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間三 意識
期間三 意識
同一時刻。在技研所長專用研究室裡。
「你聽得到嗎──崎谷裕二。」
所長有村•優奈中佐坐在圓椅上,對著擺在眼前的培養皿說話。正確來說是對著裡頭的《勇者》細胞說話。
「你要是聽得見就給點反應吧,崎谷裕二。」
當然,細胞不會做出回應,也不會動。但這時盛滿培養皿的液體卻像是對什麼起了反應似地緩緩變紅了。
「唔嗯,真老實的反應啊。」
她吸取一部分的紅色液體滴進旁邊的試管中。旁邊羅列著十幾支以上的試管,裡頭全都是各種不同顏色的液體。
「好了,繼續下一個吧。接著是這個──」
「──所長?」
所長聽見聲音轉過頭去,看見一臉尷尬的麻里站在門口。
「呃,我看有燈光才過來的──妳在做什麼啊?那個是培養皿對吧?竟然對著培養皿講話,妳腦子終於壞掉了是嗎……?」
「並不是。快點進來把門關上。」
所長因為被打擾而露出不悅的樣子。麻里慌忙地關上門。
「我講話的對象不是培養皿,是裝在裡頭的細胞。」
「咦、這有什麼不一……所長,我覺得妳差不多該休息了。」
她發現麻里用小心翼翼的憐憫眼光看過來,禁不住無奈。
不過立場顛倒的話,自己說不定也會做出一樣的反應就是了。
「我是在做類似反應測試的實驗啦,正在確認它有沒有意識。」
「對著細胞嗎……?那個、您或許不清楚,不過細胞可是沒有意識的唷。」
「我說麻里啊……」
所長領悟到不管說什麼麻里大概還是會覺得自己在發瘋,只得無奈地坦白。
「我後來還是挺在意測出壓力值異常的問題,所以改變了幾次條件再做檢測,發現因應條件反應會出現些微的不同,便嘗試喊了喊崎谷裕二的名字,結果發現反應因此變大了。」
所長自從上次檢測過肉塊的壓力值之後就一直很在意那天出現的結果,於是使用比那天更好的測量機器做測試,發現肉塊會出現些微的溫度變化。不一會兒便找到令溫度產生變化的特定語詞──就是它變成《勇者》之前的名字。
「不過既然實驗中被妳看見,能用的部分也都用完了,是該處分掉這些細胞了呢。」
「啊、那……就廢棄拿去沖掉囉。我來收拾吧。」
所長發出唔的一聲,看向麻里天真無邪的眼睛。
「麻里,那未免太過分了吧。換作是妳,妳會願意在無法自行關閉意識的狀態下孤獨地永遠在下水道裡徘徊嗎?」
「啥?」
「都變成這個樣子了還死不了,我覺得還挺痛苦的喔。當然被弄成武器大概也一樣慘啦。」
她嘰地一聲拉開椅子站起身,椅子旁邊放著一把斧頭型的克洛諾斯。
是櫻以前用的那把武器折斷後的另一半。所長像那時候一樣,把斧頭的刀刃部分朝下,輕輕碰觸培養皿。
培養皿立即哐噹作響裂成兩半,容器中盛滿的紅色液體也跟著飛濺。所長無視嚇得不敢說話的麻里,自顧自地又問道。
「你聽得到嗎──崎谷裕二。」
再次呼喚名字也沒有任何反應──才這麼想,紅色液體竟緩緩地變回透明,宛如從什麼之中被解放、從永遠的痛苦中逃出生天一般。
所長的奇異行為讓麻里不知作何反應。
「那個、請問妳這是在──」
「我從之前就一直在研究克洛諾斯為什麼會有反噬的問題。」
「啊、嗯……」
雖然所長突然改變話題,不過麻里早就習慣了。
「過程就不贅述了,總之我後來發現使用後的反噬作用是其意識進行抵抗所帶來的。」
所長見麻里明顯頭上浮現出大大的問號,便從結論開始說起。
「也就是說被命名為克洛諾斯的武器不是單純的武器,是《勇者》化的人類最後淪落成的模樣。」
「這──這是什麼意思?」
「……比如說我現在拿的這把斧頭。根據調查,成為這斧頭的素材的《勇者》,前身是個十五歲的少女。」
麻里緩緩點頭。雖然名字等資料是不公開的情報,不過他們至少能查到年齡和性別。
「她按理說變成《勇者》之後就被殺掉了,可是她的意識其實現在也還存在在這武器裡喔,麻里。她能看見我們的模樣、聽見我們的聲音,正確地感知外在世界,既然有知覺也有意識,自然就會有情感,可是卻處於無法言語表達的狀態。」
「妳是說在這種明明沒有眼睛、耳朵,也沒有腦的狀態下還能……?」
麻里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跟所長拉開距離。
「這未免也太……那個、所長,我……」
「怎麼,妳不相信嗎?」
