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沼底
十 沼底
那裡是個像在放暑假一樣的地方。
輝夜頭頂是熱辣辣地曬著肌膚的閃耀陽光,站在一處校園中連一點蟬叫都沒有的寂靜操場中。
「這裡是……」
輝夜不知道普通的學校是什麼樣子。雖然聽說過暑假是種非常快樂的假期,但沒有親身體會過。
對於這一切很是陌生的輝夜來說,眼前這個完全沒有一絲人氣的地方,有種很可怕的感覺。為什麼連一點蟬叫聲都沒有呢?好像只有這裡是個被徹底隔絕的空間一樣。
(啊,實際上的確是個隔絕的地方啦。)
她勉強自己打起精神,為了找到這個世界的主人邁出步伐。才剛踏出一步、要決定前往那個方向的時候──她聽見了一陣歌聲。
她訝異地抬起頭。這曲調,是《勇者》愉悅哼唱的那個旋律。一道像是愉悅哼唱的少女的歌聲乘著風從上方飄了過來。
她尋找著歌聲的方向──發現來自很高的地方,頭抬得高高的,呈現幾乎仰視著正上方的姿勢。輝夜差點叫了出來,因為她發現一位少女在屋頂上跳著舞。
她竟站在屋頂的鐵絲柵欄外踩著舞步。為了以防萬一,鐵絲柵欄外保留了約一公尺左右的寬度──她就在這窄小的舞台上翩翩起舞著。輝夜並不瞭解舞蹈,但她的動作,左右手不規則地交互擺動的動作,就跟剛才《勇者》做出的動作一模一樣。
用優雅的身段像跳著芭蕾似地轉著一圈又一圈,有如表演音樂劇一般充滿激情,歌聲從文靜優美逐漸變得慷慨激昂、宛若準備振翅飛翔──
──然後下墜。
那個看似少女的東西在屏住呼吸的輝夜眼前墜落,血沫隨著啪地一聲爆裂聲濺到輝夜的臉頰。輝夜愣愣地看著眼前支離破碎的肉塊,對眼前的悽慘情境嚇得說不出話來。
(這裡……應該是主人理想中的世界、才對吧?為什麼……)
輝夜至今干涉過的精神世界,即便程度有所差異,基本上都是對當事者來說感到快樂的地方。
跟母親一起玩沙、跟心愛狗兒一起散步、作為聖女拯救世人的情境,或是跟妹妹的日常生活、在漂亮花田中與思念之人再會等等。
但這裡呈現的情景卻如此扭曲,彷彿這裡的主人、這個當事者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理想的世界一樣。
【啦──啦啦~──】
那陣歌聲又傳了過來。不必抬頭輝夜也知道──她就在那裡。
唱歌的那個少女,在生死交際間起舞的女主角。她,就是這個世界的主人。
輝夜不一會兒便來到校舍屋頂。她推開沒有上鎖的門扉,瞇起眼睛看出去。
長得跟方才墜樓的少女一模一樣的女孩正在跳舞。在鐵絲柵欄外面跳著舞。
她發現輝夜的身影後便停下了動作。
「咦……妳是誰?」
「我是這所學校的職員。呃……因為我剛剛從樓下看到妳。」
少女明顯露出戒備的神色。多半是覺得輝夜看起來是個未成年人而心生懷疑了吧。就算是沒上過學的輝夜,也知道這種機構的職員多半都是成年人。
但少女的反應僅止於此。輝夜的出現似乎沒讓她的心境有什麼變化,只像是被路人搭了話那樣的程度,漠然地再次低頭看著地面。
