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間二 徵兆

  期間二 徵兆

  「現在開始進行加工實驗。」

  當輝夜在跟波瑠對峙時。有兩個人正在第二技術研究所、通稱技研的實驗室中。

  一個是有著一頭過腰黑長髮的技研主管,所長。

  另一個則是搖曳著金髮雙馬尾的少女,江櫻•麻里。

  兩人所在的地點是技研最西邊的地下實驗室,這裡不常使用,看起來有點昏暗。兩人像是要開始做手術的醫生和護士似地,站在室內正中央像是手術檯的檯子旁。

  然而實驗台上的不是患者,而是某種肉塊。那不是存在於自然界的生物──大小約是人類的拳頭,顏色則混雜著紅色、黑色、綠色等等,一點都不像是肉塊該有的顏色。麻里站在「那個」前面,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這就是……《勇者》的肉塊。」

  「妳是第一次親眼看見對吧。這一塊是最近才取得的樣本,是我拜託在現場的部隊成員替我收集來的。」

  那肉塊既美麗──又醜陋。

  麻里心不在焉地聽著所長的解釋,邊打量著眼前的肉塊邊舉起手發問。

  「所長,我記得《勇者》好像擊碎或是打死『卵』就會消失對吧?為什麼這個能保持原狀?」

  「真是個好問題,可惜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簡潔回答的所長接著補充道。

  「我聽說是在銷毀『卵』之前割下來的肉塊不會跟著『卵』一起消失,而是會保持原狀留下,也因為這樣才能拿來加工──現在這個是兩個月前留下的肉塊。」

  「這是前輩她……筱原中尉最開始戰鬥的那個《勇者》對吧?本名叫什麼來著?」

  「叫崎谷裕二,聽說還是個小孩子。」

  「啊、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字。」

  雖然是麻里問的,但她似乎沒什麼興趣。

  話雖如此,好像也沒有感到特別厭惡的樣子。麻里對於陌生人變成怪物這件事沒有什麼感覺,所長也是一樣。

  「所以、呃、所長,妳要拿這個怎麼辦?」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加工做成克洛諾斯啊。」

  「……啥!?我們嗎!?」

  沒錯,所長點點頭。

  「咦,可是加工法不是在被禁止之後失傳了嗎……」

  「對啊,所以我打算自己摸索。開心吧,麻里,妳可是見證人類史上邁出重要一步的證人喔。」

  「話都給妳說就好了。」

  「不過實際上這次實驗並不會做到加工那一步啦──」

  她們這次要做的實驗是摸索破壞《勇者》的方法。

  破壞不了的話還談什麼加工呢?