「不是、在說相不相信之前──假設就算真的是那樣好了,妳是怎麼確認的?那東西就不會動,是要怎麼知道它有知覺啊?」
「就算無法表達,只要是活著的東西,生物反應就會忠實展現出來。這個液體──」
她指著培養皿。
「──有著依照生物感受到的壓力而變色的效果,壓力愈大、顏色愈紅豔。這一個紅得像鮮血一樣,是因為我直到剛才都不停地說著會重創他內心的話。」
「咦、好、好過分。」
「哪有什麼過分不過分,只是單純的負載測試罷了。」
麻里露出「話是那麼說沒錯但是……」的表情。
「但光這樣就讓液體變得這麼紅了喔。既然光是說話就能讓細胞感受到這麼大的壓力,可見它確實是『聽得見』的吧。」
這一排試管正是她施加各種負載後再收集的液體。
用意在調查什麼條件下壓力值會最高。
「……是說這個崎谷裕二的人生還真悲慘呢。都變成《勇者》了還繼續被強留在這個世界上。」
「妳的意思是說──他明明死了卻還活著嗎?」
「是還沒有死喔,麻里。啊啊,不過這傢伙現在死透了。」
他們是到現在仍在現實被自我囚禁著的人們。因為稱不上還活著──所以不會有人注意到,也沒有手段表達,不會有人來拯救他們。
「不是有種病叫做完全性閉鎖症候群嗎?就是明明意識很清醒,卻因為某種原因而連眼皮都無法動,沒有人會注意到患者其實還有意識的罕見疾病。這些傢伙就跟那種病一樣,唯一的差異就在他們能夠拒絕。實際上,在施加電壓時,有測到一點點類似反抗的反應。不可避免的反抗──這多半就是反噬的真正原因。」
麻里的臉色變得愈來愈嚴肅,也愈來愈蒼白。
也許是因為這說法聽起來確實很像一回事,麻里立刻訝異地反問。
「咦?請等一下。」她不自覺地略略拉高了音調。
「所以前輩他們──卡戎的人都是在對此一無所知的狀況下戰鬥、對嗎?」
「沒錯,現在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妳跟我而已。」
「那得快點告訴他們吧……不告訴他們行嗎?」
「告訴他們又能怎樣呢?總不能因為這種理由就『放棄使用』唯一有效的武器吧。尤其是如果他們知道這些傢伙也有痛覺……因此決定再也不使用克洛諾斯──將會明確地置人類於劣勢。」
所長看著浸在液體中裂成兩半的培養皿和肉塊。
「比如說夢占•龍膽少尉要是知道自己使用的指虎其實有意識、有知覺,還會感受到疼痛的話,妳覺得他會怎麼想?」
「……夢占少尉會在每次毆打《勇者》的時候就想到武器裡的人大概非常痛……?」
「沒錯。用指虎毆打敵人相當於同時在痛毆變成指虎的那個人類,換作刀槍類大概也是差不多意思,槍械類型的話於體內發生的火藥爆炸和子彈的摩擦熱,肯定是種難以承受的痛苦吧。」
好比淺治•小雪少尉平日都是使用槍。
而且攻擊經常是兼具長、短距離,射擊次數也不少。
「刀劍類型嘛──切砍肌肉時的直接衝擊想必不是什麼舒服的感覺,而且刀刃每經歷一次斬擊產生缺口時,大概都得體會像是自己的身體被砍了似的痛苦──又或者每次拔刀、收刀時因全身摩擦發熱而承受身心同時遭受炙烤的煎熬。」
東就是用刀的類型,使用的次數當然是壓倒性地頻繁。
崩刃的程度自然跟和拔刀次數成正比。
「長棍也一樣喔。妳可以想像一下自己的身體如果被繩子或什麼地綁住然後隨意揮動,還動不動就不管軟硬照打不誤會是什麼滋味。」
過去由櫻使用,現在則交由輝夜使用的武器的──內心。
麻里試著想像了一下,隨即皺起臉來。
「一定、非常非常痛吧……」
「對吧。但還能喊痛的我們已經算幸運的了。」
所長摸了摸斧頭。倒不是在安撫似地撫摸,只能算是在確認摸起來的觸感。
「克洛諾斯可是連唉都沒辦法唉一聲。而且只要還處在武器的狀態,就沒辦法主動放棄自我意識……東大尉的刀那時在戰鬥中斷掉,說不定反而是種幸福呢。」
麻里的表情變得晦暗,瞄了一眼排在桌上的各色試管。
「既然知道這些了,妳還打算製作新的克洛諾斯嗎?還要繼續製造新的悲劇嗎?」
「當然。」
所長毫不猶豫地答道。
「因為這就是我的職責。事到如今,我才不會為了這點程度的事情而動搖呢。」
就算目睹無辜的人承受著永無止盡的痛苦也在所不惜。
所長就是個如此毫無人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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