然後她又自顧自地開始唱起歌來。完全沒把輝夜的存在放在心上。
她在屋頂鐵絲柵欄外這個受人注目的舞台上邊唱邊跳。
輝夜試著想阻止她。
儘管不清楚理想世界跟眼前的情景是怎麼搭上邊的,但看見眼前有人在做危險的事,任誰都會去阻止吧。
「請等一下!妳──唔!!」
她摸了一下鐵絲柵欄,竟燙得嚇人,好像快燙傷一樣。
鋁製鐵絲柵欄在這麼強烈的陽光下被照得燙手是挺合理的,可是輝夜感覺似乎不只如此。方才碰觸的感覺像是直接碰到火焰似地灼熱。像是面破碎的鏡子,尖銳而脆弱。
她發現自己不可能攀得過鐵絲柵欄,便決定靠話語說服。
然而輝夜當然沒有過阻止別人自殺的經驗。
龍膽當著面說過她不可能體會有自殺念頭的人的心情。但無法理解──跟放棄嘗試理解是兩回事。
「名字、至少告訴我妳的名字吧。妳叫什麼?」
她的提問讓對方不得不把注意力轉過來。少女停下翩翩舞步中準備踏出的腳步,看都不看輝夜一眼,只是淡漠地回答。
【……鈴芽。】
「鈴芽小姐──」
輝夜為了阻止她再度試著觸摸鐵絲柵欄,果然還是燙得連一秒鐘都忍不了。
「請離開那裡!總之──那邊太危險了,請先不要亂動。」
屋頂鐵絲柵欄外雖然還有約一公尺寬的平面,但這不改鐵絲柵欄外很危險的事實。鈴芽的態度卻像是沒聽見一樣,輝夜馬上就知道她打算做什麼。
「鈴芽小姐……我也知道這種是陳腔濫調,但是……」
輝夜猶豫了一下,發現自己想不出別的話語──只好說出當下唯一想得出來的話。
「自殺是不對的。我知道這可能困難,可是請不要輕言放棄──」
【啊?】
鈴芽轉頭來露出駭人的表情。這個瞬間,輝夜再度體會到之前被拒絕的那種感覺。一陣強風席捲她的周遭,排拒她這個被世界視為異類的存在。
糟糕,她下意識伸出手。兩人明明在伸手就能觸及的距離,輝夜卻被炙熱的鐵絲柵欄阻擋著無法拉住少女。
鈴芽這時早已不把輝夜放在眼裡,看也不看快被吹走的她一眼,正在打開拿在手上的小袋子。
看著那個看起來像是裝著某人骨灰的小袋子、看著少女凝視小袋子後露出自傲笑容縱身一跳的模樣,輝夜終於確信。
──不會錯,這裡的確是她理想的世界。
但她的理想卻不是跟誰一起過得幸福,而是死亡本身。
在這裡不停地體會死亡,毫無疑問地、就是她的願望──
•••
「!!」
輝夜停止動作過了兩秒後──
「咕、中尉!」
輝夜狠狠地摔在東身上。東勉強只靠上半身接住她,隨即探頭觀察她的表情。
「……!」
《勇者》沒有消失。儘管動作變得很遲緩,卻仍在原地散發著駭人的存在感。彷彿用空虛眼窩凝視遠處、焦慮地低著頭的《勇者》。
東立刻察覺不對勁──是失敗了嗎?下一刻不禁沁出冷汗。
這時的介入失敗非常不妙,現在幾乎所有人都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唯一能突破僵局的只有輝夜一個人。輝夜的雙手仍在逐漸變成白骨,自己的身體更是嚴重,就算想也無法撤退重振態勢。
他焦躁地咬緊牙根。再這樣子下去,自己到底為了什麼才趕來的呢?