  「我們這次實驗要做的是找到有效的破壞方法……畢竟以前成功過,我想只要把想到的方法全都試一遍,總會找到答案的。」

  所以她們接下來要做的是「破壞」。

  然而理所當然地,《勇者》基本上可說是刀槍不入,現階段知道的有效方法只有《勇者》本身和克洛諾斯所造成的傷害,而人類能辦到的是後者。

  「嗯?妳說破壞……請等一下。」

  麻里退後了一步。眼睛一瞬間閃過懼怕的神色。

  「我、我可不要喔!?我才不要手腕被廢掉!」

  「妳在亂想什麼?能夠做到手動破壞的實質上只有克洛諾斯,而且會對使用者造成負擔。唯一能安全使用的那些傢伙又忙得不方便叫來幫忙──」

  所長指的是卡戎,不知為何只有他們使用克洛諾斯時不會遭受反噬。

  「……所以我們今天是要找找還有沒有其他方法能造成破壞。」

  所長邊說邊翻找手邊的藥櫃,拿出各種藥品。鹽酸、硝酸、稀硫酸和砒霜等等,全都是危險藥品。

  「什、什麼呀……真是的,別嚇人啦。」

  麻里這才鬆了口氣,開始一一確認藥品的品項。

  危險藥品只要一個失誤就會造成重傷,所以麻里她們都穿著專用的防護服,這打扮讓現場看起來顯得更加詭異了。

  「噁……不過也不用非得挑這種像是手術台的地方做實驗吧~我們去更明亮開心的地方弄嘛。」

  「不是『像是』,是『就是』手術台喔。以前技研好像在這做過一些分解手術。」

  麻里聞言,馬上發出小小的哀嚎。

  「那就更不該挑這裡的吧!」

  「總不可能在外人可以隨便出入的地方做這種實驗啊。死心吧。」

  「感覺更討厭了……」

  這間手術室似乎已經長久無人使用,燈泡感覺快壞掉使得室內更顯昏暗。外頭明明是大白天,麻里此時卻有種背脊發涼的感覺。

  這混合著綠與黑的雜色肉塊明明早已從本體的卵被切下來,竟還留著些微餘溫。

  「嗯、奇怪?這什麼?」

  所長在肉塊旁邊設置了一台形狀細長的機器,用電線把肉塊與機器連接在一起,機器側面的部分螢幕通電後便開始進行觀測。

  「這是……?」

  「是在觀測不同部位的細胞狀態喔。」

  「觀測?為什麼要觀測這個肉塊?這已經是死物了耶……打個比方就像是超市賣的生肉吧?」

  「我說妳喔,真要講的話比較接近活宰失敗的魚吧。妳有沒有看過那個魚切掉頭部後身體還會彈跳的影片?」

  「啊啊……那個我也看過。」

  「那不是什麼超自然現象。簡單來說是因為宰殺的時候失手,讓身體殘留了活體反應的關係。」

  也就是說所長認為這兩者很相似。

  「這肉塊並沒有死透──別忘了克洛諾斯好歹是『生物武器』,身為研究者當然會想看看這素材在製造過程中到底經歷了什麼變化吧?」

  「我是覺得大概什麼都不會發生啦……」

  「總之妳先拿這罐藥品滴上去看看,一點點就好。」

  麻里語氣無奈地應聲後,拿起所長指定的藥瓶。

  把一滴稀硫酸倒在肉塊上──

  嗶────!

  「!?」

  機器螢幕突然發出警示聲,明顯是在警告異常狀態的音效,讓所長迅速飛奔到螢幕前。

  她立刻湊了過去,然後低語道。

  「……這個反應是怎麼回事?」

  「這、這是怎樣!?我什麼都沒有做喔!?」

  但所長完全不理會她。

  「壓力值異常?難道說……」

  「咦?妳說壓力……」麻里皺起眉。

  「這只是個肉塊,原本的細胞也都已經死光了吧?我看是測量器有問題吧?」

  「嗯……按一般來說的確會這麼判斷。」

  然而所長一臉無法認同的表情。

  「但那時候我們也一樣在跟《勇者》有關係的問題上,驗出按理說不可能出現的結果。」

  「那時候……妳是在說前輩的事對吧?」

  兩人說的是指發現輝夜體內有『卵』的事。

  那的確也是個不可置信的現象。

  「那是因為前輩跟『卵』兩邊確實都還活著,所以還算合理的範圍吧。可是這個肉塊已經──連動都不會動了耶。」

  「我明白妳的意思。就算這個物體再怎麼接近生物的性質,現在細胞都已經死光了──按理說機器根本不可能出現反應才對。」

  從已經死亡的細胞測出的異常壓力值。

  一般來說絕對是不可能的現象,難道因為是出自《勇者》的關係嗎?

  「嗯~我覺得一定是測量器壞了啦?所長,我看那台機器已經很久沒拿出來了吧?說不定是哪裡積了灰塵的關係?」

  「……嗯,我檢查一下好了。」

  於是所長準備去拆掉測量的機器。麻里拿著液體藥物瓶呆站在一旁,這時視線落在那個肉塊上──那個沉默不語的肉塊。如今只能等待被加工並被人類使用的肉塊。

  警示聲依舊嗶嗶嗶地響個不停。

  那道通知細胞壓力值異常的刺耳慘叫(聲音)──

  「──有夠吵的!拜託快點關掉啦。」

  麻里摀著耳朵大喊。所長隨後關閉螢幕電源,警示聲這才終於停止。

  「唉……老舊機器就是這點討厭,動不動就故障。」

  「嗯,可能一直都沒保養吧。」

  所長隨口接話,把測量器和螢幕都推到角落。

  「罷了,這次就跳過觀測,開始進行破壞實驗吧。」

  於是她做好觀察和採集的必要準備後,按流程開始進行實驗。

  「因為是以探索為目的的實驗,所以妳想怎麼搞破壞都可以喔,當然前提是要破壞得了啦。」

  「對了,所長,關於這個啊,克洛諾斯是拿《勇者》做的,而且只有克洛諾斯才能傷得了《勇者》,那克洛諾斯應該能對這個肉塊造成傷害吧?」

  「這個嘛,就現階段的認知,的確只有克洛諾斯能夠破壞《勇者》或出自《勇者》的東西。也就是說,如果目的只是要破壞的話,用上克洛諾斯就行了。」

  但是呢──所長接著說。

  「假如克洛諾斯的破壞與加工都只能使用克洛諾斯才辦得到,那麼,最早的克洛諾斯到底是誰用什麼方法做出來的呢?」

  「……這……」

  麻里一瞬間低下頭,但又隨即抬頭追問。

  「不過製作者一定在我們軍中吧?只要去問那個人不就……」

  「那也得知道製作者的情報才行啊。實際上現在完全找不到任何有關開發出克洛諾斯這個與《勇者》對戰時唯一有效武器的人的情報。按理說應該會因為這個功績聲名大噪的說。」

  「會不會是普通地退伍了啊?離開發成功已經過了二十五年,製作者肯定早就看不見《勇者》了。我看八成已經忘光了吧。」

  就算製作者當年才十歲,算算現在也該三十五歲,老早就變得看不見了。

  人類是健忘的生物。無論是多麼珍惜的重要回憶,都會隨著時間慢慢風化,正因如此,清楚記得《勇者》這存在的人其實很少。

  只要成年就會變得看不見……只是稍微看見過的人很快就會忘記,以為是自己碰上自然災害一時記憶錯亂的關係。會記得的絕大多數都是實際參與過戰鬥的人。

  「再怎麼樣都應該會留下什麼痕跡才對。就算本人把這一切都忘了,曾經製造過克洛諾斯的痕跡也不可能會一起消失,要說的話,克洛諾斯本身就是那個人曾經待在這裡的痕跡和證據──」

