耳邊風。菈琪旭可以肯定這兩件事。

  感覺格外漫長的數秒過去。

  「斯帕達」唰地攤開手中的一疊紙,那是科里拿第爾契市內的大型民間報社發行的報紙。光是粗略地看過去,形形色色的標題便竄入了眼中。護翼軍與來歷不明的集團(似乎刻意隱瞞那是帝國士兵的事實)持續在市區內交火;有一派人以市長的態度過於消極為由,要求其下臺;被當作至天思想教則的書籍已列入禁止流通的名單內;某個曾經是貴族的富豪,被抓到在島嶼之間運送違法動物。

  她迷迷糊糊地想著,原來這個世界依然在運轉。她們停下腳步也好,奮力掙扎也罷,這些都不會影響時間繼續流逝。

  話雖如此,現在並不是思考這這種事情的時候。

  「──妳想要我看哪一則?」

  一經詢問後,「斯帕達」要她看的,是橫跨左右兩頁,數量龐大的私事廣告欄。如山般並排的三行文章,幾乎都是募集打工的內容和親屬的慶唁報告,但其中混雜著幾行類似暗號的文章──或者說就是暗號。接著,那個小小的指尖指向的地方寫著──

  「『白貓與黑貓各產下五隻和七隻幼貓,開放領養至水之日六刻為止』……這怎麼了嗎?難道妳想要養貓?不過沒有留下聯絡方式耶。」

  「這是歐黛姊姊……在叫我的意思。」

  菈琪旭聽不懂,眉頭皺了起來。

  「因為不知何時會發生意外而分開,我們就約定了很多不同的暗號。」

  原來如此──菈琪旭心想。如果情況不允許互相寫信的話,報紙這種媒介確實可以是相當方便的聯絡方法。但這未免也太故弄玄虛了,應該還有其他更為簡單的選項才對。

  「這是『今天八點……在五號的七號會合』的意思。」

  關於這方面的事情,果然也沒辦法一一去細究。

  「今晚八點?」

  「對,到第五公共納骨廟的第七分區,就能見到歐黛姊姊。」

  「這樣啊……」

  菈琪旭仰望天花板,稍微思考了一下。

  「要告訴……緹亞忒小姐嗎?」

  「不了。」

  她沒有垂下視線,就這樣閉上眼睛,答道:

  「我希望她現在能待在費奧多爾身邊。就我們兩個去吧。」

  †

  住在懸浮大陸群的諸多種族都擁有獨特的一套生死觀,各自傳承著不同的埋葬法。然而,有些種族擁有相似的文化,也有些原本相異的文化在漫長歲月中融合在一起,更有相同的文化發生分裂的例子。所以很難一概而論地說「所有種族都不一樣」。

  公共納骨廟是市營的地下墓地,配合幾乎占了市民全部的獸人族最標準且又熟悉的埋葬法──「保管遺骨」的風俗習慣。據說一開始是類似小間地下室的地方,但在漫長的歷史之間反覆擴建,如今已有八處分散在市內,合計多達九十個分區,成為相當龐大的建築群。

  乾枯的屍體不會散發臭味。在左右皆排著無數棺材的地下道裡,只充斥著土壤的土腥味。

  根據宣傳手冊上寫的,一號到三號的公共納骨廟有對外開放觀光。還本著「心懷生活在古代的人們,一邊享受片刻的休憩」這樣的概念,附設了幾間咖啡廳。

  現在的菈琪旭實在無法苟同這種品味。

  「……妳的親屬長眠在此嗎?」

  她用略感厭煩的嗓音拋出這個問題。

  「沒有呀。」

  對方答得很乾脆。

  「至少以血緣關係而言,這裡和我完全沒有關聯。我和費奧多爾都是純度百分之百的純正艾爾畢斯之子。」

  在昏暗的納骨廟裡,有一抹融入背景般的黑色裝束,以及看似浮在空中的銀髮。

  歐黛‧岡達卡確實人就在這裡。

  「我們前幾天就見過面了呢,菈琪旭妹妹,我應該沒叫錯名字吧?記得妳是我那個蠢弟弟的戀人。」

  「很遺憾,我們不是那麼親密的關係。是我自己單方面想將身心奉獻給他罷了。」

  「我應該是叫莉妲──『斯帕達』來這裡吧?」

  「我們就別再試探彼此了。我來這裡的原因,還有我想問妳的事情,這些妳應該都猜到了吧?」

  歐黛微微一笑,不做任何回答。

  「我有幾件事情想問妳。」

  「哎呀,好可怕,不知道我回不回答得出來。」

  歐黛裝傻似的說著。

  菈琪旭微微吸一口氣,開始說出早已準備好的話語。

  「說出妳的目的。」

  「是指我把『斯帕達』叫來的事情嗎?這當然是因為我很擔心她呀。雖然不知道妳肯不肯相信,但我是真的把那孩子當作自己的妹妹──」

  「我問的不是這個。」

  菈琪旭搖搖頭,說道:

  「妳想要妖精調整技術,也利用這個來巴結帝國。而且總是在費奧多爾身邊出沒,但既不是要協助他,也沒有要與他為敵,我不知道妳究竟想做什麼。就連『斯帕達』的事情也是如此。」

  身為當事人的「斯帕達」人並沒有在這裡。菈琪旭擺了擺手說:

  「如果妳真的將她視為親人來關心,那就不應該讓她涉險啊。竟然派她獨自一人潛入護翼軍的據點,不對,在這之前,光從妳這種立場的人還拖著她到處跑這一點來看,妳根本就是拿她當用完就丟的肉盾。」

  「……那是她本人的意思。不過,從外人的角度來看確實是如此。」

  歐黛露出略顯傷腦筋的神色。

  「對了……妳知道費奧多爾直到不久之前為止的目的嗎?他想要讓懸浮大陸群所有居民,都擁有能夠親自與〈獸〉一戰的覺悟和力量。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認為有必要犧牲一部分的懸浮大陸群。」

  「我知道。」

  菈琪旭點了點頭。

  「妳有什麼感覺?不覺得幼稚、太過武斷或自以為是嗎?」

  「是啊,但這也沒辦法吧?要是按大人的做法堂堂正正地改變世界,會耗費掉太多時間。他知道我們妖精沒多少時間──」

  歐黛噗嗤一笑。

  「──我說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嗎?」

  「嗯,是呀,有一點好笑。菈琪旭妹妹,妳似乎有著超齡的豁達,不過就算如此,妳果然還是沒有好好看清楚你們自己的狀況啊。」

  歐黛在捉弄她。

  但是,菈琪旭內心並未湧上憤怒與焦躁。比這些情緒還要早一步抹過心頭的,是一股近似於恐懼的不安。

  歐黛的眼瞳閃過一簇幽暗的火焰。菈琪旭猛然發覺,那個是……那才是蘊藏著憤怒與焦躁的眼神。

  「按大人的做法堂堂正正地改變世界很花時間。是呀,妳說得沒錯喔,但明明連這一點都明白,卻沒有想到更後面的事情啊。無論是費奧多爾還是妳,根本都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

  「妳指的是什麼?」

  「我的意思是,幼稚的程度、武斷的程度、自以為是的程度全都不夠。」

  歐黛的語氣很沉穩,但不知為何,這句話聽起來卻極為鏗鏘有力。

  「我回答妳剛才的問題。我的目的,跟費奧多爾幾乎相同。」

  歐黛的語氣很溫和,但不知為何,這句話卻像是一記狠狠的重擊。

  「我要所有懸浮大陸群的居民都擁有能夠親自與〈獸〉一戰的覺悟和力量。而且愈快愈好,最好明天就能……不對,現在就能辦到。我之所以會提供帝國一點小小的幫助,也是因為這是武斷的做法。」

  「這是……什麼……」

  「只要知道具體的方法,帝國的戰力立刻就能獲得爆炸性的成長。一旦情勢發展至此,周邊諸國也必須跟著擴充戰力不可。如果有都市跟不上腳步,那麼在被〈獸〉吞噬之前,就會先遭到周圍的都市毀滅。光是散播一個妖精調整技術,我推測只消不到半年,幾乎整個懸浮大陸群都能具備對抗〈獸〉的最低限度戰力。」

