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鮮明

　　八　鮮明

　　「！！」

　　輝夜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一定敵不過它。

　　童話的湖中女神──這個詞掠過了腦海。臉部照慣例一樣呈現一片漆黑，明明像女神似地蓋著面紗，身體卻是赤裸的白骨，手部很奇妙地是右邊三隻手臂、左邊一隻手臂，骷髏狀的手全都各自握著金銀斧頭，並且依靠著背上三對蟲翅飄浮在半空中。

　　這《勇者》的底下有個小如水窪的水面，霧氣似乎就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在極近距離目睹那駭人的身影讓輝夜不禁愕然。這就是霧之《勇者》，多麼莊嚴的姿態啊。

　　她默默地放下波瑠，保持警戒的小雪輕聲地問道。

　　「……輝夜，妳行嗎？」

　　「位置有點高呢──用跳的應該勉強可以。」

　　《勇者》的身體位在有點高的位置，大約離地面有兩公尺左右，這高度還不算是什麼難題。

　　不如說在靠近它身邊的路徑上障礙物還挺多的。天曉得那幾把金斧銀斧是做什麼用的。

　　也許是用來砍殺所有接近的東西來篩選能承受攻擊的對象──藉此來選擇繁殖對象。

　　以輝夜的腳力沒辦法跳到那麼高。

　　不過小雪持續開槍進行著掩護，她舉著一隻手臂擋在輝夜和波瑠面前，雖然只靠單手，軀幹依舊穩穩地精準射擊目標。

　　在經過一陣射擊之後，《勇者》稍微露出了一點膽怯的樣子。

　　輝夜看準時機飛奔了過去。可是──她不該選擇繞左側的。兩人都沒有注意到對小雪來說的死角、也就是從《勇者》的角度位於右側的陰影中潛伏著《勇者》的手臂。

　　「啊……！？」

　　輝夜發出的輕聲哀嚎，彷彿有什麼東西摩擦的聲音，以及彷彿消溶在空氣中的抽泣聲全都交疊在一起。

　　「咕、唔……」

　　「輝夜！！」

　　《勇者》──曾經是人類的怪物不知是把輝夜認成什麼，用只有骨胳的手掌緊掐著她的脖子，把她舉了起來。突如其來的痛苦讓輝夜禁不住呻吟。

　　霧中響起槍聲。轟隆作響的槍聲立刻被霧氣吞噬而消失，此時輝夜的眼角餘光掃到擺著射擊架勢的小雪的模樣。可是就在她準備射出第二發子彈之前，發生了對小雪來最為糟糕的意外。從輝夜的角度也清楚看見了，那就是──

　　（小雪的……右眼！）

　　她的右眼在這時也開始溶解了。

　　她的開始視線變得模糊，別說是鎖定目標，恐怕連認知自己周遭都很困難，但小雪還是沒有放下槍口。露出在搜索著什麼的拚命表情，可是條件極度惡劣的狀況下似乎很難。

　　「從──從妳那邊。」輝夜呼吸困難地擠出聲音，對著眼睛看不見的她喊道。

　　「距離──約一米半！我聲音的斜上方！」

　　小雪瞬間理解所有指示邁步飛奔。

　　她跑了起來──可是對目不視物的小雪來說，邊跑邊瞄準目標射擊可說是項不可能的任務，有很大的機率會失手。

　　然而此時的輝夜一點也不害怕。因為她知道小雪絕對不會射偏。

　　她意外乾脆地扣下扳機。隨著砰地一聲清脆聲響，子彈筆直地射向斧頭。才不過半秒的極短時間內，她似乎就確信已經打中目標。而在這個瞬間，小雪的右腳也消失了。

　　《勇者》的手臂和斧頭隨著噗嘰一聲奇怪的聲響一起被子彈炸飛。因此摔到地面的輝夜掙扎了一下之後，馬上爬起身想衝到小雪身邊。

　　「小雪……！！」

　　可是此時小雪已經坐倒在原地，雙腿徹底溶解，而她連自己變得只剩骨頭的腳都看不見了。

　　小雪的雙眼完全失去視力。無法再做任何事的她擠出最後的力氣。

　　「不要過來！」

　　嚴厲地出聲趕走想過來攙扶自己的輝夜。

　　「輝夜！！快去！！」

　　發出將一切都託付給輝夜的吶喊。

　　輝夜聽見她的嘶吼，心想不能放過小雪犧牲自己為她創造的大好機會，隨即悲壯地下定決心。

　　她接下來要做的很簡單，只要打到《勇者》就行了。感覺直接撲上去也很難搆得著，那麼，如果用槍──雖然只是她隨身攜帶的普通手槍，多射幾發對方說不定會主動靠過來──但輝夜這時才發現自己又犯下相同的失敗。

　　「……怎麼這樣。」

　　這回換右手也開始溶解了。沒有肌肉、只剩白骨的手當然無法好好握槍瞄準。

　　枉費還有能站的腳、枉費小雪不惜犧牲幫忙製造機會。

　　隨著嘩地一聲劈開風的聲音，《勇者》高舉起斧頭，底下就是失去了雙手的輝夜。

　　小雪昏倒不醒人事，雙眼和左手臂徹底溶解，波瑠失去腰部以下的肌肉動彈不得，輝夜失去左肩以下的手臂和右手掌，沒辦法從懷中掏出手槍。

　　雖然還有腳能逃跑，可是她不願意丟下小雪和波瑠。何況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這片霧氣就是《勇者》本身的話，逃跑根本沒意義。怎麼想都走投無路。