  ──可是軍中竟然找不到任何關於開發方法的紀錄。

  這可是唯一能對抗敵人的武器,按理說持續大量生產都不為過,現在卻居然連製造法都消失無蹤,未免太奇怪了。

  「唯獨這一點我可以肯定。」所長語氣堅定地低聲說道。

  「製造克洛諾斯──用的絕對不是什麼正派方法。創造『生物武器』什麼的,老實說完全是脫離常軌的行為。」

  「……所以妳現在是要把我一起拖下水,幹這些脫離常軌的事囉。」

  「沒辦法呀,妳既然是技研的人就該為了我幹活。就像輝夜那樣。」

  「歪理歪得這麼理直氣壯,害我都有點感動了。」

  麻里一點也不掩飾地大嘆了一口氣。

  總之她先把剛才準備的藥物都先倒過一輪,但肉塊只像是被水淋過似地毫髮無傷,整個過程沒花多少時間就結束了。

  「……不管滴哪種藥品都沒有變化。好像拿水潑岩石一樣喔。」

  這樣啊──所長垂下肩頭,表現得很失望。老實說她本來還真有那麼一點──一點點期待的說。

  「之前試過用壓力機設定最大壓力、不行,也試過高壓電流、不行,連續燃燒五十個鐘頭、不行,現在連危險藥品都沒轍的話,我還真想不出來能做什麼了呢……」

  「可是二十五年前有成功不是嗎?那時候的技術肯定比現在落後,那時辦得到現在卻辦不到什麼的,真的有可能嗎?」

  「嗯~……不排除可能是用了什麼失傳的科技……」

  如果只是單純要把克洛諾斯切成兩半倒還好說。

  天曉得發明者到底用上了什麼樣的高超技術,才做到在無法以物理方式分解素材的情況下,不僅成功破壞結構、還進一步做到加工製造,更遑論看過各種克洛諾斯的精密度就知道那絕不是外行人能做得出來的。

  克洛諾斯的外觀全都是混濁的綠色,表面鋪滿了像是血管般的紋路。任誰來看都能知道不是單純靠破壞素材就做得出來的東西。

  「……對了,麻里。」

  所長死死盯著眼前這個不可思議的物體,一邊隨口對已經完全失去幹勁的麻里搭話。

  「妳這幾天有跟輝夜見面對吧,是不是又在提一樣的事呀?」

  麻里沉默著不回答。所長看著麻里像是孩子般賭氣的態度,輕嘆了口氣。

  「……我之前就說過要妳放棄了吧。讓她離開我的確也很惋惜,但論個性她八成更適合待在卡戎。」

  「所長妳根本不懂。」

  麻里至今與其說是聽話、不如說是因為嫌麻煩才從不頂嘴,這時卻像是忍著什麼似地繼續低著頭出言抗議。

  「不管對象是《勇者》還是什麼其他東西,前輩總是習慣把什麼全都攬在自己身上獨自承擔一切──這點所長妳也很清楚吧。」

  「的確是啦,這實在不是什麼好習慣,算是她少數的缺點之一吧。」

  ──這就是所長說東跟輝夜很相配的理由。因為東的個性也是這樣,跟輝夜算是同一類人。

  「我入伍後一直前輩跟在一起,說是一直、的確可能不算很久──可是至少比卡戎的那些傢伙來得要長啊。」

  故意用了「那些傢伙」來形容他們的麻里用力抬起頭。

  「再這樣下去,前輩她──她會崩潰的。《勇者》又不是只有一個,不管擊斃多少個總會再冒出來。就算如此,前輩肯定一樣會想要努力拯救所有人的心,可是一直那麼做的話──一直不停地承受著別人的情緒的話,人遲早會崩潰的啊。」

  這就是為什麼麻里一直努力想把輝夜拉回技研。

  絕不是因為自己感到寂寞之類的、孩子氣的理由。

  「妳說得的確有道理。」

  就算是不懂人心的所長也能輕易想像出相同的結果。可是──

  「可是妳覺得她會接受嗎?那傢伙已經下定決心要為此而活了。就連我都沒把握能想出讓輝夜那牛脾氣回心轉意的方法。」

  如果是輝夜還待在技研的話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可是她現在已經脫離技研了。

  卡戎畢竟是以葬送《勇者》為目的的特別小組,她人在其中,恐怕會逐漸身心俱疲。

  「──有點令人擔心呢。」

  這只能算是所長的臆測,說不定她意外地兼容並蓄、混得很好。然而作為她的前主管,所長心想至少心裡替她祈禱希望她能好好的總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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