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小巷子
也許是因為狀況稍微穩定下來了,也或許是因為事情變得麻煩到了極點,所以妮戈蘭現在的心情很奇妙。
她鬼鬼祟祟地在城市裡的小巷中走著。同行者是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她就讀學術院時的學長,也是單眼鬼醫師,更是遭到態度大轉變的護翼軍還有貴翼帝國等勢力追捕的重要人物。
看著他一如既往的寬大背影,她想起了一些學生時代的回憶。當時的她年紀還很小,對世事不太了解,身高也比現在矮得多……就算是現在,和眼前的單眼鬼比起來也只有豆粒般的大小就是了。
「小妮,怎麼了嗎?」
「真是的,我說過很多次別再叫我小妮了吧?」
「確實是這樣。」
他用粗大的手指搔了搔巨大的禿頭。
小時候就認識的人,直到長大後還被對方當作小孩子來看待。這種傾向本身她可以理解,因為她自己也一樣。就算她腦子裡明白那些已經可以獨當一面的妖精──比如艾瑟雅、菈恩托露可和娜芙德──不再是她的庇護對象了,但內心無論如何還是會將她們與小時候的模樣重疊在一起。
然而,她是不會接受被這麼看待的。畢竟她是妖精倉庫的管理員,憑藉這股意志才會站在這裡。小時候的妮戈蘭‧亞斯托德士是個驕傲自負、自以為是、毫無毅力又膽怯懦弱的女孩。要是心情回到那時候的自己,她一定會就此停下腳步,沒辦法再繼續往前邁進。
「……到了。」
他們來到一個小小的廣場。
四面都在高大建築物的籠罩之下。一抬起頭,可以看到被裁成四方形的灰色天空。她的心胸深處湧起一股彷彿被關進箱子裡的窒悶感。
「沒有人在呢。」
只見廣場角落,毫無生氣的樹木旁邊擺著一張巨大的石製長椅。
穆罕默達利拖著沉重的背影走到那邊坐下。妮戈蘭也跟在他身後,爬上長椅坐在他隔壁。
「你跟那個情報販子是約在這裡見面嗎?」
「唔,照理說是這樣,可能是來得太早了吧。」
妮戈蘭並非科里拿第爾契市的居民,自然不必說,不過這一帶對穆罕默達利而言,也不是他熟悉的一部分。只要錯過一次報時的鐘聲,馬上就搞不清楚正確的時間了。
「稍微等一下吧?」
「好啊。」
她環顧四周。除了屁股底下這張長椅之外,這個廣場什麼也沒有,未免也太單調了。但與此同時,沒有其他人的身影與氣息,也令她感到很放心。
(要是有帶便當過來就好了。)
她出神地望著頭上厚重的灰色雲層緩緩流動的模樣。
「……我想聊一下珂朵莉小妹的事情。」
她的肩膀抖動了一下。
「五年前,那孩子消……死去之前,變成了妖精以外的其他生物。這一點正確無誤吧?」
「對,報告不是有送過去嗎?」
「嗯,我看過了。但因為要審查還什麼的,到我手上時,一切都為時已晚了──」
穆罕默達利重重地大嘆一口氣。
「雖然這種說法可能很殘酷,不過,那樣的結束方式,對她來說或許是好的。」
「……這是什麼意思?」
「關於前世侵蝕這個現象本身,我們這邊也有收集到一定數量的先例。像菈琪旭小妹那樣變成不同的人格,避免肉體消滅的案例,雖然稱不上多,還是能找到幾個類似的紀錄。」