這個「白骨化」似乎跟《勇者》化是不同的現象,即便如此,也不改他們全都慢慢變成怪物模樣的事實。在他強壓襲上心頭的恐懼感、心想至少要盡力顧好輝夜的時候,她突然眨了眨眼。
「輝夜!?」
聽見她東呼喚她的聲音立刻坐起身來,仰起頭來看的卻不是東而是那個《勇者》。
這時的輝夜已經不再露出之前被要求放棄時的悲壯神色,在東訝異屏息的瞬間毫不猶豫地舉腳踩上他的肩頭,用幾乎要把東踹飛似的力道奮力起跳。
可是憑她的腳力還是差了一點。當輝夜因為跳得不夠高而無奈下墜的背影進入他的視野時──東感覺自己胸口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感受。她主動積極接近非人之物的模樣害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不過。
東決定委身於這湧上胸口的情感。儘管下腹之下變成白骨幾乎使不上什麼力,他卻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別種生物一樣強而有力,只純粹靠腕力把掉下來的輝夜再次拋了出去。
在這一刻,他看見了。看見覆蓋著《勇者》臉部的黑暗的深處──
那是名少女。頂著失焦的眼神對著自己的方向,露出焦慮的神色。他正面看見那表情時,正確地感受到恐懼,同時對它心生一絲憐憫。
正因為自己也曾經去到那一側過。所以他才更希望連同沒能回來這一側的妹妹和櫻的份一起──把眼前這位少女拉回現實。
「喂!!」
在反作用力之下往後倒的東大喊了一聲。沒有任何人來得及阻止,輝夜立刻將槍口對準《勇者》又扣下扳機。
並在因她的行動而訝異地瞪圓雙眼的東面前再次失去意識。
•••
──輝夜再次來到一樣的場所。
宛如被隔絕了一般、安靜得令人害怕的學校。並又一次見到那位主動投身死亡輪迴的少女。
如果她的理想是死亡本身,那麼阻止她自殺,應該就等於達到輝夜的目的。
這回因為知道目的地在哪,所以輝夜馬上就來到屋頂。和上一次一樣推開那扇不知為何沒有上鎖的門。那位少女,果然就在那裡。
【咦?】
少女再次睜大了眼睛。
【呃──妳是剛才那個人嗎?】
「對,是同一個人。」
輝夜快步走近,沒有去碰觸灼熱得令人發痛的鐵絲柵欄,隔著鐵絲柵欄與少女交談。
【原來妳叫做鈴芽呀。】
鈴芽用把輝夜視為礙事者的眼神盯著她看。
陽光又變得更強了一些,感覺身體好像快燒起來了。輝夜站在炙熱豔陽下靜靜地說道。
「這裡──這個世界,不是現實中的學校。」
這是個連蟬叫聲都沒有、異常炎熱的空間。少女沒有出聲否定輝夜的說法。
「是妳創造出來的、妳心目中的理想世界。」
【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妳真的是這裡的職員嗎?】
鈴芽懷疑著輝夜會不會是壞人,眼中露骨地露出警戒的神色。輝夜無視了她的反應。輝夜早就習慣每次介入精神世界時被當事者防備的情況了,無論對方多有戒心,她盡力去化解就是了。
「……對不起,我說了謊。我不是職員。」
然後輝夜本想做自我介紹告訴少女自己的名字。
筱原•輝夜,是個研究員。
「我是來阻止妳的。阻止捨棄現實、被誘惑進入到另一個世界的妳──」
啊哈哈哈哈。她保持著背對著輝夜的姿勢猛地大笑,打斷輝夜的話語。
那是種令人心寒的笑聲。明明是少女的聲音,卻感覺笑聲的深處卻飽含著濃濃的絕望──放棄和輕蔑。
這時回過頭來的她面露嘲笑神色,眼角浮現淚光。大概是笑到流淚了吧。
【欸~妳從剛才就到底在說些什麼鬼話啊,什麼死不死的,啊,難道說是那種設定嗎?品味真差耶。】
笑得天真的她讓輝夜看得寒毛直豎,但她還是開口問了。
要問少女記不記得、清不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
「什麼設定──鈴芽小姐,妳真的知道自己現在做什麼嗎!?」
輝夜焦急地伸手想抓住鐵絲柵欄,但因為已經體會過一次那種輕撫便揮之不去的炙熱感而退卻。
少女一臉不解地看著輝夜,歪了歪頭喃喃說道【妳問我做什麼……】。
【當然是舞台劇啊。接下來可是最高潮,妳不要妨礙我。】
輝夜完全無法理解她的邏輯──
但很明白她接下來打算要做什麼。她指的是人生的最高潮。