  菈琪旭思忖。這個女人的理論很簡單,而且除了前提與結論以外沒有破綻。雖然菈琪旭不了解現代懸浮大陸群的政治狀況,但「不到半年」這個具體的推測還是讓她覺得很有說服力。

  歐黛‧岡達卡是個騙子。儘管菈琪旭清楚這一點,卻無法懷疑剛才那番振振有詞的言論。

  「……妳的問題只有這樣嗎?」

  「不。」

  不能輸。不能被奪走步調。

  她這麼告訴自己,並用力地搖搖頭。

  「費奧多爾人正昏迷不醒。」

  一陣短暫的沉默。

  「是喔。」

  那嗓音聽起來淡然而沒有熱度。

  「在他失去意識前,我看到了類似幻覺的東西。妳有給過費奧多爾忠告,他知道自己正逐漸崩壞。妳指出了這件事,也有告訴他解決辦法。」

  她回想之前費奧多爾在眼前倒下的那一瞬間,她的所見之物。

  ──你快把那孩子殺了吧。

  ──要是放著不管的話,你自己的人格可是會潰散消失的。

  ──解除的方法很簡單,只要殺掉對方就可以了。

  她搞不懂那一瞬間是怎麼回事,還想過可能只是慌張導致出現一瞬間的混亂。但不久之後,她察覺到了。那個現象和存在她體內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記憶是屬於同一類的東西。簡單來說,那應該是一段記憶,源自於某個跟自己分享記憶與精神的人身上。

  至於那個某人是誰,以這個情況而言,大概就是費奧多爾。

  「也就是說,妳──」

  並非速度,也不是精準度,當然更不是力量,歐黛是鑽進她閉上眼又睜開之間的一小段意識空隙,展開行動。

  當菈琪旭發現時,白色的墮鬼族臉龐已貼至眼前。

  「──唔。」

  菈琪旭注意到,有一把刀從意識與視野兩者的死角,也就是肋骨下方逼近,而且是以近乎垂直往上刺的角度。有辦法向後仰來躲掉嗎?不行,由於雙方距離突然縮短,身體受到驚嚇,來不及移動體重。有辦法用兩根手指頭夾住來阻止嗎?不行,沒有時間讓她催發出足夠的魔力。

  連研究其他更好的應對手段的時間都沒有。

  她幾乎捨棄了所有雜念,只是將右手掌滑進刀子的軌道中。

  灼燒般的痛楚。在吸不到半口氣的須臾之間,她也只能催發出同樣微量的魔力。因此,她真的只能施展出微弱的防禦。刀鋒割破皮膚,切開肉,就這樣停住。

  妖精不怕死。但不怕歸不怕,會痛的還是會痛。她的臉龐因痛楚而扭曲,同時狠狠瞪著眼前正面露微笑的墮鬼族。

  鮮血從傷口湧出,順著刀身流至刀柄,然後落到了地上。

  滴答、滴答、滴答。聽起來像是從遠方傳來了雨滴般的聲響。

  「這一擊……」她緩緩地詢問。「要是我沒防住的話,就會是致命傷了吧?」

  「嗯,沒錯喔。」

  女墮鬼族依然在笑。

  「至少對我來說,我沒有理由點到為止或手下留情的理由。」

  「難怪妳也不會有罪惡感。」

  「是呀,不過我的確性急了些,我可以為這一點道歉。對不起。」

  歐黛抽出小刀。刀身反射提燈的微小光芒,變成了紅色。

  「那麼,我再次拜託妳。菈琪旭妹妹,妳能不能去死呢?」

  「我明白妳想清除弟弟身邊的蟲子,但用字未免也太過火了吧?」

  「唔,不是這樣的。我弟弟可不是好到能夠挑剔蟲子種類的男人。除了莉妲妹妹以外還有女孩子願意跟著那個氣質酷酷的熱血笨蛋,我個人是感到非常高興的喔。」

  但是,不是那樣的──歐黛這麼說著,輕輕揮動刀子。

  「妳應該很清楚吧?妳光是待在那孩子身邊,他就會愈來愈接近死亡。」

  ……她很清楚。

  她感受到那個預兆好幾次,也推論出這樣的預測好幾次。正因為這些想法轉為了肯定,菈琪旭才會決定要跟歐黛‧岡達卡見面。

  「與妳連結在一起成為了他的負擔。所謂的心靈,本來就應該是獨立存在於自己體內的東西。心意相通或互相理解之類的事情,不過是剛好同時懷抱著與彼此有關的相似的錯覺罷了。心靈真的混合在一塊只會導致必須放棄自我……這種事情,妳們那邊應該也很清楚吧?」