穆罕默達利說了聲「可是啊」,然後繼續說道:
「珂朵莉小妹的例子實在太不尋常了。不止是瞳色,連髮色都產生變化,這種引發體質劇變的先例在我的記憶中不曾有過。換句話說,這可能意味著她從妖精這個桎梏中,獲得了史無前例的完全解放。」
所以,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這就是你之前提過的,開始能夠使用不適合的遺跡兵器的事嗎?」
「沒錯,從前創造出遺跡兵器的人族,似乎只要具備資格,就能挑選形形色色的劍來使用。而從桎梏中獲得解放的妖精,也做得到相同的事情。珂朵莉小妹畢竟是被瑟尼歐里斯這樣的劍給看上,只要不是太特殊的劍,想必她都能夠輕鬆使用。」
──聽說,珂朵莉最後是舉起娜芙德的劍,也就是遺跡兵器狄斯佩拉提歐,然後墜落到地表。並且揮動那把本來不適合自己的劍,與無數的〈深潛的第六獸〉戰鬥。
「然後,應該過沒多久就被莫烏爾涅察覺到了吧。」
「……被什麼?」
「遺跡兵器莫烏爾涅。」
「我沒聽過這把劍。」
妮戈蘭是妖精倉庫的管理員,理所當然有將收藏在妖精倉庫的遺跡兵器名單都記在腦中。但是,其中沒有一把劍的名字和穆罕默達利剛才提到的一樣。
「不可能會放在倉庫裡的。那不是武器也並非兵器。我們判斷那單純是一種災害。不會有人把巨大暴風雨收進火藥庫裡的,對吧?」
「意思是,那把劍強得出奇嗎?」
「沒有那麼簡單。就純粹的攻擊性能而言,瑟尼歐里斯遠在莫烏爾涅之上。但是,莫烏爾涅會奪走比瑟尼歐里斯更多的東西。」
她露出不懂的表情。
不懂也沒關係。穆罕默達利的獨眼如此微笑著。
「我並不相信人族性本惡這種說法。畢竟我認識威廉小弟這個人,再說我本來就不喜歡關於善惡的片面看法。不過啊,一想到莫烏爾涅,我就不是很有把握了。我會忍不住去想,他們有沒有可能是充滿惡意的危險物種──」
話說到一半中斷了。
他轉過頭。
「──是誰?」
「咦?」
妮戈蘭見狀,也看往同一個方向。那裡有一棟爬滿常春藤的磚瓦建築物,散發著廢墟獨有的空虛氛圍,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儘管如此。
「抱歉,因為你們在交談,我找不到出聲的時機。」
隔著牆壁傳來了裝傻似的青年嗓音。妮戈蘭下意識地從長椅上站起身。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要請你們包涵,就是不要看我的臉。」
她原本使力要跳過窗戶的雙腳登時停住。
「由於生意性質,我不太在客人面前露面的,我們就這樣背對背地談這樁生意吧,好嗎?」
她感覺到身旁的穆罕默達利嚥下了一口唾沫。
「沒問題……你就是跟我約在這裡見面的情報販子嗎?」
「是,但也不是。正確來說,我是從同業那邊買下你這名顧客的情報,覺得自己手頭握有的消息應該可以高價賣出的情報販子。消息要夠靈通才能在這個業界混下去,這方面的行動力可是很迅速的。」
這個意思是,買賣已經開始了嗎?