也就是說,少女並非不理解情況,而是明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是什麼行為,還是選擇那麼做了。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請不要自殺,那種──」
【妳勸我不要死只是嘴巴說說而已吧。表面上在為人著想,其實一心都在別的東西上,感覺很假耶。】
「就、就算如此,我還是──」
【那不然具體來說,妳能為我做什麼?】
周遭的氣溫突然降低,原本猛烈的熱意稍微降了一點,讓人舒服了些。
不過這溫度的變化,八成代表鈴芽心中有了什麼轉變。讓她心中翻滾的某種熱意突然冷靜下來。
她出言侮辱沉默不語的輝夜。
【……答不出來的話,麻煩打一開始就別信口敷衍好嗎?】
周遭咻地吹起了風,寒涼得不似夏季的空氣拍打著輝夜的臉頰,讓她感受到一股明確的拒絕。
然而這也讓輝夜察覺到她擁抱著悲痛、其實一直希望有人救救自己的心思。
「那女孩到底是怎樣啊?」
目送紅髮少女被風捲走消失後,鈴芽有點疲累地就地坐了下來。總覺得莫名其妙地好累,這裡明明應該是只屬於她一個人的舞台才對啊。
周遭的景色變了個樣子,嘩啦地湧起歡呼聲。
回過神來時,她人已經站在舞台上。像是背景設定為校慶舞台表演、正演到結局部分的舞台劇。
「靜香,妳認識剛才那個人嗎?」
鈴芽對著站在自己身邊的少女低聲問道。這個少女的長相幾乎跟鈴芽一模一樣。
「熟人裡好像沒這個人吧。為什麼她要一直說那種話呢──」
說要我不要死。
「我怎麼不記得劇本裡有那種配角,真希望她別來搗亂。」
少女沉默地聽著,只以點頭做回應。
少女的臉跟鈴芽簡直如出一轍,被鈴芽稱呼為靜香的她,這時對鈴芽伸出手。
「別管那種傢伙了,我們走吧,鈴芽?大家都在等我們喔。」
鈴芽隨即回應,牽住少女的手,決定這次一定要前往靜香的身邊──
【等等!!】
從背後傳來劃破空氣的吶喊。
與此同時,周遭的景色為之一變,又回到樸實的校舍屋頂和空無一人的操場。鈴芽循聲轉過頭去,視線前方出現剛才才看過的長相。那個紅髮少女又出現在炙熱鐵絲柵欄的後面。
【不行!妳不能去那邊──不可以隨便拋棄生命!】
鈴芽看著少女的臉龐、聽著少女的話語,誇張地用力嘆了一口氣。
然後再次轉身面對前方。又是那一套嗎?
這人是沒別的詞了嗎?
說起來阻止想死的人尋死就是種傲慢的行為了。明明擅自賦予生命,卻不被允許拒絕。什麼活著就是最大的幸福,這種爛思想到底是那個白癡想出來的啊。
會認為活著就是最大的幸福的,只有過著幸福人生的人而已。
比如說那些從來沒餓過肚子、沒被莫名其妙地欺侮、沒被剝奪過的人,那些根本無從想像鈴芽至今一路走來體驗過什麼的人。
畢竟他們拿到的不是這樣的劇本,真要說的話,也許是理所當然的吧。
「唉──妳很煩耶,走開啦。」
【我不走。】
她還是不肯罷休。但是是在鐵絲柵欄裡面,在安全範圍裡面。
【妳或許不知道,但我是──】
「煩死了,別再糾纏著我了啦!」
風又吹了起來。絲毫不襯這夏令時節的寒風拍打著鈴芽和少女的臉頰。當鈴芽表現出明確的拒絕時,十分不情願地感覺好像碰觸到對方──
因為她看見了。
看見紅髮少女似乎在哭泣卻充滿了決心的表情。碰觸到──她的心。
•••
「──叫我不要糾纏妳。」
──聽懂了的話就別再糾纏我了。
輝夜又回想起他在最後吼出的悲痛話語。在完全理解他的心情和這麼說的用意的情況下,依舊無法接受而怒吼回去。
「我偏不要!!」
十-二
「……!」
在一旁看著的波瑠無法理解輝夜在做什麼。
不,恐怕在場所有人都沒能理解。
輝夜在最初打了《勇者》之後靜止了幾秒鐘。這時,東奮力地硬是接住她理所當然往下摔的身體。
可是她在摔落的途中就醒過來。就這麼重複了好幾次。腰部以下失去肌肉的東光是要接住輝夜就很困難了,可是輝夜完全不顧及他,全副心神都只在《勇者》身上。
從她這回第一次接觸《勇者》算起來──經過約六秒鐘。但她每次都會在途中清醒──足足三次──如果按她說的一秒鐘大約等於裡面的十分鐘,那她等於已經在那個什麼精神世界裡待上六十分鐘了。
然後輝夜再度清醒。繼續不顧阻止、拿東的肩膀當踏台伸長手臂舉槍指著《勇者》。
用按理說她用不了的那把槍,像是射出了她的心靈本身似的射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波瑠不明白她到底在進行什麼樣的戰鬥,但從旁觀者看來都猜得到她整個過程大概不停地失敗。