  沒錯,一個精神不能容納兩個以上的自我。遭到前世侵蝕的妖精,通常自我……乃至於性命本身,都會輕易地被啃食殆盡。自己在崩壞的情況下還能勉強維持住「一人份」類似自我形體的個體存在,是例外中的例外,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這件事……妳有告訴費奧多爾吧?」

  「有呀,這是當然的。不想死的話,就快點殺掉菈琪旭妹妹……我是這麼告訴他的。畢竟這是那孩子自己的事情,我認為應該要讓他自己動手。」

  共同納骨廟裡,有無數棺材與放在棺材內的屍體。在數不勝數的死亡包圍與關注之中,菈琪旭的傷口不斷流淌著血。

  「但是,沒有辦法,那孩子真的太沒出息了,妳不這麼覺得嗎?明明連殺掉一個感情很好的女孩子都做不到,還敢說要讓大陸群墜落之類的,嘴巴上倒是講得很厲害。」

  「妳不要……」有一瞬間,她的聲音沙啞了。「妳不要瞧不起他。」

  「我就是要瞧不起他,因為我有這個權利。」

  歐黛的臉原本近到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吐息,現在逐漸拉遠了。

  「費奧多爾他呀,說什麼『不會讓妖精變成武器』,宣布要與我為敵,而我也接受了。不過呢,對我來說,我希望那孩子至少能再多活半年,因為我要他親眼瞧瞧懸浮大陸群在我的做法之下是如何改變的。所以,我當然不會特地去殺掉他……菈琪旭妹妹剛才之所以想知道我的目的,簡單來說,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吧?」

  她說得沒錯。

  「既然那孩子沒辦法自己動手的話,那就只能由我來幫他殺掉菈琪旭妹妹了。但只限這一次而已,畢竟太慣著他也不好。」

  「請……請等一下!」

  菈琪旭的背後,從納骨廟的黑暗深處中,衝出了一抹嬌小的影子。

  「妳們……在談什麼?歐黛姊姊,從剛才開始,妳都在說些什麼?」

  「莉──」

  這一瞬間,歐黛被嚇到了。至少看起來是如此。

  被歐黛喊作莉什麼的「斯帕達」摘掉了面具,一張特徵稀少的稚嫩少女的容貌暴露在外。菈琪旭一直以為她就是長著栗鼠的臉,而且她之所以個子比較矮也並不是種族因素,而是年齡的緣故。這些發現也讓菈琪旭感到很訝異。

  這名少女身材嬌小,再加上恐怕是至今為止的生活使然,她非常擅長潛伏在昏暗之中。這個納骨廟本來就是視線不佳的地方,只要這名少女有心想藏的話,要發現她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歐黛‧岡達卡是費奧多爾的姊姊,做得到的事情和做不到的事情都和弟弟很相似。雖然很擅長用游刃有餘的態度隱藏自己的底牌,但底牌本身並沒有多到不合常理的地步。一樣會有做得到的事情和做不到的事情。

  「──『斯帕達』妹妹……原來妳在呀。」

  歐黛立刻用沉穩的微笑抹去那一瞬間的動搖。

  「請妳告訴我,歐黛姊姊,妳在做什麼呢?」

  「斯帕達」覷了菈琪旭一眼,臉色煞白。

  「菈琪旭小姐……受傷了。」

  「……好吧,我會解釋的。」

  歐黛露出下定決心般的表情,然後伸出沒握著刀子的手。那是一隻白皙纖細,看不到任何髒汙的手。

  「所以我們走吧。」

  「斯帕達」沉默地注視著那隻白皙的手。

  「妳不久前進入護翼軍基地後,我們不是就失去聯絡了嗎?我一直在擔心妳有沒有好好躲進安全的地方。至於沒有料到妳在使用我沒告訴過妳的備用藏身處,倒也算是一個盲點。」

  「……歐黛姊姊。」

  「話說回來,妳真的不用再以身涉險了,知道嗎?我認為自己還算是個值得依靠的姊姊。我可以幫妳去取得妳想要的情報。」

  「我非常喜歡溫柔的歐黛姊姊,可是……」

  少女退後一步。

  用一步之遙拉開與歐黛之間的距離。

  「只對我溫柔的歐黛姊姊……很可怕。」

  這是一句簡單明瞭的拒絕。

  「…………」

  有一瞬間,真的就那麼一瞬間,菈琪旭覺得墮鬼族露出了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等她眨了一下眼睛再仔細一看之後,便發現歐黛臉上只有一如往常的模稜兩可的微笑。