既然如此,她站在局外人的立場,再沒有置喙或動手的餘地了。妮戈蘭只「唔」地發出不滿的聲音,理平凌亂的裙襬後坐回長椅上。
「那麼,你想要什麼情報呢?」
「將近半個月前,發生了護翼軍的飛空艇『小孢菌』遭襲事件,運載貨物被洗劫一空。我想知道那些貨物的下落。」
「好,跟我聽說的一樣。三個相關情報為一組,總共八千帛玳。」
不小的金額。光是有這個數目的話,就不知道能給妖精孩子換多少件新衣服了。
「我付。」
穆罕默達利立即答道。他拿出一疊帛玳鈔票,用粗大的手指一張一張數好後,塞到皮革袋裡再扔進窗戶。
「先付一半,聽完情報後再付剩下的另一半……規矩是這樣沒錯吧?」
「對,我就喜歡懂門路的客人。第一個情報。『小孢菌』當時正載著幾個護翼軍的最高機密,飛過科里拿第爾契市的近郊上空。到這裡為止的情報是在我們包打聽的市場上到處流通的商品。畢竟也實在沒有人知道詳細的貨物內容。」
穆罕默達利用沉默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第二個情報。如眼前所見,科里拿第爾契市是個大都市。由於地廣人稠,大量的犯罪組織不論新舊都在這裡從事非法活動。襲擊者就是那些組織的其中一員,而且算是老手。不過,還有來頭很大的贊助者在撐腰。第一師團似乎認為背後是帝國,但並非如此。帝國他們才沒有那種餘裕。」
「所以是誰?」
「最後一個情報。是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家的前任當家。」
這個姓氏聽起來很陌生。
不,別說聽起來很陌生了,腦子裡甚至一時之間還沒意會過來這是人的姓氏。
「比魯……爾……什麼?」
「不僅很難唸,而且沒辦法全部記起來對吧?這座城市的古老貴族都是這樣,一堆人的名字都長得要命。」
據傳百年多前的貴族圈有個習俗,每當立下顯赫的功績時,就會在家名裡添加一個字。換句話說,現在遇到那種亂無章法地堆砌文字的家名,便代表那是從百年多前就享有貴族榮華富貴至今的家族。
「隨著時代演變,貴族這個頭銜也沒有那麼了不起了。不過,他們依然保有自豪感與一路累積到一定程度的財力。這種的可不好對付啊。」
「哦……」
也許是想到了什麼事情,只見穆罕默達利露出咬著牙般的苦澀表情,點了點頭。
「另外呢,沒有情報指出搶劫部隊在那之後有兵分兩路。那些貨物似乎並沒有多重,應該全都運進那傢伙的宅邸了。」
穆罕默達利明白地頷首後,將未付的另一半金額塞進新的皮革袋裡,再次扔進窗內。
「謝謝你提供這麼有用的情報。」
當他道完謝,正打算站起來時──
「……那麼,你願意花多少當這次的封口費呢?」
對方說了令人費解的一句話。
「咦?」
「護翼軍和貴翼帝國兩邊都搶著要,現在炙手可熱的穆罕默達利‧布隆頓醫師,買了襲擊事件與貴族的情報──這個情報應該可以高價賣出呢。」
他吃驚地倒抽了一口氣。
「只要有人想買的話,我當然樂意賣出去。不過,要是在這之前收了些錢的話,金額大小就能決定我的口風有多緊。」
「你……你是怎樣啊!」
這一瞬間,妮戈蘭不知道自己該傻眼還是該生氣,但另一方面……
「原來如此,你很會做生意呢。」
穆罕默達利不知為何很感佩服似的說道。
「當然嘍……所以你要出多少?」
「我手上剩沒多少現金了,不能按月分期付款嗎?」
「哎呀,真遺憾。在這個業界,每天帶著笑容用現金付款是鐵則。既然你無法當場付款的話,這件事當然就到此為止──」
「唔。」
妮戈蘭起身。
她站到背後建築物傳出聲音的地方前面。
「……小妮?妳想做什麼?」
身旁傳來感覺在擔心的聲音,但她沒有理會。
「喝!」
那動作彷彿是要拉開掛在窗戶上的窗簾似的。
她單單一隻左手卯足力氣,將磚瓦牆朝橫向扯開了。
「……嗄。」
「……噢。」
用來黏接縫的灰泥發出響亮的劈哩啪啦聲,慘遭撕裂。具有重量的磚瓦被推飛出去,響起互相碰撞、碎裂的刺耳破壞聲。而兩名男性則脫口發出呆傻且不知所措的聲音。
只見大洞的另一邊,有個看似輕浮的鷹翼族【Falcon】青年愣愣地張大了嘴。
妮戈蘭剛才朝橫向施展出所有力氣來破壞牆壁,因此青年並沒有受傷。要是按平常用拳頭從正面打碎牆壁的話,想必碎片會直接噴到他身上。然而,無論是傷害還是威脅,都不是妮戈蘭想要的。
「妳……妳妳妳妳……」
「嗯,有求於人時,果然還是要好好地看著對方的眼睛才行呢。」
鷹翼族因為這驚人的事態而定在原地,她則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拜託你,千萬別把我們的事情說出去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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