即便如此,她還是立刻──馬上再次挑戰。一次又一次。
「她到底在做什麼?到底想幹什麼?這實在──」
嘗試一次沒救回來,放棄不就得了。
反正就算成功也根本沒意義。太不合邏輯了。
基本上旁人是無法理解她在進行什麼樣的戰鬥的,實際上波瑠自己目前也還不是很明白。
相信其他隊員、連東大概也頂多知道這麼做的重要性,可是沒有真正理解她在做什麼吧。那到底為什麼……
「她很瘋對吧。」
當波瑠仰躺倒在地上、看著世界呈現上下顛倒的樣子時,聽見旁邊傳來一道聲音。
聲音的主人是小雪。因為雙眼消失不得不脫離戰線的她,現在像是看得見似地對著波瑠說道。可能因為不想被看見自己眼球溶解後的空洞眼窩,小雪用還保持著原樣的手臂勉強遮擋著臉。
「妳的話應該已經明白,為什麼東會對輝夜另眼看待了吧。」
東之所以總是擁護輝夜、對波瑠毫不留情卻對輝夜處處容忍的理由。
「是因為如果我們變成《勇者》的話還有她能救我們,能讓我們作為人類死去。唯一能做到這件事的就只有她。」
就算沒辦法再次恢復成人類,就算最後是以《勇者》的模樣死去,也不單單成為殺人的怪物而死,至少還會有輝夜記得自己真實的模樣。所以東大尉和其他人都將她視為特別的存在。這一點對於總是遊走在生死邊緣的少年少女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
「──我最討厭會這麼想的傢伙了。」
「咦?」
「她才不是什麼希望,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罷了。」
小雪一邊說,臉上露出打從心底感到悔恨的表情。
「櫻真是殘酷呢,在最後的最後讓她揹負這種重擔。輝夜她只不過是個很會吃、有點愛說教、比一般人稍微溫柔一點點的普通的女孩罷了……明明原本就是技研的人,大可跑得遠遠的,卻又像這樣回到戰場──我也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逼迫自己。」
這時波瑠隨著那包沒倒進碗裡的熱湯的香氣回想起輝夜之前說的話,說她絕不會放棄。
輝夜又在她眼前進行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介入」。此時的她已經完全不在乎波瑠她們的情況,連東都不理會。
她不管被誰說了什麼、被人怎麼認為,都拚命地想拯救自己眼前的人的那份魯莽和幼稚,那副模樣……
實在太沉重了。
「竟然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拯救別人──到底為什麼?」
波瑠回想起那個就算不被人理解也總是不放棄幫助他人、曾經一起並肩作戰的戀人,那個在下一刻變成《勇者》傷害了原本想救助的對象的他的模樣。
同時也想起那時一起戰鬥、喜歡著堅信理想論的他的自己的模樣。
•••
「……唔。」
再次的介入。
然而這回輝夜顯得很焦急。失敗這麼多次讓輝夜開始擔心起各式各樣的問題。
首先是在現實世界──外頭應該過了約六秒鐘。平常就算了,戰場上的六秒鐘可是能左右生死的。
自我陶醉這個字眼掠過她的腦海。說得一點也沒錯啊,她心想。
被排拒之後竟然還像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如果是在不會給其他人添麻煩的狀態下倒好,可是想到現在外頭的東他們的處境──
「……不。」
輝夜決定相信他。
輝夜明知自己是在強人所難,仍舊打算繼續胡來。都已經被拒絕兩次了,還是堅持著相同的論調。
不過她並不是單憑一股莽勁在行動。她在兩次的交談間察覺到一件事。
從第一次面對面時輝夜就感覺到一絲不對勁。那就是每一次現場都只有當事者一個人的這一點。
按理說精神世界中一定會有個《女神》在。
可是那個屋頂上總是只有少女一個人,完全看不見其他人的身影。那麼,鼓吹她走向死亡的到底是誰呢?
用誰這個字眼或許不夠準確,不過只要當事者認定那是自己「重視的人」,存在的形式並不重要。
(果然只有可能是那個。)
她攜帶的那包骨灰。
那個就是《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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