  「那就沒辦法了,畢竟沒察覺到也是我的疏失,必須接受這樣的結果才行。」

  歐黛用莫名開朗的嗓音這麼說道,然後轉過身去。

  「妳要好好保重喔,莉妲妹妹。我這句可不是謊言。」

  她邁步走了出去,前往公共納骨廟的深處,和菈琪旭她們是相反的方向。

  「……妳不是要殺我嗎?」

  菈琪旭朝她的背影問道。

  「已經殺了。」

  背影簡單地回了這麼一句話後,立刻融入黑暗中消失了。

  由於看不到天空,菈琪旭站在原地仰望著天花板。

  她想,果然如此。

  這是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情。她本來就不該存在這世上。崩壞的妖精注定要消亡,而像這樣繼續存在的她,是一種錯誤。這個錯誤的代價,一直是由費奧多爾在償還的。因此,要是她就這樣存在下去的話,不久之後,他就會殞命。

  那個女人說得沒錯,她的確殺了菈琪旭。

  因為在知道這種事情後,她就不可能繼續待在費奧多爾身邊生活。

  ──我可以在你身邊待到什麼時候?

  ──直到妳對我感到厭煩為止吧。

  ──也就是說,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是嗎?

  ──啊……呃,如果照字面意義解讀,不追究背後涵義的話,就是這樣,知道嗎?

  這是短短幾天前,兩人之間的談話。

  感覺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當時,她應該已經下定決心了。她的立場無法期望永遠,所以當那個時刻來臨之際,她會乖乖地從費奧多爾身邊消失。而在那個時刻來臨之前,她要將這份幸福滿滿地放在心中仔細品味。

  於是,理所當然地,這個時刻來臨了。就只是如此而已。

  「那麼,該怎麼辦才好呢……好痛!」

  黑衣少女,費奧多爾口中的「斯帕達」,歐黛口中的「莉妲妹妹」,冷不防地抓住了她的手。

  「傷口會刺痛,請妳忍耐一下。」

  她突然將應該是消毒藥的液體倒在傷口上,接著做了簡單的止血,然後用貼布和繃帶一圈一圈地蓋住傷口。

  「妳的動作很熟練耶。」

  「因為我做過很多次了。」

  她的聲音有一點沉重。

  (應該不是練習過的意思吧……)

  菈琪旭不打算深究,因為她覺得那可能不是想起來會很愉快的回憶。

  「……咿呀!」

  突然有東西碰觸到了耳朵。

  可能是被她的驚呼聲給嚇到了,那東西立刻縮了回去。

  她發現黑衣少女正站在她面前,並稍微踮起了腳尖。也順道發現原來四周昏暗到她現在才發現這件事。

  「妳……妳在幹麼?」

  「啊,對不起。」

  少女連忙拉開了距離。

  「那個……因為難過時,摸摸耳背就會冷靜下來。」

  仔細一看,眼前這名少女的頭上,長著一對毛茸茸的大貓耳。

  「妳……是貓徵族【Ailuranthropos】?」

  「我不知道。爸爸和媽媽還有哥哥們都是不折不扣的無徵種。只有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那對大耳朵像是感到不安似的,微微地搖著。

  菈琪旭興起惡作劇的念頭,將手伸到耳朵背後的耳根處。雖然少女的身體猛烈地顫抖了一下,但大概是因為這是她自己說出口的事情,所以乖乖地任菈琪旭的手指撫摸。

  看到少女緊緊閉上雙眼的模樣,菈琪旭發自內心地覺得很可愛。

  覺得可愛的這股心情,連續喚醒了幾個記憶。

  「……阿爾蜜塔。」

  「咦?」

  「優蒂亞、依爾絲托德、狄爾芬、瑪夏、薩菈、耶露可艾克拉……」

  名字接連浮現於腦中,她想到什麼便唸了出來。這全部都是存在於「菈琪旭」記憶中,在現代妖精倉庫生活的妹妹們的名字。

  現在站在這裡的菈琪旭,在自覺上是以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的人格為主軸而存在於此。因為這個緣故,「菈琪旭」的記憶極為遙遠,彷彿是與自己無關的虛構景象。那些耀眼、溫暖而又重要的回憶,感覺只像是褪色的圖畫。但儘管如此,仍然改變不了那樣的景象優美又閃亮的事實。