　　她已經無能為力了。

　　──是不是沒招打算認輸了呀？

　　腦中響起龍膽的嘲笑。

　　該不會是覺得反正沒用就不動了吧──

　　「……怎麼可能。」

　　她立刻掙脫絕望。自己絕不能停止思考。

　　「我只是在思考──要怎麼打倒你而已。」

　　我已經不是被人保護的公主了。

　　但胡亂進攻也不是辦法──如果想一招就改變戰況，就只能仰賴輝夜的「接觸」。所幸，輝夜還能夠動。

　　她右腳稍微往後挪。似乎因為她動了的關係，《勇者》再次高舉揮動數把斧頭，彷彿審判似地呼嘯揮下。

　　她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了──只是恰巧，只是剛好攻擊不在她逃的方向上。誰教輝夜在戰鬥就是個大外行。

　　（我進入他們心中的條件多半是──）

　　直接或間接的接觸。而且不能只是摸過去，必須給予強烈的衝擊，所以不能依靠遠距攻擊。也就是說，等於她必須暴露在《勇者》的攻擊範圍之內。

　　（斧頭總共有四把。）

　　右邊一把、左邊三把，分成金色和銀色，似乎只差在顏色不同。

　　（那應該走右邊才是──）

　　她衝向面對《勇者》的右側，但速度不快──正確來說是很慢。右手臂發動的剛強攻擊比她的腳程快得多，《勇者》揮舞著斧頭確實地阻擋輝夜的去路。

　　她拚了命勉強閃過。

　　──第二次閃過斧頭時，輝夜注意到一件事。

　　就是揮下斧頭到再次舉高手臂之間，會有一瞬間的停滯。她必須抓準那瞬間接觸《勇者》進入它的世界，只剩這個辦法了。

　　但為此她必須進到一定會受到斧頭威脅的近距離之內、待在可能走錯一步就完蛋的地方。

　　目標當然是只有一隻手臂的右側，三支斧頭同時揮來輝夜可受不了。而且不能搞錯時機，機會只有一次。

　　金色斧頭有點機械式地揮下。輝夜嘗試預測斧頭的軌道。面對沒有眼睛的《勇者》無法靠其視線走向來判斷攻擊路徑──只能依靠手臂些微的動態和方向來預測。

　　斧頭咻地高舉起來，隨後朝著輝夜直直揮落。

　　（好──這個路徑的話沒問題！）

　　輝夜裝出不閃躲的樣子故意只側身挪了幾步，試圖抓準斧頭落地後用武器敲打《勇者》的手臂──

　　可是揮舞的斧頭竟在半空中僵了一下，並且改變了軌道。

　　目標當然是瞄準輝夜的頭頂，以她不可能來得及閃過的高速劈了下來。

　　「啊──！？」

　　這一刻她強烈地意識到死亡。

　　《勇者》的臉像是漆黑井底似地看不見外側，它們沒有表情這種東西，因為無法正確認知外界的動靜，所以毫不在乎與之對抗的人有什麼遭遇。

　　但輝夜直覺地認為，這傢伙現在正在笑。像是厭倦玩弄獵物似地打算給予輝夜無情的一擊。

　　（……怎麼這樣。）

　　腦海閃過跑馬燈。

　　她最先想到的是技研的所長和麻里，還有自己進行的反魂研究再也無法完成了。

　　接著是閃過的是小雪他們的身影，小雪、龍膽、波瑠和先走一步的櫻。

　　最後是浮現的，則是那個銀髮的他。結果還是沒能遵守約定了呢。

　　自己一定、恐怕、是死定了。如果是「被選中」的人類也許不會死吧，但尚屬半成體的自己又會如何呢。她重新感覺到死亡果然很可怕。

　　可是，她果然還是馬上就抽離，只剩下一種情緒。

　　希望這孩子能正確地獲得救贖。

　　希望同伴們、所有人都能活下來。

　　儘管自己已經不能算在內了。

　　「……再見。」

　　她自己也不知道這聲再見是對著什麼說的，然而這一刻，她無法閉上眼睛。因為如果可以的話，她還是想親眼見證到最後一秒。

　　斧頭無視輝夜悲壯的覺悟，無情地揮下──

　　霧氣中，鮮血隨著肌肉破裂的聲音飛濺在半空。

　　「如果中尉妳要尋求幫助的話。」

　　──飛揚的是《勇者》的鮮血。

　　「我一定會在……這就是我原本要告訴妳的話。」

　　輝夜愣愣地看著。

　　看著劃破沉靜霧氣的槍聲，在眼前噴出血液的《勇者》的手臂。

　　被鮮血染紅的銀色耳環，以及那對點亮著覺悟光采的青色眼睛。

　　擋在自己身前、令人懷念的可靠背影。

　　以及深深烙印在淡紫眼眸中的、東大尉的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