  對菈琪旭而言,那些孩子是活在此刻的妹妹們,並且希望她們能得到幸福;對愛洛瓦而言,那些是按照過去她們所期待的,贏得幸福未來之後的妖精。

  她湧起一股想與她們見面的心情。

  事到如今,她並沒有回去或打入圈子的想法,只希望至少能看上一眼。但這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因為她為了讓費奧多爾活下去,現在必須立刻離開他身邊才行──

  「……咦?」

  她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距離。沒錯,就是距離。

  她回想費奧多爾身體狀況的變化。

  由於那個什麼瞳力的關係,她可以感覺到費奧多爾大概的位置及狀況。到目前為止,當她不在他身邊時,他的狀況很好──雖然不能這麼說,但應該沒有出現劇烈的不適,一直持續在做非法勾當,進行活動。然而,當她待在她身邊時,他的狀況就會急遽下滑,好幾次目睹他在她面前昏倒的畫面。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假設。

  如果拉開距離的話,或許就能大幅減輕費奧多爾的負擔。

  她不清楚原理,但思考至今為止的情況發展後,她覺得這是非常可行的想法。最起碼在她了結自己的生命之前,有一試的價值。最重要的是,如果這樣就能解決問題,或是讓情況緩和下來的話,也可以讓講出「已經殺了」這句話的歐黛吃上一驚。這會令人感到些許的痛快。

  (就算分開來了……不對,只要分開來的話,應該有幫得上費奧多爾的方法。)

  這是很艱苦的抉擇。畢竟菈琪旭從醒來之後,待在費奧多爾身邊就一直是她的一切。但是,如果這件事就是折磨著他的原因,那麼她就不會感到猶豫。

  她要在保持物理上的距離的情況下,陪伴在他身邊。

  對了,首先就是去三十八號懸浮島,保護「菈琪旭」的朋友。在費奧多爾伸手無法觸及的地方,由她代為守護他想要守護的人們。

  若是進行得很順利的話,她往後也能繼續活下去。她可以告訴自己:「妳繼續活下去也沒關係。」就算沒辦法再與他見面,但她相信自己的心會一直與他同在。啊,雖然心與他同在這件事本身就是問題所在,不過意思並不一樣。哎,好複雜。

  「……我接下來要前往遠方。」

  少女抬起頭,一對大耳朵輕微搖了一下。

  「死者老是跟在生者旁邊實在太不像話了,對生者的健康也不好。再說,我也想到了幾個想去的地方。」

  她放開少女的耳朵。

  「所以呢,妳回到藏身處後,能不能幫我帶幾句話給費奧多爾──」

  她正要隔開距離之際,袖子被用力揪住了。

  「──斯帕達?」

  「我叫作瑪格。」少女搖搖頭。「瑪格莉特‧麥迪西斯。只有歐黛姊姊會叫我『莉妲』,但我不太清楚緣故。」

  「咦……」

  「我出生在艾爾畢斯國,從出生後就一直待在那裡。雖然家人對我不太好,但我還有最喜歡的未婚夫,所以過得很快樂。我們約定過要永永遠遠在一起,說是做了這個約定才是未婚夫,可是……」

  少女直直地對上她的視線。

  那是一雙摻了些許濃黑色的琥珀色瞳孔。

  「瑪格,瑪格莉特‧麥迪西斯已經在五年前,隨著艾爾畢斯國一同死去了。在這裡的,只不過是個捨棄不了相同的名字與回憶的妖怪罷了。」

  「……這樣啊。」

  菈琪旭重新注視著眼前少女──「斯帕達」,又名瑪格的眼瞳,心中一邊思考著。儘管她用了「妖怪」這個字眼,但她當然是有血有肉的生物沒錯。黃金妖精從誕生機制來看才是貨真價值的妖怪,兩者的情況完全不同。

  然而,儘管如此,或者說,正因如此。

  明明是血肉之軀卻要稱自己為妖怪,並且主張自己是死者,這兩件事所代表的意義及重量,都是菈琪旭無法視而不見的。

  「我沒有聽懂剛才那句話。那個意思是,菈琪旭小姐也已經死了嗎?因為已經死了,才要從費奧多爾面前消失嗎?」

  「唔……嗯,就是這樣吧。」

  她模稜兩可地點點頭。

  費奧多爾這個人,非得將某個人捧在手心上呵護不可。他讓她待在他身邊,由她依賴著他。所以說,已經足夠了。該把這份幸福讓給他所重視的其他人了。比如說,沒錯,如果是緹亞忒,那個不管怎麼說都還是很溫柔、態度認真、能夠與人正面相對的女孩子,一定可以給予費奧多爾幸福的。

  「我能不能……也跟妳一起去呢?」

  「欸?」

  她不小心發出了呆傻的聲音。

  「我也是死者……要是繼續拖拖拉拉地賴在費奧多爾的身邊,我感覺自己會忘記這件事。我已經知道費奧多爾平安無事,只要這樣就足夠了,而且……」

  想必她承受著許多事情,那張表情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一般。

  「只剩自己一個人的話,會很孤單。」

  菈琪旭將她拉了過來,她沒有任何抵抗,整個黑色斗篷都納進了菈琪旭的懷裡。

  「……突然走了兩個人,費奧多爾應該會很寂寞吧。」

  「這也沒有辦法。因為,費奧多爾還活著。」

  她們兩人的意見一致。這確實沒有辦法。

  菈琪旭抬起頭。

  「事情就是這樣,你有什麼看法?」

  她朝黑暗的深處說道。

  「你沒有這麼想隱藏住自己吧?從剛才開始就看得到你的翅膀尖端了。」

  對方「唔呃」地發出類似驚叫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一名她見過的男鷹翼族帶著尷尬的表情現身了。

  懷中的少女……瑪格的身體震顫了一下。

  「你是……沒記錯的話,是叫作納克斯吧?你是費奧多爾的朋友。」

  「就是納克斯沒錯喔,妳還記得我真是讓我感到榮幸。哎呀,我本來是想找個適當的時機露面的,但氣氛上不太恰當的樣子。」

  「就算是這樣,偷窺也不是什麼正當的興趣吧?」

  「妳這樣說會讓我很難過耶。我們情報販子這一行啊,並不是只要把到手的現成情報賣出去就能穩穩做下去。如果不好好保持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抓住新鮮情報的態度的話,馬上就會被業界給淘汰掉喔。」

  「所以這是個興趣不太正當的工作,對吧?」

  「……我無法反駁這一點。」

  納克斯‧賽爾卓垂下肩膀。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就是為了收集情報啊。剛才那個歐黛‧岡達卡的動向,現在相當炙手可熱喔。護翼軍、帝國、市政府和舊貴族都搶著買。」

  「我問的不是這個。你不是三十八號懸浮島的軍人嗎?」

  「哦,那個啊,我已經不幹了。」

  他乾脆地說出不得了的一句話。

  「我本來就當那個是副業,是受到委託才開始做的。委託結束的話,我也沒有理由繼續做下去。哎呀,我真的很不適合幹那種體力活啊。」

  他刻意地聳了聳肩。菈琪旭瞇起眼觀察他的樣子,並說道:

  「……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雖然你只是費奧多爾的朋友,沒有義務要幫我──但是我也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對象了。」

  她試著向他提議。

  「我有幾個想去的懸浮島。」

  「這個簡單……雖然我想這麼說,但畢竟是現在這世道,港灣區塊的監視可是很嚴格的喔?」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拜託你。你應該有這方面的門路吧?」

  這一瞬間,納克斯臉上的表情不知為何脫落了。

  而在感覺到這件事的下一瞬間,他又換上了模稜兩可的輕浮笑容。

  (……內心在掙扎?)

  不知怎地,她可以感受到納克斯剛才內心產生激烈的感情起伏,並且相互碰撞在一起。儘管他沒有表露出來,但她想,他默默地進行了一番無法簡單做出的抉擇。

  「有幾個想去的懸浮島啊。盡是要花點錢的事情就是了……不過沒關係,我之後再跟費奧多爾收錢就行了。」

  納克斯說到這裡就閉上了嘴巴,開始移動腳步。大概是要她們跟上的意思。菈琪旭將瑪格從懷裡放開,牽著她的手邁步前進。

  公共納骨廟裡陳列的無數棺材以及沉睡在其中的人們,全都不發一語。

  在一片靜謐的路上,只有三人走路的腳步聲彷彿尖刺一般在耳邊纏繞,揮之不去。

  「捆束羈絆之物」

  -union is streng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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